行旅与归栖:吴耕渔现代诗的精神图景
文/于跃公
摘要
吴耕渔是当代诗坛一位具有独特辨识度的“跨界诗人”。其诗歌创作以“行走诗学”为方法论,以儒释道精神为思想底色,构建起融通古典与现代、宏大与幽微、家国与私密的多维诗学空间。本文从精神谱系、语言策略、意象体系、结构意识四个维度,结合其代表诗作,系统论述吴耕渔现代诗的艺术特征与文化价值。研究认为,吴耕渔的创作实践构成了一种“厚重型诗学”——它以生命经验的厚度、文化修养的深度和诗学结构的完整性,为当代诗歌批评提供了超越“先锋/传统”二元对立的另类尺度。
关键词:吴耕渔;现代诗;行走诗学;厚重型诗学;儒释道传统
一、引言:当代诗评的尺度问题
讨论吴耕渔的诗歌,首先需要面对一个方法论困境:当代诗歌批评的通用尺度,可能难以准确衡量其诗作的核心价值。当代诗坛的主流尺度大致可概括为:意象要新、语言要奇、情感要真、立场要个人化。这套尺度催生了大量优秀的“锐利型”诗歌,但也制造了一种潜在偏见——仿佛一首诗若不够“新”、不够“奇”、不够“锐”,便不够“好”。
吴耕渔恰好站在这种偏见的反面。他的诗写春天、山河、亲情、历史人物、家国情怀——这些在古典诗词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他的语言不追求怪诞的陌生化效果,句子往往舒展平实;他的情感方式含蓄节制,有着缓慢渗透的质地。用“现代主义”的标尺去量,他的诗歌可能处处“不合身”。然而,这恰恰要求我们反思:批评的尺度是否本身过于狭窄?
本文试图提出另一种理解路径:吴耕渔不是“锐利型”诗人,而是一种在当代诗坛极为稀缺的“厚重型”诗人。他的诗不靠“奇”取胜,而靠“厚”立身;不求“一击即中”,而求“反复可入”;不以“创新”为唯一使命,而以“传承与转生”为深层追求。这一诗学特质,源自其独特的生命经历与文化修养。
二、行走的诗学:从世界屋脊到岭南水乡
吴耕渔的创作起点,不是书斋中的想象,而是大地上的行走。这位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学院的“工科男”,同时是涉足房屋建筑、公路工程、文化传媒的企业家,被两个市商会推选为会长。这种跨领域的生命经历,使他的诗歌天然携带着“多重现实”的质感。
诗集《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正是这一创作路径的集中体现。2016年,作者在梦境的牵引下多次驱车“朝圣”唐古拉山与沱沱河,将地质奇观转化为神话与情感的意象。他在自序中写道:“当巍峨的唐古拉山映入眼帘,当奔腾的沱沱河在脚下蜿蜒,我深刻体会到自然伟力与诗歌力量的相通之处。唐古拉山的雄浑肃穆,恰似诗歌承载的厚重历史与深沉哲思;沱沱河的灵动奔涌,又如诗歌迸发的鲜活情感与蓬勃生命力。”
这一表述道出了其“行走诗学”的核心:诗歌不是凌空蹈虚的修辞游戏,而是“带着大地的温度”的精神产物。陆游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吴耕渔正是以躬行大地的姿态,在雪域高原上采撷诗的火种。
这种行走并未止步于青藏高原。从《丹霞辞》中对粤北丹霞山“盘古开天——身化山川,仁化南疆”的神话重构,到《在古村遇见周敦颐》中广州市黄埔区莲塘村的精神漫步,再到《深中通道勾兑伊人的无眠》中珠江口的跨海叙事——诗人以步履丈量岭南大地的文化肌理,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坐标。正如论者所言,这种“行走”并非观光客式的浮光掠影,而是走进每一片土地的历史肌理中,与先人对酌、与古建筑对话。
三、精神谱系:儒释道传统的现代转化
吴耕渔诗歌最深层的精神底色,是对中国传统思想资源的自觉汲取。有论者指出:“面对现代性带来的深度焦虑与价值迷惘,吴耕渔的诗歌自觉地从儒释道传统中汲取思想资源和精神养分,构建起一个融通互补的精神谱系,为漂泊的现代灵魂提供多维度的安顿与超越路径。”
这一判断在其诗作中可以得到充分印证。
