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未满十七岁的我,被绿皮火车载向远方,
汽笛长鸣,碾过东北平原凛冽的冻土与寒霜。
时代的潮涌,把一个少年推向无名的村落山乡,
从此,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岁月,漫长而苍茫。

十七岁,本该伏案读书、青春正好,
却要辞别父母,告别故土的暖阳。
日日粗粮杂面充饥,
盐水煮土豆便是羹汤,
口粮定量有限,每顿挨饿,腹中空空,饿得发慌。
凌晨两点便被唤起,下地铲地,来去匆忙,
垄沟垄台绵延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绵延长长!
披星戴月,躬身猫腰苦干,
掌心磨出层层血泡,片片灼痛,通红发亮。
拼尽一身力气,依旧赶不上劳作的份量,
只能埋头苦干,不敢抬眼张望。
漫漫长夜辗转难眠,心底暗自思量:
这般知青岁月,究竟还要历经多长?
前路渺渺,满眼尽是迷茫!

就在沉寂到极致的时光,命运投下希望的石浪。
村头大喇叭骤然响起,冲破山野的荒凉,
广播传来喜讯: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的通知,
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震颤我少年的胸膛。
灰暗沉沉的岁月,裂开一道缝隙,透进明媚的光。
大队书记家的土炕,烘得满屋暖洋,
红格信纸,平平展展铺在炕桌之上。
集体户的伙伴围坐身旁,依次落笔,写下名字与理想。
报考大学,这是命运递来的第一道关卡,第一份向往。
层层评议筛选,重重关卡一一闯,
全公社仅有八人,获得奔赴县城应试的希望。
当我的名字被高声念响,百感交集涌满胸膛,
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双脚离了土地,心神激荡。
二月残雪未消,天色未亮便奔赴远方,
三人挤在颠簸的马车上,向着烟筒山赶路奔忙。
车辙间冰封残雪,寒风如刀割过脸庞。
换乘绿皮列车,车身一路咣当晃荡,
我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不是畏惧刺骨寒凉,
是心底滚烫的期盼,在胸膛中不住冲撞。
踌躇满志进考场,
全神贯注答题忙。
久握农具的双手久未伏案,落笔略带生荒,
我却凝神静气、细细思量,不敢分毫疏狂。
数理步步推演,缜密严谨,落笔铿锵,
文史句句铺陈,胸藏笔墨,岁月温良,
政治明理抒怀,字字皆是心底坦荡。

五日朝夕伏案,日夜倾心作答文章,
把两年知青风霜、半生隐忍期盼,
一笔一画,尽数写进答卷行行。
每一道考题,都是命运递来的阶梯,
每一次落笔,都是绝境中抬头的仰望。
面试的老教师,鬓角染着风霜,轻声问我心中向往:
“你心中期许,去往哪一座学府学堂?”
我赤诚吐露心底最朴素的热望:
“只要能够踏入大学门,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盼望。”
言语质朴直白,说完不由脸颊发烫。
老师含笑凝望,眼角皱纹,恰似菊花缓缓绽放。
等待录取的日子,才是万般煎熬的时光。
没有电话,没有网络,音讯渺渺,前路茫茫。
唯有期盼公社来人,捎来远方的消息动向。
我依旧每日扛锄下地,外表从容安详,
心底却揣着万般忐忑,心潮翻涌如春浪。
夜夜入梦,皆是录取通知书的模样——
时而红纸灼灼,时而白纸空空,梦醒一身冷汗湿衣裳。
难忘那四月的暖阳,大队长高声呼喊奔到我身旁,
手中高举一纸通知书,红纸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考上了!东北师大!”话音落,我双手接过这薄薄纸张,
一纸文书,却重若千钧,承载我全部的热望。
纵身一跃三尺高,热泪肆意流淌,
泪水落进嘴角,苦涩之中,品出一缕甜香。
啊,东北师大,终于为我推开理想的门窗。

往后,我在校园彻夜苦读,图书馆灯火陪伴无数夜晚漫长,
往后,我站上三尺讲台,默默耕耘四十载岁月风霜。
往后,我桃李满天下,学子四散奔赴山河,如同种子落向四方,遍地生长。
往后,我获评优秀教师,岁岁收下学子贺卡张张,
声声“老师好”,温暖了年年时光。
可我永远记得,土炕桌边,那个提笔签名、满怀憧憬的少年模样。


如今我年逾古稀,两鬓早已覆满白霜。
每每静夜里回望,总想起颠簸的马车,缓缓前行的车厢,
想起吱呀作响的旧考场,还有那张炕桌上的红格信纸行行。

一九七二年的那一束光亮,
穿透岁月风雨,照亮我整整一生的路向。
回首前尘往事,不觉热泪沾湿衣裳——
并非感伤过往,只为这来之不易的圆梦与荣光。
半生圆梦东师,此生坦荡,无悔亦无伤。

作者简介:李晓丰,1975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分校文科,退休之前一直从事中学教育工作。曾任中学语文教学、班主任、年级主任、语文教研组长、后任学校教导处文科主任直至退休。在第二个教师节之际被评为市优秀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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