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城淬火七十年
——陈冬梅口述实录
楔子
二〇二六年四月,鹤岗入选首批“宝藏小城”。
消息传开那天,七十一岁的陈冬梅正站在平安塔下。塔建在采煤沉陷区改造的公园里,底下埋着当年最深的采空区。风从黑龙江面吹过来,带着名山段的潮气。
碑文上刻着:“一九九八年,此处采煤沉陷区开始综合治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老伴说了一句话。
孙女后来把这句话写进了作文:“奶奶说,这座塔底下埋着的,是咱们家三代人的命。”
陈冬梅,一九五五年生,在鹤岗生活了七十一年。退休前任鹤岗市外事侨务办公室副主任,正处级。
她修过铁路,站过讲台,坐过机关,也蹲过信访接待室的冷板凳。她得过两次重度抑郁,缝过五十多针,又站起来。
这座城市的故事和她的故事,从来就是同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要从六十年前的一场变故说起。
第一卷 寒门底色
一九五五年,陈冬梅出生在鹤岗。
那一年,鹤岗矿务局已经出煤三十八年。新中国成立刚满六周年,这座城市正开足马力,把地心的火种掏出来,往国家的工业炉膛里送。那年的矿区,一个“单位”就是一座城,一份工资就是一家人的命。父辈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荒原上竖起井架,也竖起了这片黑土地此后半个世纪的命运。
她原名叫陈伟,上小学改叫陈冬梅,生在鹤岗市一户医家。母亲是有名的鹤岗矿务局职工医院口腔科医生,手细,指节分明,拿钳子稳。矿工牙疼都找她,从没出过岔子。
父亲先前是纪检干部。在陈冬梅的记忆里,他的腰杆永远挺得直,像矿上刚采出来的工字钢。他带回家的《人民日报》,油墨香淡淡的,她总爱趴在他膝盖上闻——那是童年里少有的、不带煤尘味的东西。
变故来的时候,陈冬梅刚满十岁。
父亲因为个人原因,被撤了职,党内给了处分,让他到岭北矿医院做药剂师工作。父亲丢了官职,做一名医生,心情越来越差。那时她不懂一个男人失去了官职,就等于失去全部尊严。
那根挺了半辈子的腰,一夜之间弯了。
三九天,风裹着雪粒子往屋里灌。父亲下班回来,不知哪来的火气,把饭兜狠狠掼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白瓷碴子扎进陈冬梅的棉鞋面。母亲红着眼跟他吵,他顺手抄起烧得发烫的炉盖朝母亲掷过去。陈冬梅几乎是扑过去的,眼眶结结实实撞在铁沿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泪在眼眶里转,她咬着嘴唇没敢掉——一哭,这场火只会烧得更旺。
弟弟小她三岁。那些年,姐弟俩常挤在墙角,裹着打补丁的薄被,听屋里的打骂声,浑身发抖。墙上有道手指宽的缝,冬天的风往里钻,先凉,后麻,最后没了知觉。弟弟脚趾冻得发紫,她用手心给他焐,焐着焐着,自己的手也僵成冰块。
“那几年冬天,我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多年以后,弟弟陈超在鹤岗矿务局医院的口腔科诊室里,对来访的记者说,“我姐的手,一到冬天就伸不直。可每天早上起来,我鞋垫都是暖的——她夜里搂在怀里焐的。”
最深的一次,深秋夜里。母亲哭着牵起陈冬梅和弟弟,往人工湖走。她说,去了那边,就不用遭罪了。湖边芦苇枯了大半,风一吹晃得厉害。陈冬梅低头看,母亲脚上只剩一只黑布鞋,另一只掉在路上了,光脚踩在冰碴子上,沾着泥,渗着血。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是娘仨当天的晚饭。
是邻居的喊声把她们拉回来的。陈冬梅没看清那人的脸,可那个穿过风雪的声音,她记了一辈子。
多年以后,她在市政协接待一位研究东北老工业基地社会史的学者。学者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东北矿区因家庭变故导致的极端事件,没有精确的统计数据,但每一个从那片黑土地上走出来的人,都见过或听说过类似的故事。
陈冬梅没有接话。
后来她在一本卷了边的旧语文课本里,看见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她把那页折了角,合上书,在烧火的煤块上写下了两个字。
冬梅。
