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读墙岁月
张书成
父母为我取名书成,让我此生与书本结缘,心底从小便藏着一份对文字的热忱与眷恋。

一九六六年秋,时代的浪潮席卷了棣花古镇。尚未满十岁的我被迫停课辍学,告别校园,回到偏僻的圪崂小山村,早早踏入乡土生活。年少的我每日拾柴拔草、操持家务,稍长便跟着生产队下地劳作,套牛播种、出力挣工分。彼时的乡村,生计清苦拮据,精神世界更是荒芜贫瘠。平日里劳作常常食不果腹,想看一场电影、一出戏曲,便要奔波数里甚至十余里;想要借阅一本书籍,更是难如登天。
邻村表哥是中学生,他珍藏的一箱杂志与小说,稍稍慰藉了我无处安放的读书渴求。可书本数量寥寥无几,小小木箱里的读物,终究填不满我对文字的执念。无书可读的日子,漫长又煎熬。数次随父亲进城,路过新华书店的书架,望着整齐陈列的书籍,素来老实怯懦的我,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窃书”念想。终究心存敬畏、不敢妄为,只能怅然离去,日复一日熬过那段精神荒芜的岁月。

一个阴雨连绵的春天午后,我躺在井旁小屋祖母的土炕上休憩,无意间被炕头墙面泛黄的旧报纸吸引。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商洛报》,纸页早已斑驳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质朴鲜活的文字瞬间抓住了我的目光。其中一篇报道,讲述了贾塬村模范社员姜玲的事迹,开篇四句打油诗朗朗上口,至今记忆犹新:“走进丹凤棣花塬,人赞姜玲好社员。不走娘家不探亲,一心一意修梯田。”
因姜玲是乡里熟人,这篇朴实真切的文字更让我倍感亲切。我逐字逐句细细品读,一页看完又寻下一篇,整整一个上午,沉醉在墙面的文字世界里,心头的寂寥尽数消散。纵使部分字句晦涩难懂,我依旧囫囵品读、欣然接纳。窗外淅淅沥沥的檐雨,往日听来枯燥乏味,彼时竟变得清脆悦耳。母亲数次唤我吃饭,我都沉浸其中,许久才依依不舍起身。雨日未歇,我又辗转搜寻家中各处墙面,在斑驳的纸页文字间,安然度过了一整个绵长阴雨天。
自那以后,“读墙”便成了我贫瘠岁月里独有的乐趣。走亲访友、闲坐串门,但凡无书可读,我便细细探寻家家户户的墙面与顶棚,从糊墙的旧报纸、残页书刊中汲取知识,填补精神的空缺。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洪流席卷岁月,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我素来鄙弃投机逢迎、品行不端之人,却也暗自佩服部分文章犀利通透的文笔,于字里行间默默习得笔墨功底。七十年代初,我在姨家老屋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张丹凤武斗时期的旧战报,八开纸页,字迹苍劲,一篇《乐在天涯战恶风》的纪实文章荡气回肠、感人至深。文中“凤冠山上狼烟起,丹江鲜花带血开”两句,气势磅礴、意境深远,我心生触动,默默记诵于心。
没想到,这偶然记下的诗句,竟在多年后改写了我的人生。一九七八年高考,作文题目为《给越南归国华侨的一封信》。审题刹那,那句尘封心底的诗句骤然浮现脑海。我顺势化用,将“凤冠山”换为“友谊关”,“丹江”改为“红河”,一句绝佳佳句浑然天成。整篇文章情真意切、行文流畅,落笔一气呵成。后来得知,这篇作文仅差两分满分,在全县考生中亦是名列前茅。
经年累月,读墙阅报渐渐成了我的日常习惯,也让我深谙一个道理:人间处处是学问,世间万物皆文章,只要心怀求知、留心观察,随处皆可习得新知。我曾在母亲糊笼底的半张《西安晚报》上,读到《列宁是怎样学习的》一文,牢牢铭记下“好书不厌百回读,常学多读意自新”的箴言,自此恪守勤学善读的本心。也曾在邻居大伯家的顶棚残页中,觅得贾平凹先生早年在苗沟水库主编的《水库简报》。彼时的文字虽不及如今文坛大作成熟精妙,却是先生年少深耕笔墨的心血见证。泛黄的纸页、质朴的文字,让我愈发笃信“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真理,也让我坚定了奔赴文学之路的初心,燃起了追逐文学梦的微光。
如今,物资匮乏、精神贫瘠的年代早已远去,书刊典籍琳琅满目、随处可得。当年俯身观墙、眯眼读字的窘迫光景早已尘封过往,但那段于残墙旧纸中求知的岁月,早已深深刻入骨髓、镌刻心底,成为我一生珍贵的精神财富。
张书成,男,生于1956年12月,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市诗歌学会会员,丹凤县作协理事。从上世纪 90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发表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数百篇(首)。《万湾农家乐》、《旅游遐想》等获丹江旅游征文二等奖。部分散文、诗歌被收入《采芝商山》、《丹凤文学》丛书。出版有散文集《棣花细语》、《棣花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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