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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哲学家谈哲学(九首)
李忠会(四川)
这一组九首七律,以“哲学家学哲学”为题,每首以一个哲学命题为纲,融哲思于诗韵,以七律为载体发出对真理、正义、权力、生存、本真等重大命题的深沉叩问,体现了李忠会先生“以诗记岁月、以词写心声”的创作理念。
其一·战争不决正邪,惟决存亡
烽火弥天辨伪真,残碑断戟记沙尘。
旌旗漫卷皆王事,骸骨横陈岂罪身。
胜败终归书册改,是非空付史官陈。
千秋唯有青山在,不向刀锋问果因。
此诗探讨战争哲学中“正义”与“生存”的悖论。首联“烽火弥天辨伪真”写战火之中难辨是非,以“残碑断戟记沙尘”写历史沉埋于尘土。颔联“旌旗漫卷皆王事,骸骨横陈岂罪身”将宏大的“王事”与具体的“骸骨”对举,揭示战争中最沉重的代价往往是普通人的生命——他们并非“罪身”,却为主权者的“王事”而战死。颈联“胜败终归书册改,是非空付史官陈”直指历史书写的主体性——胜败由胜利者书写,是非亦由史官编排,并无绝对客观可言。尾联“千秋唯有青山在,不向刀锋问果因”以“青山”意象收束,暗示自然永恒而人事无常,刀锋之下没有真正的因果,只有存亡。
此诗与搜索结果中“残碑断戟”“千秋霸业没残碑”等意象遥相呼应,体现了诗人对历史兴亡与战争本质的深刻思考。
其二·知所为何,可忍万般
孤峰立雪自嶙峋,烛暗风狂认此身。
万劫磨砻金石性,千般摧折柏松神。
饥寒但饮杯中月,毁誉何惊陌上尘。
一念精诚天地窄,横流沧海独撑人。
此诗写“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定信念。首联以“孤峰立雪”“烛暗风狂”写处境之艰难,以“认此身”写对自身使命的清醒认知——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便能忍受万般苦难。颔联“万劫磨砻金石性,千般摧折柏松神”以“金石”“柏松”为喻,写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颈联“饥寒但饮杯中月,毁誉何惊陌上尘”以“杯中月”与“陌上尘”对举,写物质匮乏中的精神丰盈与毁誉面前的淡然。尾联“一念精诚天地窄,横流沧海独撑人”是全诗的高潮——一个“撑”字,写尽逆流而上的孤勇。
此诗体现了李忠会先生一贯的军人气节与精神追求,与其《壬寅古稀岁》中“一腔碧血耿直人,两袖清风干净身”的自画像一脉相承。
其三·未经审视,生不如死
浮生碌碌逐昏鸦,不向灵台问日华。
醉梦酣时皆幻影,醒心深处即天涯。
镜前自剖肝肠血,世上谁怜荆棘花。
若使此身轻检点,百年虚度亦堪嗟。
此诗取苏格拉底“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之名言,写人之精神觉醒。首联“浮生碌碌逐昏鸦”以“昏鸦”喻盲从之众,“不向灵台问日华”写缺乏自我审视的人生状态。颔联“醉梦酣时皆幻影,醒心深处即天涯”以“醉梦”与“醒心”对举,写从迷惘到觉醒的巨变——一旦清醒,便与庸常世界拉开了距离。颈联“镜前自剖肝肠血,世上谁怜荆棘花”以“自剖”写自我审视的痛楚,以“荆棘花”喻被忽视的孤独心灵。尾联“若使此身轻检点,百年虚度亦堪嗟”以“虚度”收束,点明未经审视的生命是徒劳的百年。