她没跟任何人说。只在作业本角落写,在课本扉页写,在烧火的煤块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煤块写热了,像要把那个名字烙进骨头里。
第二卷 青春淬火
第一章 枕木上的日子
一九七四年,陈冬梅十九岁。
那一年,全国上山下乡运动已进入第六个年头。鹤岗的政策是:一户只能留一个孩子。弟弟背起铺盖去了青年点,她留下来,进了矿务局运输处工务段,当修路工人。
工地在青石山,比青年点还偏。
每天清早六点,天还没亮透,赶通勤小火车。老旧的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往山里钻,车厢里全是扛工具的工友,烟味、汗味、铁锈味混作一团。傍晚六点再晃回来,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中午没地方吃饭,找个背风的枕木堆坐下,掏出铝饭盒。饭早凉透了,就着山风往下咽。青石山的风比镇上的更硬,吹得人耳朵根发麻。有时候抬头看天,枕木一直往前铺,铺到天边,可离自己的明天,还是那么远。
印象最深是“大战红五月”。
那是矿务局系统的传统,每逢五月,全系统抢工期、献礼。一九七五年的五月,偏赶上连阴雨,雨又冷又急,浇得人睁不开眼。没人退。大伙儿扛着洋镐铁锹往工地冲,老师傅们喊号子,嗓子都劈了,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汗。
当时工务段的老段长姓赵,山东人,一口硬邦邦的胶东话。他后来在一次塌方事故中没了,年仅五十二岁。矿上给开了追悼会,送葬的队伍从工区一直排到山脚。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出事前三天说的:“修路的人,自己脚底下得先稳当。”
工友王德发今年七十九岁,住在鹤岗南山矿宿舍。他回忆赵段长的时候,手指头在膝盖上反复画着枕木的形状:“老赵那个人,从不骂人。谁活儿干得糙了,他就站你旁边,把铁锹拿过来,自己干给你看。他出事那天,坑里还有半截没吃完的馒头,用油纸包着。”
那句话,陈冬梅记了五十年。后来她当干部、当领导,每逢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想起赵段长——想起那些把命夯进枕木里的人,他们用脊梁铺了这座城的路,却没来得及看它一眼未来的样子。
十九岁,本该是不知累的年纪,可一天活干下来,浑身像散了架。回到家扒拉几口饭,倒头就睡。累到什么份上?家里那只八斤重的大花猫蹲在炕沿打呼噜,她连伸手摸它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陈冬梅性子倔,专拣最苦最累的活干。起道是险活,四个人一组,拿铁签同时发力,撞在石砟上当当响,虎口震得发麻。谁手上一滑,旁边的人就可能受伤。她咬着牙扛,月月拿一等工资。钱不多,可攥在手里沉——那是她能撑起那个家的底气。
母亲心疼她。看她手上的血泡,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第二天递她一张招生简章:“去考老师吧,妈供你。”
陈冬梅告别了青石山的尘土,走上讲台。
第二章 讲台与初心
最先去的是西山小学。脚踏风琴的声音飘在教室里,比铁轨温柔一百倍。孩子们的歌声亮,日子好像也跟着亮了。
后来分家,陈冬梅分到向阳小学,接三年级班主任。教室玻璃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擦不掉的煤尘。她领着孩子们周日来学校擦玻璃,大的站窗台,小的蹲窗台。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满教室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钻。
学校后边有片荒地,师生一起扛锄头开成菜地,种芹菜。有个叫小虎的男孩,天天下课就去守着,说要看芹菜做不做梦。嫩芽破土那天,他光着一只脚冲进办公室,举着半根带泥的小芽,眼睛眯成一条缝。
四十年后,当年的小虎——现在叫赵虎,在鹤岗经营一家五金店——在电话里对记者说:“陈老师那时候瘦,但嗓门大。她带我们擦玻璃,自己爬得最高。我那时候想,陈老师要是摔下来,我一定接住她。”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五日,陈冬梅入党了。
区委书记常福来问:“小姑娘,为啥入党啊?”
