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 乡
作者/西川
漫坡柿树褪尽大半黄叶,枝桠间挂满一团团朱红柿子,远远望去像漫山悬着不熄的红灯笼。
只是今年深秋的风里,不再只有摘柿晒饼的烟火,村村寨寨都飘着“人民公社大跃进”的宣传语,各生产组组长举着红纸标语走遍每一道土梁,“多开荒、多增产、砍杂木、炼钢铁”,搅得整片北圪台人心惶惶。
后山藏着一片人迹罕至的隐秘柿林,崖壁遮去大半天光,黄土小路弯弯曲曲消失在柿林间,这里曾是马秀枝与石建军偷偷相会的地方。
月光薄凉,泼在光秃秃的黄土崖面上,冷白一片,细碎柿叶被秋风卷着,擦过崖壁簌簌作响,衬得林子里的私语轻得像一缕云烟。
马家土窑终日浸在沉闷的气氛中,被高级社收走田地的气还没散,公社的新政策又压上门。马守义两鬓的白发添了一层,每日天不亮便扛着镢头蹲在古柿树根旁闷坐,铜旱烟依旧是一锅接一锅地烧,烟灰落满肩头,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焦躁。
魏爱守在灶台前蒸制过冬的糜面蒸馍,案板上码着一碟点心,两口子谁也尝不出半分甜味。
“生产组组长晌午又来院里喊话了。”魏爱擦净沾着麦粉的手,把暄软的馍码进竹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满心忧虑,“说是明年开春就要全村合为一个大公社,所有村落并在一处,田地连片开荒,凡是不挂果的老树、杂木全都要砍,拉去土高炉烧炭大炼钢铁。”
马守义手里的烟袋猛地往青石墩上一墩,“哐”的一声闷响打破窑洞死寂,粗哑嗓门裹着冲天火气,大声喊到:“砍古柿树?那是咱们北圪台的根,谁敢动一斧,我就跟谁拼命。大跃进开荒也不能刨了祖上传下来的老树,公社再大,也不能毁了这片柿林。”
心底翻涌着两层火烧火燎的煎熬,一层是政策要伐掉千年古柿;另一层是高级社尽收私田的委屈还没消散,一波新政又接踵而至,庄户人手里连一寸自主的坡地都剩不下。石永生依旧处处刻意偏袒马家,集体分配轻活、偷偷接济干粮,旁人闲谈总说他心软赎罪,反倒衬得自己狭隘记仇,这份难堪日日磨刮他的脸面。
魏爱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扯了扯他打补丁的短褂袖口,眉眼间缠满左右拉扯的愁苦:“我晓得你疼老树,可全村上下都要跟着政策走,咱一户也拦不住队里百十来口人。石永生昨日跟农会主任再三求情,说古柿树是北圪台念想,能不能暂且留着,农会主任只含糊应下,没给准话。建国、建军兄弟俩今日集体开荒,还特意绕去古柿树底下守着,生怕旁人提前动手砍伐。”
“这用不着石家兄弟出头卖好!”马守义猛地甩开她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起浓烈的抵触,“他家欠咱们一条人命,如今事事往前凑,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议论我马守义靠着仇家护着自家老树,丢尽马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就算古柿当真要砍,也轮不到石家人替我出头周旋。”他活了四十多年,脸面看得比口粮金贵百倍,石家每一次示好、每一回暗中帮扶,都像细砂纸日日磨刮他的心口。
暮色彻底沉落北圪台,冷白月光铺满后山隐秘柿林。马秀枝趁着家中无人,揣着两块点心溜出窑洞,一路踩着柿叶往崖畔深处走。她今年二十二岁,眉眼清瘦,性子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从小便与石建军两情相悦,那场崖下横祸斩断了两家往来,两人只能趁着夜色躲进偏僻柿林,说几句藏在心底的贴心话。
石建军早已等候在老柿树下,一身沾满黄土的粗布短褂,白日开荒刨坡累得浑身酸痛,可一看见马秀枝单薄身影从柿树缝隙走出来,满身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他快步上前,伸手想去牵住姑娘的手腕,又猛地顿住,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开口,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愧疚与温柔:“今日大队动员砍老树炼钢铁,我跟我哥拦在唐陵古柿底下,跟村干部磨了半晌,才暂且保住几日。一想到往后整片柿林都要遭殃,心里堵得难受。”
