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青作者 王海琴
蝉是在一场雨后才绝的声。
起初是不肯信的。夜里还竖着耳朵等那熟悉的聒噪,却只听见雨打残荷,一声声,敲在空池里,像谁把满满一瓮旧年心事,尽数倾倒在青石板上。次日推门,满院积着水,几片梧桐叶浮在上面,叶脉朝天,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再也抓不住什么。
这才知道,秋是真的深了。
古人说“踏青”,我却总觉得秋天该叫“辞青。草木褪去最后一点翠色,像赴一场早已约好的离别。你看那爬山虎,前几日还是泼辣辣的红,一夜北风,便褪成苍老的赭石,贴在墙上,像一幅被岁月剥蚀的壁画。藤蔓交缠处,偶尔还缀着几粒干瘪的浆果,是夏天留给秋天的遗腹子,无人采摘,便自行腐烂在风里。
我最怕看芦苇白头。
河滩上的芦花一经霜,便蓬散开来,白茫茫一片,像无数老者的鬓发,在风里互相劝慰,又互相离散。有一年秋深,我见一只孤雁掠过苇丛,翅声划破长空,那声音太利,竟像把整片天空都划出了一道口子。后来每每想起,总觉得那道口子至今未愈,一到秋天就隐隐作痛。
桂花是香的,但香得悲切。
它不像春兰那般矜持,也不似夏荷那般疏狂,只是拼命地香,香得不顾一切,仿佛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满树细碎的金粒,昨夜还缀在枝头,今晨便落了一地,被扫街人的竹帚聚拢,倒进簸箕,连同泥尘一起运走。我蹲下身,拾起几粒尚带体温的花瓣,放在鼻尖——那香气竟是凉的,像一滴未干的泪。
夜里煮酒,总嫌月色太亮。
瓷壶里的黄酒温得刚好,杯中映着窗外的桂影,晃一晃,便碎成满杯的星子。喝到第三杯,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吹笛,调子是《折杨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游丝。不知是谁家的客子,在这清秋夜里,把一腔乡思,吹成了这般模样。我放下杯子,指尖沾了酒渍,竟分不清是酒凉,还是夜凉。
前日整理旧箱,翻出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球,领口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母亲生前织的,她说:“秋天风硬,要穿厚些。”如今针脚还在,线色未褪,而握针的人,早已化作青山一抔土,年年秋天,只余下坟头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我披上那件毛衣,站在廊下。风穿过袖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母亲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秋虫也老了。墙根的蟋蟀叫得迟缓,一声跟上声,像在数着最后的日子。我想起李商隐的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原来所有的凄美,都是时光在告别——蝉辞了夏,雁辞了北,叶辞了枝,人辞了少年,而母亲,辞了我。
但秋天从不催促。
它只是慢慢地,把碧绿变成苍黄,把喧嚣变成寂静,把相逢变成回忆。就像此刻,我看着杯中渐渐冷透的酒,看着月光一寸寸爬上阶前,看着自己的影子,从修长变得短小,又从短小变得模糊——竟觉得这凄清,也是一种圆满。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主播简介:东方《品语亭》诗社金牌主播丽莎,辽宁阜新人。痴迷用声音勾勒文字的模样,在朗读里触摸语言的温度,愿用声音与每一份文字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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