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罗田有双龙
红榜作家 周西忠

罗田深山里,藏着两条龙的。

不是腾云驾雾于翰墨之间的虚影,是从苍岩碧树间奔泻而下的两道白练。左瀑如银弦,右瀑似素帛,夹着满壁苍苔与古木,自云雾深处垂落。两条瀑布在岚顶处垂落,第一程的垂直落差五十米。
有人称为发现了瀑布群。其实是误解,瀑布垂落,循山势石级,形成多层多级的落差。





山脚有桥,名风雨,木栏依依,像一句未说完的邀约;双龙挂壁,水声由上而下,层层迭变,多姿多态,一缕缕,一层层,一片片,一串串,跌深潭,落浅溪,顺沟走,漫石浸,化作千载万年的沉吟。
游龙,龙之吟。
郑子明,一位山民,一位退伍军人,一位民间漆画家。他爱山,爱水,爱石,并以石为纸,在石山作画!



漆画,以漆作画,原石上再现山水,把远山近水收进方寸画框。
在他方的多处景区留下他的浓漆重彩。巨石被他绘成“毕外源”,青绿山水从石纹里生长出来,仿佛女娲遗下的补天石,忽然醒了,淌出千里烟岚。
白庙河镇马面冲村,罗田山里的自然景观他并不熟悉,他是受邀前来观山的。他带着军靴踏过的坚忍,带着漆笔养出的灵眼,一眼就读出了这褶皱里的邀约。山有骨,水有魂,只是世人匆匆外行,未读山悟语。郑子明面山听水,灵魂摆渡到漆艺养成的“层叠、透明、映光”的审美之中。
罗田的深山会呼吸。不是比喻,是潮气从藓背升起,再经双龙瀑布的喉管吐出来。双龙瀑布只是地理的两道水,自五十余米危崖纵身,左如银弦崩断,右似素帛撕裂,它存在了多久?它们只是流,只是跌,高山流水,何人听音?
直到郑子明来。
他站在崖下,仰头看水。那一刻他六十岁。一个退伍军人,一个民间漆画家,一个把半生光阴都磨进漆艺里的人。他看见的瀑布,和别人看见的不一样。别人看见水从高处落下来,他看见的是——这山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懂它的人,来替它把喉咙打开,替它把眼睛点上。
他后来说,那不是决定,是认领。像当兵时候在部队里听见集合号,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听见了山的号声。
他回头再来,带来了他的全部。
不是"投资"那个轻飘飘的词。是把自己从上海带回来的全部积蓄,把办工艺品厂挣的、做道具攒的、一笔一笔,全倒进这道山谷。朋友们说他疯了。六十岁的人,不在城里享清福,跑到深山里跟石头过不去。他笑,不解释。
他等的,就是这山。
他不是来开发的。开发是推土机的事。他是来"养"山的。
山脚处,水潭面搭起了风雨桥,这是他亲绘的设计,自画图纸。不是建筑图纸那种——是像在漆板上起稿,先勾线,再定势,桥是起笔,淡墨氤氲,把人从人间引到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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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走,巨石。他摸过每一块要处理的石头。手掌贴上去,像漆笔触到未干的底胎——他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湿度、纹理走向。哪块石要留白,哪块可以补一笔青绿,哪块石纹本身已经是画了,他只肯在边缘薄薄髹一层透明漆,让天工的底稿不至于在暗处哑掉。那块卧在水边的石头,苔痕与皱裂被山泉养得发亮,石纹如篆如戟,像岁月本身皴擦出的肌理。他蹲在那块石头前,看了很久。不是看怎么改它,是看它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加,只把周围的杂草清了,让石头自己站出来。
龙宫是他最狠的一笔。
不是"建"的。是依着岩腔的走势,顺着水气的走向,一层一层往山顶磊。搭台看戏,以六层水晶宫式建筑,嵌进瀑布第一程五十米落差的现场。可以说这是世上最昂贵也最有观赏价值的亲水栈桥。
在龙宫的窗口,可以贴近龙腾的第一程。

洞中那扇石窗,是他拿撬棍亲手扩的。不是随便开个洞——他要的是双龙在窗前交汇的构图。左瀑的光与右瀑的影,在石窗框里拧成一股静流,像山河自己捧出的明镜。

笔者与他并坐于这龙瞳深处。他六十一二岁的样子,皮肤被山风和漆料浸得粗糙,手指关节微微变形——那是常年握笔、握刀、握撬棍的痕迹。但眼睛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终于找到了"的安定。像一个漆画家打磨到最后一遍,掀开布的那一刻——光从深处浮上来。
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有重量。说起瀑布,他说:"水是有性格的。你尊重它,它就对你好。"说起投资,他说:"这个山等了我六十年,我不能让它再等。"说起将来,他没说要赚多少、要火多久,他说的是:"我希望来的人,能感觉到这山是活的。"
是的,山是活的。龙给山带来了生命。而且,水是甜的。
笔者下到水泉边,俯身轻捧一掬。清冽津甜,从掌心直沁肺腑。水从指缝漏回去,凉意留在皮肤上,像郑子明留在山里的指纹。他没改水的路线,没把野溪修成水泥沟。他改的是水被注视的方式——从前你看瀑布,现在你进瀑布的眼眶里,被它看。他让每一个俯身捧水的人,都成了被山水重新认领的人。
水有细响,如素练分丝。水有柔肠,绕碧叶,吻圆石,在幽涧里铺开一匹匹流动的绢。而郑子明蹲在溪边,手掌纹比双龙瀑更曲折。
而你——在都市里倦怠了的人,该来这流动世界散散心了。
你有多久没听见真正的声音了?不是车流,不是微信提示音,不是空调嗡嗡的低吼——是水从五十米高处砸进深潭时,那一声能把你骨头缝里的焦虑都震松的轰鸣。你有多久没呼吸过真正的空气了?不是办公室里循环了八百遍的冷气,是负氧离子浓得发甜、吸一口肺腑都亮堂的山风。
来风雨桥上站一站。让木栏贴住你的掌心,让烟云先抱你,雨再认你。你会发觉自己不是游客,是画中人——而执笔的人,是一个把命搁进山里的退伍军人,他替你留好了位置。
来龙宫窗前站一站。看双龙在石窗框里交汇,蓝紫光游走岩壁,水声回环如钟磬。你会忽然明白什么叫"被山水重新认领"——不是你去征服了哪座山,是山允许你走进它的眼眶,让你看见它等了你多久。
别等了。周末就走。罗田深山里,烟雨桥上木栏已温,龙宫灯暖,等一个倦了的人推门进来——然后山会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唯有双龙语,句句沁心田。”
走沪武高速(G4221),到大别山出口下,顺着 S204 往罗田北山腹地——这一段有个好听的名号,九百里生态画廊,也叫九资河画廊。车窗外的景是高楼退成田垄,田垄退成山影,山影退成雾,雾里忽地跳出白庙河镇马面冲村。村口门楼已立,游客中心邻近风雨桥……
——这里是大别山深藏的一秀。不是"之一",是"一秀"。郑子明拿漆笔点过瞳的秀,退伍军人拿撬棍掏过膛的秀,山野艺术家开光的秀。

郑子明
【本文图片由方华国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