其四·我负时代,时代负我
浊世喧阗意未驯,孤星冷照夜粼粼。
才高岂合随鸡鹜,志迥偏宜侣鬼神。
白眼向天嗤俗子,青灯照壁认前因。
若教日月重轮转,未必人间识此身。
此诗写才高志迥者与时代的矛盾。首联“浊世喧阗意未驯,孤星冷照夜粼粼”以“孤星”自喻,写身处浊世而不肯同流合污。颔联“才高岂合随鸡鹜,志迥偏宜侣鬼神”——“鸡鹜”喻庸常之辈,以“鬼神”喻高远的精神境界,写才志超群者不屑与凡俗为伍。颈联“白眼向天嗤俗子,青灯照壁认前因”以“白眼”写对世俗的蔑视,以“青灯照壁”写对自身命运的沉思。尾联“若教日月重轮转,未必人间识此身”以假设之笔收束——即使时光倒流,世人未必能认识真正的我。
此诗可见嵇康、阮籍等魏晋风骨之遗韵,与李忠会先生《自嘲》中“吟诗快乐磨时易,治病忧愁度日难”的豁达中带孤傲的情怀相呼应。
其五·伪公济私,不可言即默
巧言簧舌饰金冠,暗裹私囊作大观。
众口同声皆是谎,孤怀独醒总成寒。
玄机隐处休轻吐,妙谛穷时且自安。
但守缄默对苍昊,云山深处倚阑干。
此诗写伪公济私之世与沉默的智慧。首联“巧言簧舌饰金冠,暗裹私囊作大观”直指以公义之名行私利之实的虚伪——以“金冠”饰其表,以“私囊”实其里。颔联“众口同声皆是谎,孤怀独醒总成寒”写众口一词皆是谎言,唯孤怀独醒者感到寒意。颈联“玄机隐处休轻吐,妙谛穷时且自安”写面对虚伪世道,不宜轻吐真言,真理穷尽时唯有自安。尾联“但守缄默对苍昊,云山深处倚阑干”以“缄默”与“云山”收束,写保持沉默、隐于自然的选择。
此诗与李忠会先生《听雨声》中“双耳清高听雨步,几人市侩举春杯”的批判精神一脉相承,体现了诗人对虚伪世风的清醒与坚守。
其六·谁不可批,谁即驭汝
金阙高悬照九衢,谁持利剑慑群愚。
谏书欲上喉先哽,谤木才倾骨已枯。
万里寒蝉噤霜月,千年暗室锁明珠。
但观唇舌封缄处,便是人间真主枢。
此诗探讨权力与批评自由的关系,直指“谁不可批评,谁就是你的主人”这一核心命题。首联“金阙高悬照九衢,谁持利剑慑群愚”以“金阙”喻权力中心,“利剑”写权力的威慑。颔联“谏书欲上喉先哽,谤木才倾骨已枯”写进谏之难,一句“喉先哽”写尽言路堵塞的窒息感,“谤木才倾骨已枯”写直言者的悲惨命运。颈联“万里寒蝉噤霜月,千年暗室锁明珠”——“寒蝉噤”写万马齐喑的沉默,“明珠锁”写智慧被禁锢的悲哀。尾联“但观唇舌封缄处,便是人间真主枢”是全诗最锋利的论断——封住嘴唇的地方,就是真正的权力中心。
此诗以七律写政治哲学,锋芒毕露而不失含蓄,是李忠会先生“以诗记岁月”创作理念的典型体现。
其七·一音独奏,万籁皆诳
禁苑森森锁百喙,孤声嘹亮饰朝晖。
千钟黼黻皆虚影,九鼎铭文尽诡机。
众口销金终有隙,独弦振玉岂无讥。
但闻四野潮音动,始信高台是阱围。
此诗写“一音独奏”的虚伪与“万籁皆诳”的真相。首联“禁苑森森锁百喙,孤声嘹亮饰朝晖”以“锁百喙”写言论被禁锢,“孤声嘹亮”写唯一被允许的声音——而这声音仅仅是为了“饰朝晖”。颔联“千钟黼黻皆虚影,九鼎铭文尽诡机”以“虚影”“诡机”写权力表面的一切庄严皆是虚饰。颈联“众口销金终有隙,独弦振玉岂无讥”——“众口销金”化用“众口铄金”之典,写舆论的力量,“终有隙”写压制终有裂缝;“独弦振玉”写单一声音的脆弱,“岂无讥”写终将被质疑。尾联“但闻四野潮音动,始信高台是阱围”以“四野潮音”喻民间的声音,写当真正的民意涌起时,高台之上的人才发现自己已陷入陷阱。
