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五年（799年）二月，时至仲春，虽日渐回暖，但春寒尚未散尽，汴梁城仍余寒袭衣。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太傅（相当于现代国家级顾问或顾问委员会主席）董晋薨于宣武节度（地方军政长官）任上，德宗①闻之痛惜，为之罢朝三日，追赠厚谥，朝野一片叹惜。三十一岁的韩愈，三年前追随董晋赴汴州幕府，蒙其知遇提携，于乱世羁途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②。旧主骤然辞世，他感念深恩，不忍董公灵车孤行，遂抛下汴州妻儿，执意随董氏家眷，护灵柩西归洛阳祖茔。

自汴州西行数日，一路黄沙漫道，春草含霜。昔日随董公赴任，车马雍容、前呼后拥；今朝折返，唯有素车白幡、一路哀寂。世事翻覆，荣枯转瞬，纵是胸有丘壑的韩愈，行至中途，也满心怅惘，难言悲戚。

日斜西山时，队伍行至古亳西（偃师首阳山）地界。此地距洛阳仅剩三十里，是西归最后的歇脚要道。暮色四合，晚风渐急，远山隐入沉雾，官道荒寂无人。众人连日扶柩奔波，身心俱疲，韩愈便与董家子弟商议，寻路边荒驿暂住一夜，待天明再入洛城。

这座偃师古驿年久失修，墙垣斑驳，窗棂朽坏，庭院生满乱草，唯有堂前一株老槐，虬枝苍劲，默默伫立，看过百年行旅、万千悲欢。驿中无灯火暖炉，无清茶热食，仆从草草清扫厅堂，将董公灵柩安于正中，素帛垂落，肃穆凄清。

夜色渐深，随行众人连日劳顿，倚壁小憩，鼾声低微，唯有韩愈辗转无眠。他和衣卧于灵侧草席之上，闭目却心神不宁，百般烦绪萦绕心头。白日行路，尚有车马人声分散悲思，夜深人静，孤驿空寂，丧主之痛、乱世之忧、羁旅之愁，尽数翻涌而来。

夜半时分，远处忽传隐隐喧噪，夹杂马蹄疾响，断续飘入荒驿，细碎却惊心。韩愈骤然睁眼，心头一紧。他久居汴州幕府，深知宣武军局势暗流涌动，董公在世时尚能镇抚军心，如今公薨新逝，军中群龙无首，隐患早已暗藏心底。况恩师董晋死前就预判：自己一死，汴州骄兵必反。所以他临终留下遗嘱：死后三日必须入殓，殓毕立刻扶灵西归，千万不要在汴州停留。恩师遗嘱犹响耳畔，汴水烽火已燃眼前。

他悄然起身，轻步走出厅堂，立于老槐树下。夜风穿枝而过，簌簌作响，宛若人语。夜色沉沉，星月隐晦，远处官道漆黑一片，那阵阵人马喧声忽近忽远，辨不清来路去向，却让整座荒驿笼罩在莫名的惶惑之中。

他想起仓促辞别的妻儿。临行之际，只盼速速护灵归洛，葬毕恩主便早日东还，未曾料乱世诡谲，前路难测。妻儿滞留乱城，仓卒之间未能随行，如今隔绝百里，不知安危如何，再见可否有期。一念及此，柔肠寸断，万箭穿心。

空驿寂寂，灵柩沉沉，昔日提携自己的良师重臣，静静卧于素棺之中，再无温言教诲、再无筹谋指点。韩愈回望厅堂素影，半生漂泊、数载蹉跎，怀才未遇、仕途坎坷，幸得董公慧眼识珠、宽厚包容，让他在宦海浮沉中得以立身。如今恩主已逝，靠山倾颓，往后前路，风雨飘摇，无人庇护。

入夜露重，衣衫尽湿。韩愈入室，复躺柩旁草席之上，翻身转侧，难以入睡。白日车马劳顿，身心疲惫，可满心忧思缠结不休。他想起半生流离，少年孤苦、颠沛求学，壮年奔走、仕途困顿，一腔报国赤诚、满腹经纶才学，终究在乱世浮尘中起落浮沉。

此时汴州城内将士作乱，杀死留后陆长源③，城内火光冲天。消息传入驿馆，韩愈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脑中不断浮现：身怀六甲的妻子、还在吃奶的幼女，一家老小困在战火纷飞的汴州，生死未卜。他身为护丧人员，灵柩不能停下，不能掉头东归，只能眼睁睁悬着一颗心。夜深人静，耳边仿佛幻觉一般，听见孩童啼哭。焦虑使他无法入睡，他索性披衣下床，在狭小的驿馆内，沿着墙壁来回踱步。一直熬到后半夜，才从逃难者口中得到消息：家人侥幸逃出，坐船沿汴水向东逃往彭城（徐州），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这一夜，偃师古驿无眠。一驿孤灯，一棺良臣，一位未酬志士，伫立仲春寒夜，看天地寥落，感世事无常。哀良公之陨落，悲乱世之动荡，忧妻儿之安危，叹自身之飘零。万千心绪，郁结于胸，无人可诉，唯与晚风、孤月、灵影相伴。

天将破晓，东方微露鱼白。远处喧嚣渐息，天地归于沉寂，却依旧压着沉沉阴霾。韩愈敛尽愁思，重回厅堂，静静立于灵柩之前。乱世浮生，万般悲苦，终需躬身前行。他默默许下心愿，必当安稳护送董公灵柩归葬祖茔，不负知遇厚恩；亦盼乱世平息，亲人安然，山河无扰。

晨光初透，晓雾漫野。一行人整顿车马，辞别偃师古驿，载着满途哀思与忐忑，缓缓向洛阳而行。人朝洛阳走，心却向东牵挂家人。

把董晋灵柩送到洛阳之后，韩愈不敢多停留，立刻辞别送丧队伍，急忙东行，去寻找妻儿。他取道盟津（孟津）渡黄河，一路奔波，马匹疲惫不堪。最后在徐州符离，终于和逃难的一家人团聚。

同年夏天，张籍④考中进士，赶来徐州探望韩愈，韩愈写下长篇《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把偃师这一夜惊心动魄的经历写进诗里。字字纪实，句句含情。那句“暮宿偃师西，徒展转在床。夜闻汴州乱，绕壁行傍徨”⑤，便是这一夜偃师孤枕、彻夜彷徨的真实写照。短短一夜羁旅，藏尽乱世文人的赤诚与悲悯、无助与坚守，留在了贞元十五年的风烟里，流传千载，动人心魄。

山河留迹，文韵流芳，一代文豪匆匆履痕，就这样深深地镌刻在偃师这片文脉延绵的热土上，为家乡平添了千古不灭的文光。

——2026年9月2日于北京

说明：

①德宗：唐代宗李豫的长子，唐朝第十位皇帝。（779年——805年在位）

②韩愈早年仕途困顿，贞元十二年，董晋出任宣武节度使，征召韩愈入幕府，做他的观察推官，韩愈由此正式步入官场。

③陆长源：字泳，唐朝官员。董晋死后，接替董晋主持宣武军（汴州）军务，贞元十五年汴州兵变遇害。

④张籍：唐朝著名诗人，与韩愈亦师亦友，有诗文往来。

⑤这首诗写于徐州，不是在偃师写的，但“暮宿偃师西”这一段，是韩愈踏足西亳故地最直接的文学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