她实话实说:“书记,我想早点转正,有个正式工作,多挣点钱养家。”
常福来大笑,说这孩子实在。笑完重重拍了拍她肩膀,手上有老茧,很暖。
同年,工农兵大学生保送指标下来了。全区代课老师就她一个党员,都说是她的。陈冬梅攒了半年工资买了新本子新钢笔,用牛皮纸包好,等着通知书。
结果市里临时改了规矩,名额全划给中学。三个保送的,没一个党员。
陈冬梅躲在家里哭了一整夜。攥着写好的申诉信要去教育局,母亲的老姐妹上门了。她拉着母亲的手叹气:“她孙姨,冬梅是党员,以后机会多。这次让俺家孩子去吧,他这辈子就这一个指望了。”
母亲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手很稳,茶没洒。她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央求,有抱歉,还有一种当年陈冬梅读不懂的卑微。
陈冬梅看着母亲,把皱巴巴的申诉信慢慢撕了,扔进灶膛。火舌舔着纸片,一会儿就成了灰。
算了。我是党员,我得让着。
大学没上成,凭着党员身份,她被推荐去了鹤岗师范中专政文班,还当了团支部书记。课余挖备战洞,陈冬梅本来血压就低,连累带急,一次挥镐时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过去。醒来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指尖还留着针灸的酸胀感。同学们围了一屋子,有人悄悄给她换了双新棉袜——原来那双,脚趾头磨破了洞。
有人红着眼喊:“向共产党员陈冬梅学习!”
那时候她忽然懂了,“党员”这两个字,比名字重。
毕业以后,陈冬梅分到十三中,当团总支书记兼语文老师。第一堂课,她站在讲台上,粉笔捏在手里,半晌没说话。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鸟。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冬梅。
三个字,写了十九年,终于写在了讲台上。
第三卷 仕途擢升
第一章 团市委的日子
一九八〇年,陈冬梅调进鹤岗团市委学校部。
那一年,全国干部队伍正在经历“四化”改革: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鹤岗市委组织部门开始大规模从教育系统和基层选拔年轻干部。二十五岁,中专学历,女,党员,当过教师,修过铁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节点上,这些“标签”组合在一起,恰好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多年以后,一位已经退休的老组织部长对她说:“那时候选人,第一条就是看你能不能吃苦。你一个女同志,修了两年铁路,这就是最好的学历。”
陈冬梅听了哭笑不得。那个年代的中国,确实是把“能吃苦”当作最高学历来用的。这既是朴素的人才观,也是一个国家从匮乏中爬起来的缩影。
三年提副科,两年提正科。那五年她像上了发条,组织全市中小学生队列体操比赛,几千个孩子踏着步子走过主席台;办少年篝火晚会,火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去省里开中学工作会,发言稿改到凌晨四点;带优秀辅导员南下夏令营,让煤城的孩子第一次看见大海。
最费心力的,是解决老辅导员的编制问题。
全市三十七名老辅导员,干了一辈子少先队工作,临到转业没有同级别岗位、工资待遇没保障。
往后一年多,陈冬梅各个部门跑,前后写了三份调研报告,开了多次调会。为了等一个部门的答复,她在寒风里站过半个钟头。有人劝她别较真。她只认一个理:这些老师干了一辈子教育,不能让他们流血流汗又流泪。
一九八四年冬天,事情成了。所有一线辅导员都落实了同级待遇,转业到教务处,抓德育教育。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辅导员拉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冬梅,你一个年轻女干部,替我们协调多次,我们终于有家了。”
在场的另一位辅导员后来回忆:“那天我数了一下,三十七个老辅导员,三十七个都来了。冬梅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的,可那天的她,比谁都高。”
这期间陈冬梅结了婚,生了孩子。五十六天产假,休完就把孩子送到市委托儿所,回头扎进工作里。那年冬天,她评上了全市劳动模范。红证书捧在手里,烫得很。
后来赶上学历提升,她报了函授大专。只剩最后一门课,孩子突然得重度疟疾,高烧不退。她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孩子保住了,考试错过了。
遗憾归遗憾,没抱怨。转头报了电大,一边工作一边顾家一边念书,硬是把大专文凭拿了下来。
一九八六年初,市委组织部到她单位考察,拟提任团市委副书记。
在那个年代,团市委副书记意味着三十岁前走上处级岗位。陈冬梅承认,她满心期待。
结果公示出来,没她。最后任命的是一位从基层提拔的干部。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接。窗外下着雪,路灯下的雪花密密匝匝。