道家维度集中体现于对自然山水的神话化书写。《丹霞辞》中“大地袒露元阳,长啸一声,燃点万古幽凉”,将丹霞地貌的地质奇观上升为盘古开天辟地的宇宙叙事;“抱阴阳之道,君临天下,变成娥皇”则将道家阴阳观与上古女神传说融合,赋予自然山水以宇宙性的崇高感。这种将自然景观拟为“道”之显形的写法,延续了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传统。
儒家维度则显现于家国情怀与历史人物的书写中。《祖国风雅颂》以“长风”“尘土”“长河”三重意象构建中华文明的时间纵深,最终收束于“一道印记、一种天赋、一份荣光”的个人化感知,使宏大的爱国主题获得了可触摸的体温。而《在古村遇见周敦颐》将理学宗师请下神坛,以“笑对周敦颐”的洒脱姿态,让千年文脉接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你我在圆帽山下,悠悠采莲,温热如昔”——这正是儒家“道不远人”精神的诗意表达。
释家维度则渗透于对时间与存在的沉思中。《最后一片树叶》借树叶的四季轮回叩问生命的有限性,“曾有那么多亲友,纷沓离去,化为烟尘”——自然的节律与亲情的记忆在此交织,而“让祂五代同堂”的祈愿,则带有佛家慈悲济度的温度。《像珠贝一样呼吸》中“第七朵涟漪,在贝壳中坐化”一句,将瞬间的水纹赋予“坐化”的禅意,时间的流逝被定格为永恒的凝视。
这种儒释道精神的融通互补,使吴耕渔的诗歌避免了单一思想资源的扁平化,而呈现出一种多元共生的精神厚度。它不是“掉书袋”式的典故堆砌,而是将传统思想内化为观察世界的方式——正如论者所言,这些思想资源“就像一座坚固的灯塔,在茫茫的精神海洋中为人们指引着方向”。
四、语言策略:古今互渗的双轨诗学
吴耕渔的语言意识,体现为一种自觉的“古今互渗”策略。他既深谙格律诗词的平仄规则,能在《临江仙》中勾勒大湾区风貌,也能在《满江红》中承袭宋代豪放词风;同时又以现代汉语的自由节奏进行叙事与抒情,在现代诗中嵌入古典意境与典故。
这种双轨诗学最值得注意的,并非简单的“新旧杂糅”,而是一种深层的语言自觉。在《用龙舟写一封情书》中,诗人以“风雨雷天”代替成语“风雨雷电”——以“天”统摄风、雨、雷,从列举现象升华为一种笼罩性的混沌状态;又以“缄密”复活古词(《魏书》《聊斋》中均有使用),在“夺标”的语境中赋予其“密封寄出”的新意。论者指出,这些看似“不标准”的用词,“恰恰是这首诗最坚硬、最不可替换的骨节。它们共同构成了诗人独特的声口”。
《唐古拉山与沱沱河》中的《黄河道》提供了另一个例证:
“黄河第一百零八次转身 / 俯首看去 / 浑浊的浪头,正冲刷着堤岸 / 河伯的玉冠闪烁 / 双目如炬 / 投来青玉般的凝视”
“第一百零八次转身”以具体的数字虚写黄河的沧桑变迁,“河伯”的出场将《山海经》的神话纳入现代诗歌的话语系统。而“大禹从青铜铭文走来”“五千年的决堤仿佛是一滴被风干的墨滴”等句,更将历史的长河压缩为瞬间的凝视。这种将神话、历史、自然与现代汉语并置的语言策略,不是对古典的“征用”,而是让古典成为现代汉语的“活态存在”。
值得指出的是,吴耕渔的双轨诗学并非“为古而古”。他的格律诗词不是仿古练习,而是精神呼吸的另一种自然频率。他写陶渊明,“师笑我,归去来兮”——那种语气里的亲近感,仿佛他刚刚从陶渊明的东篱下散步回来。这种修养境界,不是在“调用”传统文化,而是传统文化在他身上的自然流露。
五、意象体系:从微观悸动到宏大叙事
吴耕渔的意象建构,呈现出一种惊人的跨度——从贝壳的涟漪到唐古拉山的雪峰,从闺中烛火到珠江夜色。这种跨度不是散漫的,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诗学策略:以极微观的物象承载极宏大的命题,或以极私密的场景折射极开阔的视野。
《像珠贝一样呼吸》是前者的典范。全诗围绕“珍珠的初啼”这一核心意象展开,“第七朵涟漪,在贝壳中坐化”“月相海风,从甲骨文裂缝游来”“你用脊椎抱揽星辰”——从水纹、海风、甲骨文到脊椎、星辰,意象的跳跃看似断裂,却被“珍珠的诞生”这一生命事件统摄为有机整体。论者认为,这种写法在“微观宇宙中建立了时间坐标”——珍珠的形成过程,被重构为一场从宇宙诞生到生命初啼的微型创世。
