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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春秋
——致我的父母亲
辛剑/文
每次回西秦岭的小山村,我跨进院门的第一件事,总是先找父母亲的手。先握过父亲糙得扎人的那一双,再摩挲母亲嵌着泥印子的那一双,那股从掌心传过来的温度落进心里,我才算真的回了家。
父亲属狗,今年整八十。母亲属羊,今年七十二。他们的缘分,是半个多世纪前西秦岭小山村里最寻常的安排:彼时父亲家穷,又一心念书,蹉跎到中年还没成婚,祖母便做主弄了两换亲——把父亲的妹妹许给母亲的哥哥,再把母亲迎进辛家,本是亲上加亲的美事,没成想姑母临了嫌舅舅家穷,悔婚另嫁他人。邻人都劝母亲另寻人家,母亲低着头攥紧外祖母缝的蓝布帕,只说“讲定的事,哪能说退就退”,还是背着印花包袱踩着湿滑的山路进了辛家的门。这份委屈,便成了父母半辈子争吵的由头。我记事起,就常听见屋里传来拌嘴的声音,多是柴米油盐的细碎,嗓门亮得惊飞院角的鸡,可灶上的水开了,先关火关灶的永远是母亲;父亲蹲在门槛抽完一袋旱烟,掸掸裤腿摸起犁头往地头走,转脸出了门,他扶着犁走在前面,母亲便拎着锄跟在后面,一垄一垄的地,还是你翻我种,从来没误过农时。纵有满心磕碰,面对十八口大家庭比别家多一倍的口粮压力,两个人终究还是攥着一股劲,一起在黄土地里刨日子。
母亲命苦,幼年丧父,跟着外祖母一路乞讨才养活了自己和舅舅,长到出嫁,一天学堂都没进过。我上中学那年,村里办扫盲班,母亲揣着窝头去村小学念了一个多月,竟认下了足足几百个字。后来我上大学,写回家的信,她居然能捧着纸一字一句读下来,每次说起这件事,她都笑得合不拢嘴,那点小小的骄傲,像孩子攥着刚剥的糖。而父亲,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村里少有的高中毕业生,当年全村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走出大山吃公粮。可命运弄人,刚毕业就赶上文革,又遇上祖父突然去世,一大家子的担子压在肩上,父亲只收拾了书包回了村,一辈子再也没离开过黄土地。我早年翻旧箱底,翻出过他那张压了几十年的高中毕业证,红塑料皮磨得发皱,边角都起了毛,他擦犁的时候路过门口,只抬眼扫了一下,就转身扛着化肥去地头了,半个字都没提过当年的事。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半分怨怼,所有的时运不济,都被那双变形的手揉进了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我是父母第一个男孩子,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四十四,母亲三十六,算得上老来得子,那份珍视,全藏在他们的一双手里。那时候还是祖母掌家,伯父主外,父亲主农事,父母亲是整个十八口大家庭里最出力的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才进门,可哪怕再累,父亲每晚都要坐在煤油灯下,催着我们姊妹四个温习功课。他总说“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说话文绉绉的,和村里其他庄稼人不一样,后来才懂,那是他把自己没走完的路,全铺在了我们脚下。他教我算数,把竹子切成细细的小棒,一双能抡得动几十斤锄把的手,捏着小小的竹棒在土炕上排开,一遍一遍讲,从来没嫌过烦。元宵节的时候,他还会给我们做纸灯,兔子灯、荷花灯,我最爱的那架喷气式飞机灯,竹篾骨架糊上白纸,画了窗棂缀了红流苏,我提着在村里走,满村的孩子都跟着我跑,那晃悠悠的光,好像真的要带着我飞出山坳。后来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看见父亲的手微微发颤,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半个钟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是我这辈子见过,他最开心的样子。
