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果树情结

刘超产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深嵌在童年记忆里的印象，就是父亲经年累月与黄土地打交道，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阡陌生活。

       父亲又是一个热爱学习、头脑灵活的农民。除了种好庄稼之外，还积极发展庭院经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家里那不到二分地的院落空间，被黄元帅、红元帅、青香蕉、印度等品种的果树给挤满了，有的树枝不是紧挨着厢房、厨房的门窗，就是窜到屋顶上了。每年果品成熟季节的收入约在百元左右，这在当年可是一笔令人赞佩的收人。

       父亲更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农民，他用真挚的情感在土地上创造出了属于农民的荣耀光芒：改革开放后礼泉县第一个在自留地上栽种苹果树的农民；全省第一个创造了苹果亩产过万斤、收入上万元的农民；第一个在全省县级以上领导干部大会上作苹果种植报告的农民；第一个被省市县三级政府邀请，前往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等国家考察苹果生产基地建设情况的农民（只因当时身体原因未能成行）……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也就是改革开放的第二个年头，父亲便开始谋划筹备属于自己的梦想——在距离村口最近的一亩二分自留地上种植苹果树。于是，1980年冬季，经过深思熟虑的父亲，便在长着绿油油小麦的自留地上开始栽种苹果树。“现在粮食都不够吃，你还在地里栽果树？”“即便果树几年以后成功了，谁能有钱买呢？”“你能不能不折腾了，好好过自己的安稳生活？”……父亲的举动，犹如春雷一声巨响，一时间在方圆几十里的村村寨寨引起了轰动。有闻讯从邻村过来站在地头指手画脚看热闹的，也有亲朋好友担心日后挨整、苦口婆心相劝的，还有左邻右舍蹲在田边轻言细语嘀咕的，更有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张望着父亲劳作的背影说风凉话的……总之，说啥的都有。但不管别人怎么说，父亲这次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谁相劝都没用！面对来自方方面面的议论和劝说，父亲总是不屑一顾地说：咱们几年以后见分晓。就这样，父亲一边精心呵护苹果树的生长，一边分秒必争地学习钻研果树的作务技术。

      1980年底，看着父亲在自留地忙碌栽种果树的身影，听着大家沸沸扬扬、七嘴八舌的议论，想着筷子粗细的果树苗将来长大后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怀揣着对父亲在自留地栽种果树举动的良好祝愿，我应征入伍，来到了西部边陲军营。新兵训练还没结束，我就收到了父亲的第一封来信，信的内容十分简短，但其中有几句话让我沉淀在了血液里：娃儿，你在新疆当兵，我在家乡作务果树，你弟弟在学校上学，咱们父子三人开展劳动竞赛，看谁最后能成功！当我读完这几句言简意赅、饱含父子情深的话语，瞬间鼻酸眼湿。我不仅明白了一个农民父亲的昂扬斗志与良苦用心，更坚定了我安心从军的坚强意念。时光飞逝，整整五年的时间里，我们父子三人的梦想先后都如愿以偿。当兵第四年，我顺利实现了从士兵到军官的华丽转身；1984年，弟弟以优异的中考成绩被郑州地质学校录取；1985年，父亲起早贪黑经营的一亩二分苹果园，收入达到了一万三千多元。在父亲的果园里，陕西省分管农业的副省长深情地望着父亲说：“老刘呀，你太厉害了，我几年的工资还比不上你苹果园一年的收成！”乡亲们说：“你家一年的收入，比全村的总收入都多呀！”1985年秋冬之际，我第一次探家时，一位长辈在果园旁对我道出了一句掏心话：“你在部队当排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还不如回家种苹果！”朴实的话语里，满是对父亲果园成就的由衷认可！

       作为当时全县从土地上成长起来的第一个声名远播的万元户，母亲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于是，一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母亲，这次也慷慨大方起来，拜托村上在咸阳、西安工作的邻居帮忙，一次性为家里购置了组合柜、沙发、电视机、洗衣机等连城里人都羡慕不已的家什用品，惹得街坊邻里、男女老少隔三岔五前来家里参观欣赏、轻轻摩挲、赞不绝口。

       看到父亲的苹果园成功了，全村家家户户及方圆几十里的村庄百姓，一窝蜂似的都开始种植苹果树。父亲也自然成了大家的免费园艺师，今天指导东邻，明天关照西舍，还经常受邀外出，免费帮助邻村农户指导、传授果树作务技术，一年四季整日忙碌奔波，在答疑解惑、现场示范、亲手传授苹果作务技术的忙碌日子里，乐此不疲。

       人世间的任何成功，无疑都是用奋斗的汗水浸泡出来的。每当看到父亲的后背被打药机的背带磨出长长的血痕，每当看见父亲用嘴辨别农药的真假与浓度，每当凝望父亲艳阳高照时穿梭在果园里的身影，每当留意父亲一年四季或躬身劳作、或仰头剪枝的认真劲，每当看见父亲春夏秋冬痴心护树的行为举止，每当听到路过的乡亲赞誉父亲把苹果园打理得像画出来的一样……我既心疼又着急，常常婉言劝说父亲要悠着点，可父亲一点劝都不听，依然坚其志、苦其心、勤其力，将全身心倾注在果树作务上，一如既往地编织着自己的果树梦。随后的多年里，父亲的果园产量始终保持在亩产过万斤。这对于地处渭北高原旱腰带的礼泉县北部乡镇山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农业奇迹。于是，前来参观学习的人员像走马灯似的一拨接一拨，省、市、县有关领导都成了家里的“熟客”，父亲也成了陕西电视台屏幕上的“常客”。父亲的果园成为礼泉县“两片（南坊镇、东庄乡）一户（父亲的果园）”示范点，也是县政府连年表彰的农艺先进典型。“刘老师”“刘教授”“刘专家”“刘高工”等溢美之词，成了父亲的代名词。此后多年，慕名前来讨教取经的河南、河北、四川、山西、甘肃、宁夏、内蒙古等外地客人络绎不绝。

       近年来，耄耋之年的父亲依然不听儿孙的劝阻，依旧忙碌在洒满他追梦汗水的那块土地上。只是当年的苹果园，早已变成如今树形端正、长势茁壮的核桃园。今年年初，父亲从电视上看到新华社授权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的消息后，欣慰地说：“‘十五五’规划必将成为新时代中华大地腾飞的又一个新起点、新高地！可惜我老了，否则，我要在‘乡村振兴’的新征程上，再创一个属于农民的追梦奇迹！”

       细品这段肺腑之言，我似乎明白：父亲当年凭着敢为人先的魄力、脚踏实地的勤勉，冲破世俗桎梏、深耕脚下沃土，用大半生不懈奋斗编织的至诚可贵的果树情结，沉淀成了一个时代质朴闪亮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