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教师节/月光停在窗口
文/池朝兴
再一次路过这条巷子,已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的墙把天空裁成一条深蓝的带子,带子上缀着疏疏的星。夜气清凉,浮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大约是谁家院里种的,这时候正开着。我的脚步不觉放轻了,怕惊动了什么,却又不知到底怕惊动什么。拐过墙角,那扇窗便忽然在眼前了。
窗子里还亮着灯。灯光是黄的,暖的,隔着旧式的木格窗扇,融融地漫出来,把窗台上一小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笔的小品。那文竹还是有的,记得我读书那时,它就在那里了,细细的叶子绿得发黑,如今似乎更茂盛些,几根柔枝已经探到窗外,在夜风里微微地颤。
我站住了。窗子是开着的,能听见里头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极轻,像春蚕在嚼桑叶。灯光下,一个影子俯在桌上,肩微微佝偻着,握着笔的右手时起时落。那影子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橱上,书橱满满地排着书,脊上的金字在暗里一闪一闪。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秋凉的晚上,我捧着一篇作文来请教,站在窗外,看见的就是这个影子。那时那肩还没有这样弯,握笔的手也更有力些,在稿纸上批改时,笔尖走得飞快,像春水漫过堤岸。我每每等着,等那影子直起身来,回头看见我,便招招手,声音是温的:“进来吧,站在外头做什么。”
窗台底下的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头青灰的砖。我记得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月夜,我来得早了,老师还在批改作业,我便靠在窗边的墙上等。墙是凉的,月光是凉的,只有窗里透出的光落在脸上,是暖的。那光里还夹着墨香,淡淡的,像雨后的青石板气味。如今墙还是那墙,月光也还是那月光,只是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比从前长了好些。
里头忽然咳嗽了一声,轻而闷,像是怕惊扰了夜似的。那影子停住了笔,缓缓直起腰来,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我看见那手,瘦了,骨节分明,在灯光下像一截老树的枝。茶杯放下的时候,腕上的表碰着杯沿,叮的一声,清脆得很。这声音在静夜里传出去,又折回来,余韵悠悠的,好像一圈一圈的涟漪,荡着荡着,就荡到我心上来了。
我忽然想喊一声“老师”,嗓子却紧得很,一个字也吐不出。那影子又俯下去了,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夜风从窗口穿过,带着书香和茶香,拂在我脸上,凉凉的,又有一点暖。窗台上的文竹叶子动了动,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一片极小的叶落在窗台上,黄黄的,在灯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
身后的巷子深处,有夜鸟呓语似的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月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像刚下过一场雪。我知道该走了,却挪不动步子,就这么站着,看那窗里的灯,看那灯下的影。许多年前,我在这儿站过,许多年后,我还在这儿站着。窗还是那窗,人还是那人,只是窗台上的文竹多长了几寸,我的影子多长了几寸。
终于还是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那窗里的灯还亮着,黄黄的,暖暖的,像一个不会醒的梦。月光静静地停在窗口,停在那盆文竹上,停在那剥落的墙皮上,停在那青灰的砖缝里。我想,这月光大约也停了许许多多年了,从前的学生,如今的学生,将来的学生,都从这窗下走过,都看见这灯,这影,这永远伏案的姿势。
巷口的风大起来,桂花香忽然浓了,甜得发腻。我加快步子,走进那风里,走进那香里。背后的灯光渐渐远了,淡了,终于被转弯的墙角遮住。可我知道,那灯还亮着,那影还俯着,那沙沙的笔声还在夜气里响着,像春蚕,像细雨,像许多年前一样,永远一样。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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