而母亲的一双手,是长在黄土地里的,掌纹里嵌着常年的泥,虎口结着挖药磨出的硬茧,一年四季都带着山野的气息。我们那里地贫,光靠种麦子养不起一大家子的读书人,农闲的时候母亲就背着背篓上山挖药,春天挖蒲公英,夏天采半夏,秋天收柴胡,冬天顶着冰雪挖冬花,她能叫出每一株草药的名字,熟得像叫我们兄妹几个的乳名。那些草药换的钱,全换成了我们的课本、铅笔,还有过年的新衣裳。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母亲卖了一背篓冬花,给我们四个每人买了一双新棉鞋,她自己脚上那双,还是前年的,补丁摞着补丁,鞋尖都磨透了。晚上我们睡了,她就坐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麻绳穿过袼褙的“嗤嗤”声,是我小时候最安稳的摇篮曲。往往我一觉醒来,灯还亮着,她把锥子在花白的头发上划一下,再扎下去,那个动作,她一做就是几十年。现在我们都穿皮鞋了,她还是不停歇,每次回家,床头上总放着她给我们纳好的布鞋,我问她纳这么多干什么,她抬起揉眼睛的手说:“皮鞋走路稳当,布鞋走路踏实,你们走多远,妈都得让你们走踏实。”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走了多少风风雨雨,一想起这句话,脚底下就稳了。
父亲这一辈子,遭了不少罪,六十岁那年赶场摔下崖折了腰,后来担水又碰断了胯关节,动了大手术。康复训练的时候,我看见他额上的汗珠豆子一样往下掉,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双大手把床沿抓得青筋暴起,把所有的痛都攥进了掌心,不肯哼一声。他孝敬老祖母,老祖母晚年卧病在床,我常见他用那双刚从地里回来的粗手,捧着碗小心翼翼给祖母喂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和他田间骂烈骡子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一辈子不喜欢应酬,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交给伯父,他只默默干活,那双手熟悉锄头的重量,熟悉泥土的温度,比酒杯人情都亲。我们长大了在城里安家,有了不顺心的事从来不敢告诉父亲,怕给那双已经扛了一辈子重担的手再添忧愁,可他什么都懂,只笑着用那双糙手拍拍我的肩膀,什么都不说,一切就都在那轻轻一拍里了。
去年端午我回家,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晒太阳,那双曾经能扛得起四五十亩地的手,静静地搭在膝盖上,青筋像老藤一样凸起来,皮肤松了,满是褐色的老年斑,母亲坐在他旁边,就着树荫捻玉米,她的手也变形了,指关节弯得像晒干的豆荚,指缝沾着点淡黄的玉米须,动作慢了好多,却还是一粒接一粒,有条不紊。我放下手里的提兜,快步走过去蹲在他们跟前,先伸手握住父亲的手,再把母亲的手也轻轻拢在我的掌心里。父亲原本闭着眼打盹,这时慢悠悠睁开眼,弯着嘴角说“回来啦”,母亲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堆得像盛开的野菊花,我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那两双手虽然都老了,力道也轻了,可从掌心透出来的温度,还是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烫得我鼻尖直发酸。
我今年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指尖蹭过父亲掌心里犁把磨了一辈子磨出来的厚茧,又蹭过母亲纳鞋底时被锥子扎过无数次留下的细小凹痕,深深浅浅的纹路里,我摸得出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摸得出西秦岭一垄接一垄的黄土地,摸得出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摸得出我小时候提着跑遍全村的纸灯,也摸得出纳了一半还带着顶针印的鞋底。风卷着核桃树的叶子晃了晃,一片掌形的黄叶飘下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叶子暖乎乎的。我的小侄子蹦跳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刚剥的玉米,踮着脚把他软乎乎的小手也盖了上来,小小的手掌叠在我的手上,盖住了两双老人的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碎金铺满了四只交叠的手。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核桃树的香气漫在风里,我静静地握着这两双手,什么都不用说,那熟悉的温度顺着胳膊漫进心口,我知道,这就是我们家的根,是西秦岭的黄土地给我最金贵的馈赠。这掌心里的春秋,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文采斐然的字句,可那藏在纹路里的温度,会顺着我的掌心,一直传下去,传下去。
作者简介:
辛剑,男,天水市秦州人,文学爱好者,喜欢阅读,擅长散文创作,作品充满乡土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