此诗与第六首形成对照,第六首写“谁不可批,谁即驭汝”,此首写“一音独奏”的虚伪性,共同构成了对权力与言论的深刻反思。
其八·存在即理,理即存在
万象森罗自有序,鸢飞鱼跃各循途。
浊流亦蕴乾坤道,腐草犹藏造化枢。
莫笑尘埃含至理,须从荆棘辨真吾。
一朝雾散青天现,始信阴阳共一壶。
此诗取黑格尔“存在即合理”之命题,但赋予其辩证的理解。首联“万象森罗自有序,鸢飞鱼跃各循途”写万物各有其序、各循其途。颔联“浊流亦蕴乾坤道,腐草犹藏造化枢”——“浊流”与“腐草”看似污秽无用,却蕴含着天地之道与造化之枢机。颈联“莫笑尘埃含至理,须从荆棘辨真吾”写真理不在高处,而在尘埃与荆棘之中。尾联“一朝雾散青天现,始信阴阳共一壶”以“阴阳共一壶”收束,写对立统一、万物归一的哲学境界。
此诗体现了李忠会先生诗中常见的辩证思维,与其《寒露抒怀》中“山巅岫底并非同”的意象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九·记丑勿软,软则自戕
莫因片语卸心防,丑态深镌骨里疮。
蜜口常藏鸩羽毒,温言每覆虎牙芒。
慈悲若向豺狼施,血泪终教犬豕尝。
且用金睛观魍魉,休将柔弱换凄凉。
此诗写面对丑恶与伪善时的清醒与刚硬。首联“莫因片语卸心防,丑态深镌骨里疮”直指不要因几句好话就放下警惕——丑恶深深刻在骨子里。颔联“蜜口常藏鸩羽毒,温言每覆虎牙芒”——“蜜口”藏毒,“温言”覆牙,写甜言蜜语背后的凶险。颈联“慈悲若向豺狼施,血泪终教犬豕尝”写对恶人施以慈悲的后果——最终受害的只能是善良者。尾联“且用金睛观魍魉,休将柔弱换凄凉”以“金睛”写辨别善恶的慧眼,“休将柔弱换凄凉”写不要以软弱换取悲惨的结果。
此诗与李忠会先生《尘途叹》中“迷金伪态青蝇晋,蔽锦繁阴恶木肥”的批判精神一脉相承,体现了诗人对人性之恶的清醒认知与对善良者的深切告诫。
这九首七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哲学诗学体系,以“战争、信念、审视、时代、权力、言论、存在、善恶”九个维度,展开对人生与社会的深刻思考。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以诗言理,理在象中。 诗人善于将抽象哲理转化为具体意象,如“残碑断戟”写战争、“孤峰立雪”写信念、“金阙利剑”写权力,使哲理不空泛,富有画面感。
二、对仗工稳,语言凝练。 九首七律严格遵循格律,对仗工整。如“万劫磨砻金石性,千般摧折柏松神”“蜜口常藏鸩羽毒,温言每覆虎牙芒”等,字字精当,意蕴深远。
三、锋芒内敛,含蓄有力。 诗人虽写批判性内容,但多以意象、典故、象征出之,如“寒蝉噤霜月”“暗室锁明珠”“高台是阱围”等,含蓄而不软弱,锋芒内敛而力道不减。
这组诗是李忠会先生“以诗记岁月、以词写心声”创作理念的集中体现,也是当代旧体诗创作中罕见的以哲学命题为纲的系列作品,具有较高的思想价值与艺术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