后来她起身,把窗帘拉开。路灯照在雪地上,从办公楼门口到院门,只有一行脚印,是她下班时踩出来的,雪已经快把那行脚印填平了。她忽然想起赵段长说的那句话:修路的人,自己脚底下得先稳当。
她关了灯,锁了门,一脚踩进雪里。新的脚印从旧的上面盖过去,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多年以后,她在市政协编印的《鹤岗改革开放三十年大事记》里翻到当年的记录:那一年,全市共有十四名青年干部进入处级后备名单,最终提拔七人。其中女性一人,不是她。
一位当年同在团市委工作的同事回忆:“那段时间冬梅特别安静。不诉苦,不抱怨。她那种人,越安静,你越知道她心里翻着浪。可第二天早上你再看,她还是第一个到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陈冬梅照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二章 从副处到正处
一九八七年,陈冬梅调到市政协工作。第二年提副处,任祖国统一委员会主任。
那些年开政协全会,她当会务组长,五天五夜吃住在宾馆。凌晨四点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片流水的声音。她打着手电逐间查,核对材料,检查会场。随身带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位委员的特殊需求。那些年她负责的会,没出过一次差错。
一九九四年,陈冬梅三十九岁,提正处级,兼任文教卫生委员会主任,是当时鹤岗最年轻的女处级干部。
一九九五年三月,调任侨办主任。刚把局面打开,一九九六年六月,市里安排外事办和侨办合署办公,她改任副主任,保留正处级待遇。
从一把手到副职,换了别人可能心里别扭。陈冬梅没多想。岗位变了,做事的劲儿不能变。
任职期间,她还兼任市旅游局局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从各单位抽调十余名骨干干部,扎进山里、江边、林区,用了两个多月,把全市的旅游资源摸了个遍,手绘出鹤岗第一份完整的旅游资源分布图。
从萝北名山、太平沟的界江风光,到鹤岗国家森林公园的万顷林海,从清源湖、松鹤公园的城郊景致,到金顶山地质公园的奇特地貌,再到赵尚志将军遇难地的红色遗迹——大大小小十七家A级景区的家底,就是那时候一步步跑出来的。
当年参与考察的一位科员后来在回忆文章中写道:“陈局长带着我们跑遍了鹤岗的山山水水。她穿一双胶鞋,背一个军用水壶,爬坡过河比我们还快。那张旅游资源分布图,是用脚画出来的。”
她们牵头成立了旅行社,打通了萝北名山口岸的跨境通道,开辟了鹤岗到对岸俄罗斯阿穆尔捷特的一日游线路。那是鹤岗最早的跨境旅游。
第四卷 岁月情深
第一章 四十六载
一九八〇年六月八日,陈冬梅和老伴登记领证。巧的是,那天是他的生日。
四十六年,就这么过来了。
他从不说爱。他的爱,是一粥一饭,是弯下腰来。家里的地,永远是他拖;衣裳的褶子,永远是他熨。刚结婚时,陈冬梅笑他是个“熨衣狂魔”。没想到这一熨,就是四十六年。鱼炖好了,他总把刺一根根挑净,再夹到她碗里。他老说她擦地不干净。她知道,他是舍不得她弯腰。
可日子不会总那么平顺。
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二年,是陈冬梅最灰暗的十年。那十年,中国社会正在经历剧烈的转型阵痛。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鹤岗的资源枯竭问题开始全面显现。她分管的侨务外事工作,直接面向因煤而兴、又因煤而困的万千家庭。每天接待的上访群众里,有下岗矿工,有内退教师,有因工伤致残的家属。
那段时间,陈冬梅先后两次陷入重度抑郁。第一次是在二〇〇四年冬天,连续失眠三个月,体重掉到只剩八十斤。第二次更重,连门都出不去,在屋里拉上所有窗帘,不想见一丝光。
老伴后来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对儿子说:“你妈那时候,像一盏快灭的灯。我每天就做一件事——给灯续油。”
祸不单行。抑郁最重的时候,陈冬梅意外被烫伤,脸和双手都伤得不轻,缝了五十多针。
是老伴把碎了一地的日常,一件一件捡起来,拼回去。
有一年深秋,他陪她去北京、哈尔滨看病。挂号、排队、抓药,都是他。回到家,他变着花样做饭,哪怕她吃不出味,他也端到跟前。有一回,他低头给她剪指甲,手指甲、脚趾甲,一个一个剪过去。没有半句怨言。
每天黄昏,他牵着她出去散步。夕阳把五号水库的水面照得金红。他不讲大道理,只是陪着走。不说话,只是走。
四十六年,他熨平了衣裳,也熨平了她命里的褶皱。
第二章 家里的三条规矩
陈冬梅和老伴,一个机关干了大半辈子,一个高校教了一辈子书。结婚四十六年,没请过保姆。儿子博士毕业当大学老师,孙女绕膝跑。
总有人问,你们家怎么经营的?陈冬梅的回答是:哪有什么经营之道,就是几十年摔摔打打,攒下三条笨规矩。
头一条:吵架可以,不许摔门走。
结婚第五年,陈冬梅提了科长,老伴评上副教授,俩人都忙。有天她加班到十点,推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抽烟,饭菜凉透了,儿子烧得小脸通红,缩在沙发角。
她火就上来了:“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带孩子?”