《倒影》则展现了意象建构的另一面向:以镜像为轴心,编织涵盖自然、心理、历史与爱情的意象网络。“春是冬的倒影”“白昼是长夜的倒影”“弗洛伊德,则是休谟的倒影”——从自然现象到思想史谱系,“倒影”被赋予跨越时空与学科的思辨深度。而“大汉,隐约是满清的倒影/东方,无疑是西方的倒影”则将诗歌推向文明记忆与历史轮回的宏大叙事。最终,“而你,是我翻涌爱意里/纠缠不休的倒影”——从宏大叙事骤然收束于私人情感,这种“漏斗型”结构产生了巨大的情感冲击力。
在《祖国风雅颂》中,意象的跨度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横扫五千年岁月的长风”“沉积三万载的尘土”“绵延八万里的长河”——以极度量化的时空尺度丈量文明,最终却收束于“你是我从不思念/却又日夜萦绕我身的/一道印记/一种天赋/一份荣光”。“从不思念”与“日夜萦绕”构成的悖论,精准地表达了祖国作为“日常性存在”的本质——正如空气,不必时刻想着它,但须臾不能离开。
这种从“大”到“小”、从“远”到“近”的意象运动,构成了吴耕渔诗学的重要特征:宏大不是空洞的,它最终必须落在可触摸的个体感知上;私密也不是琐碎的,它可以折射整个文明的重量。
六、结构意识:从“漏斗型”到“五辑叙事”
吴耕渔对诗歌结构有着自觉的把握。这种结构意识不仅体现于单首诗的内部组织,更体现于整部诗集的宏观编排。
就单首诗而言,《倒影》的“漏斗型”结构最为典型——从自然镜像到思想镜像,从历史镜像到地缘镜像,视野持续扩大,最终却猛然收束于“你是我翻涌爱意里/纠缠不休的倒影”。论者指出,这种“从‘大’到‘小’、从‘冷’到‘热’的极致反差,构成了巨大的情感冲击力。在浩瀚的历史与宏大的世界格局面前,个人的情感本应显得渺小,但诗人却将其托举到了与历史、哲学同等的高度”。
《用龙舟写一封情书》则展现了另一种结构智慧。全诗按“思念—告别—登舟—竞渡—夺标—缄寄”线性推进,节奏张弛有度:开篇短句密集,模拟相思的焦灼;中段转入香闺,动作舒缓;末段江面加速,最后以三个“飞向”拉出抛物线般的收束。尤为动人的是情感的双向结构:女子有不舍,更有成全;男子则“用牵你的手”去夺标,仿佛桥上女子的手温从未离开——“这不是单方面的英雄叙事,而是两个人共同完成的奔赴”。
从诗集整体来看,《唐古拉山与沱沱河》分为“山河脉搏”“曜日华年”“玫瑰絮语”“巍巍中华”“棠棣春晖”五辑,几乎覆盖了一个中国人精神生活的全部领域:自然、亲缘、爱情、家国、历史。这种结构性自觉,使诗集超越了单篇诗作的简单集合,而成为一个有机的、多声部的精神整体。有论者将其概括为“自然—个人—历史—时代”的立体叙事结构,认为它“跳出小我抒情,让诗歌成为承载文明记忆的精神载体”。
七、结语:“厚重型诗学”的当代意义
吴耕渔的创作实践,提出了一种值得当代诗坛认真对待的诗学可能性:在“先锋”与“传统”、“锐利”与“厚重”的二元对立之外,是否存在第三条道路?
他的诗不追求“瞬间的刺痛”,而追求“反复可入”的耐读性;不追求“语言的惊异”,而追求“意蕴的浸润”;不追求“个人化的极端表达”,而追求“公共情感的真诚呈现”。这种写作方向在当代诗坛几乎是一条孤径,但它的价值可能远超我们最初的估计。
“厚重”并非一个模糊的赞美词,而是一个可以具体分析的诗学概念。在吴耕渔身上,它体现为三个层面:一是生命经验的厚度——跨越建筑、工程、商业、文学的跨界经历,让他的诗歌携带着多重现实的质感;二是文化修养的厚度——对儒释道传统的内化而非征用,让古典思想成为其观察世界的自然方式;三是诗学结构的厚度——从单篇到整部诗集的结构性自觉,使创作具有了精神谱系的意义。
在中国当代诗歌日益分化为“精英化实验”与“大众化抒情”两极的语境中,吴耕渔的写作提供了一种弥合裂隙的可能:它足够“厚”以承载文明的重量,又足够“亲”以触达普通读者的心灵。这种写作的终极价值或许正如其诗所言——“你是我从不思念/却又日夜萦绕我身的/一道印记”——它不需要时刻被谈论,但它构成了当代汉语诗歌精神版图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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