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拾录之四(组诗十首)
朱海燕
一、车过内江
内江趴在窗口
沱水捧给我一江丹青
是张大千的画笔,画出的壮丽山水吗
不!他没有如此笔力
这是千万年时光堆起的翡翠
江是冰种,山是祖母绿
我带不走,也不愿带走
我带走的,是范长江的行囊
他的书,我全部背上
坐高铁,走祖国的西北角
塞上行,去西藏、新疆
去他未到过的地方
写世间黑白,真山真水
车过内江
内江给我大千之眼
识天地玄黄
内江赠我长江之笔
记是非曲直
内江退去,前方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二、西线,向远
在成都看昆明
这里,一条铁路,三案争锋
吕将军的笔,避东选西
独选最险,扩大国土开发的根据地
给横断山开条缝
钢轨钻进去
布一条氧气管道
让封闭的大地大口呼吸
生出新的城市与乡村
向西一步真妙
开发的触角伸到大凉山
犁出一片热土
长出不朽的攀枝花
让无边的山海
生一条通途
别小看铁路向西一步
这一步是生命凿开的窗口
从此,彝海的风吻住工业的手
如今,成昆线已不在西部的额头
青藏、滇藏、川藏、新藏
在三千、四千、五千米的高地
暖热了最西部
三、会飞的重庆东站
徐飞,和32个会飞的人
让山城,飞到一个车站上
飞起来
不是逃离重力,而是托举重量
让眼神能搂住重庆
他们不惜羽翼,凭凌云的匠心
将钢铁根系,扎进红岩的肌理
长江与嘉陵江,在他们手上
飞上穹顶
双曲天花,在空中奔腾
41米高的黄葛树,像金色的舞女一样
候车室摆几座山城,只是少了棒棒军
上下的石阶,是鲜花站岗
每条钢,每块石,很像孙悟空
变出山城的一景一物
静止的建筑都会飞翔
一个腾云驾雾的神话
把大洋彼岸的马斯克惊呆了
要来发卡,看中国西部最大的高铁心脏
看山水千里的构思
看两江飞天的动态
看山茶花怎样在风中绽放
在这里,我见到徐飞
他和他的团队又起飞了
给要飞的另一端,装上翅膀
四、成都,我人生的枢纽
19岁,路过成都
闷罐车拓出向东的晨曦
我随大巴山的风,在万源呼啸
汗水滴进山石
那是青春给铁路的第一枚道钉
第二次路过成都
无暇顾及锦江两岸的鲜花
目光透过列车的窗口
直抵昆仑的雪线
向东,是打通出川咽喉
向西,是凿通世界屋脊
我用秦巴磨亮的镢头
把铁路铺上昆仑的肩头
一个起点,两个方向
成都,是我人生的枢纽
五、锦官城复活在地铁里
地铁在深处穿行
没惊扰杜甫草堂的那一帘幽梦
吞吐着城市的呼吸
千年的诗意折叠在瞬间
地面有机车厂,地下就有机车厂
地面有熊猫园,车站造型就是熊猫的体形
青砖黛瓦,墙壁上重叠
盖碗茶的清香,飘在地下锦城
地下有限,一旦被诗意浸润
便搏动着地上的灵魂
撞碎一整片耀眼的阳光
不是简单从上到下的移位
是时光,在垂直空间的对话
人间烟火与科技之城的古老与未来
在地铁里相拥
每一次停靠与启程
人们都在说:修地铁的
很像修成昆与襄渝铁路的人
六、列车上问候李发模
在茅台酒的大海里寻找发模
哦,空气把我醉了,醉得无法下车
只好与遵义擦肩而过
发模,我留一封信笺,驻足你的诗行
当年,你去格尔木
一首《呼声》,哭痛我的青春
我想跟着你
写出没有杂质的喜怒哀乐
真不明白,你那副老实相
怎住下诗的大海
根扎在遵义的大地
把生命写进一首首诗里
把自己写成人们爱喝的茅台
今日我来遵义,不握你的手,不喝你的酒
不去绥阳看众多诗友
留下你曾经踏访的天路录像
请你看看
它长大了,不再太瘦
装你脚印的终点,已变为起点
向着拉萨,跑成一首长诗
这诗不比你的诗差哟
你的诗写在纸上
这诗写在雪山大地
走!去格尔木
重塑三十岁的发模
七、风,穿越千年
东面是子午道
西面是陈仓道
我的高铁,穿行于两条古道中间
千年前,传递荔枝而累断的马腿
已化为时速300公里的红轮
秦岭卡着李白的脖子
吼出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句子
在诗里不要生气,送你一个经典的名字
这条路,我走访多次
每次给我的都是恐惧
而今,掠地飞行于这片山川
楼长高了,山变矮了
迎面扑来的是新鲜空气
蜀道难
是李白创造,也是物象与视角创造
蜀道易
是我的双手创造,也是我的目光创造
手与目光属于伟大
开拓出速度,胜过千年的风
八、在汉中望汉江
有幸,在汉中望见这条大江
走出秦岭,向东,再向东
流着天地情怀,流着辽远苍茫
两千多年,刘邦来到这片封地
汉水、汉中、汉王,三生万物
枪刀与血火,生出一个汉朝
于是,神州有了“汉族”这个姓氏
拜将台,不要拜错了主人
拜错,便会毁了十万江山
汉江,不要在中途干涸
干涸了汉语、汉字、汉族
怎能主宰一个民族的沉浮
在汉中,我看见汉江
它的深、它的长
连着千里外的你我
九、黑白穿越
过秦岭
一次黑与白的穿越
一黑一白
叠加千年时光
数不尽的黑白
数不尽的时光
天下大阻
我的高铁一晃而过
万年搁在身后
眼前一马平川
十、观《赳赳大秦》
在两千年前大秦的风里
我观《赳赳大秦》
为了一人的不死与万世
黑甲漫过秦地的田埂
禾苗,疼在、死在徭役的文书里
长城砖缝里嵌着的
是孟姜女的泪,是万喜良没来得及收的尸骨
不是一家两人。千里疆域每一寸
都标着一个无名者死亡的日期
大秦并吞六国
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归一
这一切,给秦民带来的是天下苦矣
胜利了,大秦的归途,是短命
他用十五年,烧完几百年的野心
连同自己脚下的大地,一起烧成灰烬
刻在石碑上的“万世”
传到“二世”,就碎成了泥
而“二世”,是死在大秦的手里
短暂帝国的血火与死亡
换来后世一句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