他也炸了:“我下午三节课,回来还要做饭,你就只有工作?”
那天吵到半夜。陈冬梅哭着说不行就分开过。他沉默好久,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咱们再试试。不能让孩子没个完整的家。”
后来他们定了不成文的规矩:再忙,每周也得一起吃顿晚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有一年他评教授赶材料,她赶上年终考核。俩人一个睡书房一个睡卧室,一周没说上几句话。但每天早上门把手上,都挂着一张便签。
他写:今天降温,围巾在第二格。
她写:厨房有粥,记得热。
第二条:别盯孩子成绩,盯紧自己的样子。
儿子三年级那年,陈冬梅刚提副处,应酬多。答应带他去公园,一连爽约三次。儿子站在玄关仰着脸问:“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句话像根针。那天她推掉所有应酬,带他玩了一整天。回来路上儿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给她买的棉花糖,糖化了,黏糊糊沾了她一裤子。她坐在车上,没舍得动。
从那以后陈冬梅懂了,孩子要的不是补习班,是大人真的把时间给他。后来再忙,每天也抽半小时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爬山。他写作业,他们就在旁边看书。从不当着孩子吵架。
现在儿子当了老师。去年教师节发微信给她:“妈,我现在懂你说的,先做人,再做事。”
第三条:别给孩子留钱,留个样子。
二〇〇三年,老伴急性阑尾炎住院,需要手术。偏巧陈冬梅手上项目验收,上面催,下面出纰漏。她在医院走廊接完电话,蹲在护士站旁边哭了一场。护士递张纸巾,她擦干眼泪,转身回了病房。
那时候儿子正读高中,他们一个字没提。老伴躺在病床上反倒安慰她:“你别急,我没事。你先忙你的。”
他手术那天,陈冬梅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腿都麻了。
好在手术成功。出院那天推着轮椅经过花坛,他忽然指着一丛月季说:“你看,开得真好,跟咱家阳台上那盆一样。”
陈冬梅低头看,花瓣上沾着水珠。
第三章 晚来的女儿
人到七十,日子慢下来。坐在阳台看夕阳,陈冬梅才慢慢懂:这辈子最珍贵的缘分,不在远方,在一桌一饭之间。
当年拼尽全力把儿子养大,看他背上书包,看他离家远行。她以为自己是世上最爱他的人。可岁月慢慢告诉她,陪儿子走完一辈子的,不是父母,是那个嫁给他、跟他共度晨昏的女人。
儿媳妇第一次进门时,拘谨地喊了声“妈”,耳朵尖红红的。那一刻陈冬梅想,这姑娘,以后就是家里的人了。
后来她才知道,儿媳妇离开自己的家,走进一个陌生的门。她也想家,也想妈妈,逢年过节偷偷红眼眶,可擦干眼泪端出来的,还是热气腾腾的菜。
有回陈冬梅住院,儿媳守了三天三夜,端水喂药,擦洗翻身。出院那天儿媳妇推着她,风把头发吹乱了,人也瘦了一圈。
陈冬梅握着她的手,鼻子一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夕阳又落了一寸。陈冬梅端起茶杯,看见儿媳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儿孙满堂,是老天给她送来了一个晚到的女儿。
第四章 侯哥的雪
五年前深冬,寒雪纷飞。陪了全家整整五载的爱犬侯大雪走了,才五岁。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在侯哥——陈冬梅对老伴的称呼——心里刻下一道深痕。
那段日子他整个人都寥落了,眉眼黯淡,难得见个笑。
儿子知道父亲的不舍,抱回一只三月大的幼犬。小小一团软糯,怯生生蜷在纸箱角落。侯哥俯身接过来,沉默好久,轻声说:“就叫侯小雪吧。”
以前侯大雪性子烈,多疑易怒。小雪却完全不一样,温顺得像团棉花。自它来了,家里的清冷慢慢被暖意填满。每逢周末,七岁的孙女跟小雪在院子里追跑,童声脆,犬影灵。侯哥站在廊下静静看,眼角的纹路里漾开了光。
