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到老母垂暮之年,日子过得慢,也过得沉。世间所有的奔波忙碌,到最后都抵不过病床前的陪伴。母亲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命运早已留下一道缺憾,原先我们本是姊妹四个,可惜小弟走得早,到母亲晚年卧病,守在跟前尽孝的,就只剩我们姊妹三个了。只要得空,我们姊妹三个便轮番守在炕边,围在床前,静静陪着老娘。屋里安安静静的,听得见老人微弱的呼吸声,我们姊妹三个就凑在床边低声拉家常,说着乡下的人情世故,说着母亲的身子状况,也说着藏在心底的孝心与本分。这些平平淡淡的床边闲话,没有华丽的言辞,却是我们姊妹三个最真切的心里话,字字句句,都是朴实庄稼人的良心。
那时候,看着母亲日渐消瘦、日渐衰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吃喝都日渐稀少,二弟心里格外感慨,常常对着我低声叹息。他守在床前,望着憔悴苍老的母亲,轻声跟我说:“哥,咱农村里,见过太多老人非正常走的。有些老人到了最后,就是不叫吃、不叫喝,熬上几天,人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二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满满的心疼和无奈。我听得心里一阵发酸,连忙接过话头,认认真真跟二弟念叨,这话也是说给在场姊妹几个听的:“那可不敢、万万不敢。咱娘跟别人家老人不一样,她这辈子太苦、太不容易了。”
我跟弟兄姊妹掰着心里话细说,这辈子父母拉扯我们姊妹四个长大,付出的代价是旁人比不了的。母亲一辈子体弱多病,身子底子向来不好,常年被病痛缠身,可就算自己受尽苦楚,她也从来没有亏欠过儿女一分一毫。哪怕日子再穷、身体再难受,她也咬牙扛着所有风雨,省吃俭用、累死累活,辛辛苦苦把我们拉扯大。只是世事无常,小弟早早离去,到母亲暮年,能守在床前尽孝的,就剩下我们姊妹三个。这份缺憾搁在心里,更叫人懂得眼前陪伴的珍贵。
为人子女,最该记恩、最该尽孝。爹娘拼尽一生把我们姊妹四个养大,受尽半生磨难。如今小弟不在了,这份尽孝的担子,就落在我们活着的姊妹三个身上。我们万万不能做没良心的人,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老人遭罪、潦草离世。不管母亲晚年病痛再多、照料再累,我们姊妹三个都要踏踏实实守着、好好照顾,拼尽全力让老娘安稳舒心,绝不负父母半生养育之恩。二弟听着我的话连连点头,姊妹几个也都默默认同,大伙心意相通,心里都认准了一个道理:尽心尽孝,是做人最根本的本分。
那些日子,这样的家常对话,我们在母亲床边说了无数次。没有宏大的道理,都是乡下人的实在心里话。日日守在床前,时时记挂在心,心里也时常会想起早走的小弟,想着倘若他还在,定然也会寸步不离守着老娘。可现实已是如此,不求别的,只求我们留下来的儿女,能好好照料母亲,让她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少受些病痛折磨,多享几分儿女陪伴的安稳。
也正是母亲卧病休养的这段时日,一件乡邻小事,让我记到如今,每每想起,心里依旧暖烘烘的,深深懂得乡间最纯粹的人情善意。
我们村里有个乡邻叫根贤,多年来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脑子时常混沌糊涂,说话做事都比常人迟钝几分。村里人大多知晓他的情况,平日里也都多包容、多体谅,没人跟他计较分毫。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木讷、不清透的人,心底却藏着最纯粹、最真诚的善良,一举一动,比许多精明人还要暖心动人。
那天根贤进城,肩膀疼得厉害,特意来找我扎针调理。我照旧耐心细致给他施针治疗,帮他疏通经络、缓解疼痛。调理结束后,他全然没有着急回家,反倒记挂着我的母亲,张口就问:“伙计,你妈在?我得去看看婶子。”
听他这般说,我心里又意外又感动,连忙应着:“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娘。”
我领着根贤走进屋里,来到母亲病床前。他低头一看,见母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面色蜡黄憔悴,整个人虚弱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就让人心疼。根贤看着看着,眼神里满是心疼,二话不说,就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刚买的面包。
他动作朴实又急切,赶紧凑到床边,伸手就想把面包往母亲嘴里送,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呀,婶子都瘦成这样了,年纪这么大了,可得好好吃、好好补!一定要吃好,不能亏了身子!”
看着他真诚质朴的模样,我心里一阵温热。旁人或许觉得他脑子不清亮,可他心里善恶分明、知恩图报,比谁都通透。
紧接着,他拉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叮嘱我,语气恳切又朴实:“伙计,你人聪明、懂医术,可千万不敢把婶子给药重了、照顾差了。你放心,我一直记着你、念着你的好。”
顿了顿,他又郑重跟我说:“以后婶子要是有啥不对、有啥急事,你尽管给我打电话!咱伙计对了一辈子、好一辈子了,遇事我肯定过来帮忙!”
一句朴实无华的承诺,没有半点客套,字字都是真心。我连忙应声答复他:“不会的,你放心,我们姊妹三个都会好好照顾老娘,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打心底里感慨,人情冷暖从来不在心智聪愚。根贤平日里看着糊涂迟钝,可关键时刻,最懂情分、最念旧好。我们乡里乡亲相处一辈子,平日里互帮互助、真心相待,这份朴素的乡邻情,最是珍贵难得。 后来母亲寿终离世,我们姊妹三个心里早有精神准备。老人家年事已高,油尽灯枯,生老病死本是常理,所以我们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乱作一团,诸事都按部就班地料理。只是我记着根贤自身的状况,家又远在乡下,来回奔波多有不便。出于一番好心,不愿丧事劳累叨扰他,不想给他增添额外负担,便只通知了他家里的家属,终究没有亲自去叫根贤本人过来。
每每回想他当初在病床前那番掏心窝子的嘱咐,我心中还是存有一丝歉疚。明明人家早早把话撂下,有事一定要给他捎信,可我顾及他的难处,选择不去惊动。这是体谅,也是人情里的两难。
人世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富贵荣华。一是父母养育深恩,辛辛苦苦拉扯我们姊妹四个长大,小弟早早离去,留给活着的我们一份沉甸甸的尽孝责任;二是身边朴实乡情。姊妹同心尽孝,乡邻真心守望,这些藏在烟火病床前、寻常日子里的温暖,平凡却滚烫,岁岁年年,始终治愈人心,让人终身难忘。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