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是最被低估的修行：金熙长谈行禅实操入门
文：金熙长
编者按：
散步亦有道，行者自入禅。
金熙长居天台山日久，得雨雾清濯之趣，于廊下斗室之间，将行禅一节走得日脚生辉。他这篇文字，不为立言传世，只为在寻常步履间，为同修铺一条回家的路。文中所述，皆从自身数十年练功经行中一一印证而来，一笔一划，俱是亲历。今录于此，愿有缘人得之，于寻常行履间，安顿此心。
——编者
正文
行禅入微：于一步一履间安顿心神
世人散步，只道是抬脚落步，消食散闷而已。却多不知，这缓步之中，藏着一条调养元神、安顿心海的暗流。
人到中年之后，筋骨渐不如从前，气脉缓缓地收，便不能再以少年意气驱驰。走快了，汗出如浆，反而耗散真元；走远了，疲惫入骨，伤了根本。会走的人，把步子走成一场流动的静坐，一呼一吸间，便是行禅。
九十年代初，我曾随庞鹤鸣先生修习智能气功。先生说过一句"气功生活化，生活气功化"，这话一直沉在我心底，慢慢化开。后来为写《仰山寺古银杏奇记》，在宜春仰山祖庭小住，每日跟僧众绕佛经行。那步子，不紧不慢，左手摆三十度，右手扬七十度，像一棵树在风里缓缓晃动。钟声一响，步子即停，再静坐四十分钟。这一段日子，与早年的练功经历，像两股溪流在山间迂回后汇成一条——我行禅之法，便是这样从岁月里淌出来的。
隐居天台山后，我常在台风雨季里望着山间雾气出神。负氧虽足，地气却湿重，山径不宜久行。我便把行禅挪到二楼厅内，斗室之间，缓步回旋。不必奔赴山林，这一方木板地，便是道场。
行禅先要把身子调安稳。立身中正，形松意充，内敬外静，心诚貌恭。肩自然松下，肘沉下去，腰脊一节一节地竖直。膝盖微曲，像蓄着一点弹性，不锁死。迈步时，脚跟先轻轻着地，像试探水的温度，再缓缓放平。步子要正，心不急脚不疾，如溪水漫过卵石。手臂不必执著于旧时的摆幅，以自然为度——僵了泄气，散了失神。双目垂帘，目光落在身前一米处，不追逐窗外的飞鸟落叶，把心神收回来，安放在脚掌与呼吸之间。
古人写字抚琴，皆重调息。初学时，一步一吸，一步一呼，抬脚时清气入，落步时浊气出。鼻吸鼻呼，气息细长匀净，不要猛喘。待走稳之后，可渐渐把步子拉长——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再慢慢过渡到三步、四步。如此循序渐进，呼吸自会深长匀净。
若心神浮躁，便主动把节奏放慢，四步一吸，四步一呼，引气缓缓沉入丹田。呼吸没有定法，走而不喘、胸腹畅然便是好。气息一旦乱了，即刻放慢脚步，等它平顺下来，再继续。
行禅最要紧的，是觉照。说到觉照，便不能不提一行禅师。他将古印度佛教经行简化普及，核心要义是：缓步、觉察脚掌起落、把心安住在当下，动中取静，不攀外缘。故我们初学行禅，念头纷飞是常事，不必懊恼。觉察到心神跑了，轻轻把它拉回脚掌起落之间即可。不追忆昨天的风雨，不忧心明天的晴晦，只安住于当下这一步、这一息。行便是定，动中养静，这是经行的本意。
练习不必贪多。我为自己编排了一周的功课，有固本的日子，有静心的日子，也有缓冲休养的日子。单次练习可以分段，走一阵，静坐片刻，收摄神气。行罢，原地立定，静立三息，双手搓热，摩面，擦耳，揉按肾俞，再缓步落座，喝一小口温水。不吹风，不贪凉。
山居多雨时，室内行禅便是上策；天清地燥，路干透了，便到山间漫步片刻，沐清风，纳清气。归来温水泡脚，驱散湿寒。若途中觉得关节发沉、身体困重，便即刻停下。身体的感受，永远是第一准则。
古人说，行住坐卧，皆是道场。打坐是静修，行禅是动修。静坐久了，气血易滞；一味快走，又耗散元气。行禅刚好取其中道，动而不疲，静而不枯。这不是什么玄虚的功夫，不过是好好走路，好好呼吸，好好觉察自己。
年岁渐长，养生不在外求灵药，而在日用平常。会走路，便是最好的修行。
行禅说到底，是教人学会走自己的路。不与人比快慢，不与天争晴雨。把步子收正，把心放平，在方寸之间，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朗朗乾坤。
金熙长
丙午初秋写于
天台山白鹤仙乡
本期编辑：玉慈 心照
本期供图：金慈 善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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