小雪的全世界,只有侯哥。三餐投喂,梳毛修甲,洗澡打理,事事亲为。夜里小雪总依偎在侯哥身边才能睡安稳。侯哥吹萨克斯,它就低声哼鸣。
最动人的是日常里的默契。每次侯哥做完饭、关掉灶火的瞬间,小雪像能感应到似的,快步跑到客厅,用温润的鼻尖蹭陈冬梅的手,轻声叫她吃饭。
天天如此,年年不改。
侯哥已经很少提起大雪了。偶尔翻到旧照片,也只是静静看一会儿,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第五章 古稀姐妹花
陈冬梅原名陈伟,今年整七十一。可在王小义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在矿务局幼儿园沙坑里,跟她抢塑料铲子的小丫头。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日,鹤岗的春风还硬,刮脸像砂纸。上午八点半,陈冬梅准时到老干部活动中心,直奔三楼练拳大厅。
大厅里《高山流水》的古筝曲飘着。队伍中间,有个穿黑太极服、头发挽成圆髻的老太太,起势、揽雀尾、白鹤亮翅——那一招一式,那微微抬下巴的傲娇劲儿,陈冬梅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曲终了,王小义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哎哟,那不是老陈家的小伟吗?傻站着喝风啊!”
陈冬梅笑着走过去。她们没握手,就在背后悄悄碰了碰胳膊肘。那胳膊肘满是褶子和老年斑,可传来的劲儿,还是当年的熟悉感。
“你这老丫头,穿上这身行头,还真像那么回事。”
“你不也一样?看你那发量,风一吹都露头皮吧?”
休息时两人坐在排椅上晒太阳。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在俩人身上。
“那时候,咱俩妈都在矿务局医院口腔科,咱们也就天天一块儿疯。”陈冬梅呷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
“可不是嘛,”王小义手里还比划着云手,“那时候谁家大人值夜班,另一个就把俩孩子都领回家。记得有回我妈加班,在你家吃晚饭,你非要把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夹给我,自己舍不得吃,藏炕柜里,最后坏了,我挨了你妈一顿骂。”
“幼儿园六一汇演,咱俩跳《蝴蝶找花》。你演红蝴蝶,我演白蝴蝶。你那红纱巾还是你妈从医务室扯纱布染的吧?”
王小义眼睛弯成月牙:“你还嫉妒我,说我红蝴蝶好看,你那白蝴蝶像掉面缸里了。结果上台的时候,你那对黑卡纸做的触角,紧张得捏成两坨黑泥!”
两人对视一眼,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那些以为早忘干净的陈芝麻烂谷子,一提起来,全活了。
“我妈走之前还说,这辈子最大遗憾,就是没跟你妈一起去北京看天安门。”王小义声音低下来,望着窗外还没发芽的杨树。
陈冬梅心里一酸。父一辈子一辈,不只是她们俩的交情,是上一辈人在苦日子里结下的生死之交。
“小伟,咱俩可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王小义忽然认真起来,“我算过,到二〇四九年,建国一百周年,你九十四,我九十四。咱们就在鹤岗,在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好好庆祝!”
陈冬梅紧紧攥住她的手。
“好。就在鹤岗,哪儿也不去。”
第五卷 桑榆晚晴
第一章 宁做老妖精,不做老太婆
七十一岁这年,陈冬梅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宁做老妖精,不做老太婆。
身边老姐妹凑一起,话题离不了儿女、血压、菜价。前阵子碰见老同事,对方盯着她半天:“你咋还这样?”
哪样?碎花衬衫照穿,口红照抹,隔三差五往郊外跑,拍五号水库的日出。
老同事叹口气:“我都老太婆了,折腾不动喽。”
陈冬梅回家想了好久。什么叫老太婆?从来不是年纪到了,是心先老了。刚过六十就把镜子扣过去,买衣服只拣黑灰蓝,新东西不敢碰,手机只会接电话,开口就是“我们那时候”“现在这世道”。把自己活成一堵旧墙,连风都绕着走。
她不愿意。她偏不。她要当“老妖精”——这名儿她自己封的。
退休十一年,十厘米的高跟鞋没离过脚。出门前对着镜子薄薄施层粉,描描眉。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看。衣裳偏爱粉色和墨绿。有人说七十一了还穿粉?她说粉色不嫌我老,我凭什么嫌它嫩。
去年在《中国诗歌网》发第一首诗,老伴架着老花镜看完,乐了:“老太太还挺疯。”
可不是嘛。七十一岁学写诗,写不好也写,写完就发。这股“疯劲儿”,比什么保养品都养人。
头回给《都市头条》投稿,她把字体调成三号加粗,还配了张红底黄字的封面。编辑回消息:“阿姨,字体不用加粗,封面我们有格式。”她捧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那天清早手机叮叮响个不停。老伴凑过来一瞧,昨晚发的诗,阅读量过三千了。他撇撇嘴:“还挺有人看。”语气酸溜溜的。陈冬梅偷着乐了一上午。
去年拍身份证,摄影师让她笑一下,她咧嘴就笑。对方愣了愣:“阿姨您精气神真好,拍一上午,就您没让我重拍。”
半辈子风雨过来,陈冬梅也算看明白了:岁数改不了,心态是自己的。同样是古稀,有人活得像旧报纸,有人活得像新开篇。
明天五号水库的日出还等着呢。得早点睡,穿那双墨绿色的高跟鞋去。
第二章 笔墨余生
退休以后,陈冬梅拿起笔,写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事。笔名就叫墨涵。墨是笔墨的墨,涵是涵养的涵。
起初只是写着玩,发朋友圈。后来投给《都市头条》,第一篇散文就收到用稿通知。编辑说文字有温度,有老鹤岗的味儿。那天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看了又看,比当年拿提拔通知还开心。
后来写得越来越多。散文、现代诗、旧体诗,想到什么写什么。鹤岗的四时风景写不完:春天兴安岭的达子香,夏天五号水库的波光,秋天北山的层林,冬天漫天的大雪。
鹤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刘明在读过她的散文后说:“墨涵的文字里有煤渣子的颗粒感,不光滑,但真实。她写矿区童年那篇,我看了三遍,每遍眼睛都发潮。”
作品慢慢散见于各个平台。去年拿了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一等奖。领奖那天陈冬梅特意穿了粉色的衣裳。
有人问,一把年纪了,写这些图什么?
不图名,不图利。就图个心里痛快。大半辈子都在赶路,到老了终于能停下来,看看风景,说说心里话。
第三章 学中医后
六十五岁那年,陈冬梅开始系统学习中医。
这不是退休后的消遣,而是一个在矿区长大、在机关工作了一辈子的人,对“身体”这个概念的重新认识。
她们这代人,前半生身体不属于自己:年轻时候,身体是修铁路的工具,是上讲台的载体,是开会的本钱;中年以后,身体是家庭的支撑,是单位的资产。很少有人问:身体自己需要什么?
学中医让陈冬梅第一次停下来,把身体当作身体本身来对待。不是工具,不是资产,就是一个活着的人最基本、最值得被善待的居所。
最先改变的,是对入口之物的选择。从前的夏天,冰奶茶、冰咖啡、冰西瓜是她的续命三宝。可喝完之后,胃里胀闷反酸,脸上冒痘,冬天手脚冰凉得像揣了两块冰。
中医里讲,脾胃喜温而恶寒。一杯冰饮入腹,浇灭的是脾胃的阳气。如今再路过奶茶店,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口下去,身体要付出什么代价。
随之颠覆的,是对“变美”的全部认知。“有诸内必形于外”,皮肤是五脏六腑的镜子。与其花大价钱在外在修修补补,不如从根源上养好内里。一碗热乎的杂粮饭,养的是脾胃;早睡一小时,补的是气血;少生一次闷气,疏的是肝气。
就连对阳光的态度也彻底反转。从前总觉得防晒是抗衰第一要务。学了中医才懂得,太阳是天地间最大的阳气来源。如今她不再躲着太阳走,早上八九点钟的朝阳,傍晚温柔的夕阳,都去晒一晒。阳气补够了,手脚不凉了,睡眠踏实了。
现代人的很多焦虑,本质上源于对身体的不了解。睡不着就买助眠软糖,累了就灌功能性饮料,皮肤不好就买更贵的护肤品。把自己的健康,完完全全交到了资本打造的产业链里,却从没停下来听听身体的声音。
中医带给她最大的启发,不是学会了开方子,而是学会了“回归”。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好好吃一碗热饭,睡不着就放下手机。吃应季的食材,做顺应时节的事。
这些东西,恰恰是消费主义最不喜欢的。因为它不依赖任何复杂的产业链,只需要你慢下来,学会和自己的身体对话。
煤城的人最懂什么叫透支——煤挖空了,城就空了。人也一样。身体不是取之不尽的矿。你把它挖空了,它就塌陷给你看。
陈冬梅的儿媳后来对记者说:“我婆婆学中医以后,家里最大的变化是——冰箱里再也没有冰饮料了。一开始不习惯,现在全家跟着她喝温水、晒太阳。说不上来哪里好,就是觉得人舒服了。”
第四章 我的家乡鹤岗
前些日子看一篇观察里写,这座城是“洗掉煤灰的城”。陈冬梅深以为然。
二〇一九年冬天,“五万块买套房”的消息把鹤岗推到了全国跟前。有人说这儿是躺平的圣地。可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知道,哪有那么简单。几万块一套的房子,多在远郊棚改区和沉陷区安置点。这便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红利,是这座老煤城转型路上的一道切面——二〇一一年被列为资源枯竭型城市,煤炭萎缩,人口外流,棚改房集中入市,才有了供大于求的市场。
可只用“房价便宜”来定义鹤岗,太粗暴了。这些年它一点点洗去煤灰的底色:空气优良天数超百分之九十七,建成区绿化覆盖率到了百分之四十三点五五,一百多个公园广场,把整座城织进了绿意里。从前的采煤沉陷区,建起了健身中心;从前的黑臭水体欣虹湖,修成了沿河慢行道。
南京来的画师,一万五买了套房,电脑画画月入过万;江西姑娘花花,四万买了七十平的房子,开起馄饨店,拍自媒体记录日常;还有不少南方老人,夏天北上避暑,图凉快,也图看病买菜方便。他们不是来躺平的,是用低房价卸掉了生活的重压。
陈冬梅站在阳台上,老伴的萨克斯飘出舒缓的旋律,脚边的小雪蜷在暖阳里。这是她在鹤岗的第七十一个春天。
鹤岗的日子,是跟着季节走的。春天去嘟噜河看东方白鹳掠过水面;夏天躲在林间民宿避暑;秋天去看五花山层林尽染;冬天裹着厚棉袄去冰雪乐园。“鹤岗森林半程马拉松”开跑时,整条街上都是奔跑的身影。陈冬梅站在路边喊加油,看着那些跑过梧桐大道的年轻人,觉得这小城的活力从没断过。
城南有座平安塔,立在昔日采煤沉陷区改造的平安山公园上。登塔俯瞰,三江暮色铺展,老城新貌尽收眼底。前日登临,得一律:
夏日登平安塔
万木蒸云暑未阑,登临身已在雄观。
斜阳已蘸三江水,倒影徐吞四面峦。
塔势不随残照尽,风清遥送暮烟寒。
孤标莫问峥嵘事,只向苍茫镇碧澜。
尾声
二〇二六年春天,陈冬梅又去了一趟平安塔。
这一次她一个人去的。塔建在采煤沉陷区改造的公园里,底下埋着当年最深的采空区。七十一岁的风从黑龙江面吹过来,带着名山段的潮气。
碑文还在:“一九九八年,此处采煤沉陷区开始综合治理。”二十八年了,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但还看得清。她伸出手,在“治”字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字是后来补刻的,比别的字新一些。
她想起一九五五年自己出生那天,鹤岗的煤矿正在为新中国贡献着每十吨煤中的一吨。七十年过去,井封了,城还在。人老了,根还深。
有一年,一个记者问她:这辈子最像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一块煤。被埋在地下千百万年,被挖出来扔进炉膛,烧成灰之前,总要发出光来。
她叫陈伟。她叫冬梅。她叫墨涵。
墨是煤的黑,涵是涵养水的深。合在一起,是一个煤城女儿七十年里学会的事: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要往有水的地方走。
陈冬梅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烧了七十一年的火苗。
塔还是那座塔。城还是那座城。
风过处,有梅花的香,和煤的味道。
都还在。
(全文完)
作者简介
墨涵,本名陈冬梅,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正处级退休干部。早年执教中学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鹤岗团市委学校部部长;转业后历任市政协祖国统一委员会主任、文教卫生委员会主任,市政府侨务办公室主任,市外事侨务办公室副主任(正处级),兼任市旅游局局长,是鹤岗文旅产业早期开拓者之一。
退休后笔耕不辍,主攻散文、诗歌创作,兼擅旧体诗词,多咏北疆故土风物。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多家文学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