马秀枝把怀里温热的点心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粗糙的手掌,垂着眼皮,声音细弱却带着执拗:“我爹日日为砍柿子树的事动怒,夜里蹲在古柿树根旁不肯回窑。往后若是柿林尽数砍光,咱们连一处说悄悄话的地方都没了。”
石建军捏着点心,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眼底漫开无尽的自责。当年崖边与栓柱争执失手,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不仅断送马家独苗,也把自己与马秀枝的情意死死困住。这些年他日日活在愧疚里,集体劳作时避让马家众人,唯有深夜柿林,才能卸下满身压抑,同心上人说几句真心话。他望着马秀枝垂着的眉眼,低声许下诺言:“等往后风头松些,我定要托媒人上门求亲,哪怕你爹打骂我千百回,我也不愿同你分开。”
马秀枝听见这话,嘴唇轻轻咬住,眼眶泛起一层水雾,却不肯落下一滴眼泪。她心里清楚,两家血海深仇摆在眼前,父亲执拗记仇,这份心愿终究是空想,可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期盼,指尖轻轻攥住石建军的袖口,舍不得松开。
两人只顾着低声诉说心事,全然没留意柿林外围一道僵直的身影。马守义放心不下古柿树,入夜后扛着木棍往唐陵坡巡查,途经后山隐秘柿林,透过交错柿枝,一眼望见相拥低语的一双年轻人,胸腔里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彻底炸开。
马秀枝见状,立刻往前一步挡在石建军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直直望向愤怒的父亲,嘴唇死死咬成一道青白细线,任凭木棍落在自己肩头、后背,皮肉火辣辣发疼,自始至终不躲不闪,半滴眼泪都不肯滚落,只有肩头细微的颤抖,藏着心底不肯屈服的倔强。
“你还敢护着他?”马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木棍一下下落在马秀枝单薄的背上,粗哑嘶吼裹着刺骨寒意。
“石家欠咱们马家一条命,你倒好,趁着深夜偷偷跟仇家小子私会,是要把马家祖宗的脸面丢尽吗?今日我便打断你的性子,叫你记牢两户人家永世不能往来!”
“爹,不关建军的事,是我自己约他过来的。”马秀枝喉咙发紧,依旧死死咬着下唇,倔强不肯低头。
“当年崖边之事只是失手,并非他存心害人,何必一辈子揪着仇恨不放?我与他心意相投,你何苦硬生生拆开我们?”
“心意相投?”马守义怒火攻心,抬手又是一棍砸到地上。
“一条人命丢在崖底,还谈什么心意!从今往后,你再敢同石建军见一面,我便把你关在窑内,一辈子不许出门!石建军,往后再敢靠近秀枝半步,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清算旧账!”
石建军抬眼望向马守义暴怒的模样,又侧头看向身后挨了棍棒依旧不肯示弱的马秀枝,心口像被黄土死死捂住,窒息般的苦涩漫遍全身。他朝着马守义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力与自责:
“马伯,都是我的错,不该深夜约秀枝相见,往后我再也不往这片柿林来,绝不拖累她,惹你动怒。”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柿林,背影融进冷白月光下的沟壑,一步不曾回头。每走一步,心底与马秀枝相伴的念想便碎一分,他清清楚楚,今日这场撞见与棍棒羞辱,彻底斩断了两人相恋的缘分,往后半生,只能遥遥相望,再无半分亲近的可能。
马秀枝望着石建军消失在柿林尽头的身影,浑身紧绷的倔强骤然垮塌,双腿一软跪在满地柿叶之上,眼泪终于冲破克制,顺着脸颊滚落,滴进脚下枯黄的落叶里,却依旧不肯哭出声,只是死死捂住嘴,把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
月光冷照黄土崖壁,满山红柿静静垂挂,衬得跪在林间的少女更加孤苦无依。
马守义看着女儿落泪的模样,心头怒火稍稍褪去,可骨子里的执拗与宗族仇怨依旧分毫未松,丢下手中木棍,冷硬丢下一句:“跟我回窑,往后再敢私会,休怪我无情。”
马秀枝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垂着头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离开这片藏过她所有欢喜与心事的隐秘柿林,每走一步,心口便沉一分,年少相恋的情意,在棍棒、仇恨、时代新政的碾压下彻底断裂,只剩一生难以消解的遗憾。
父女二人走后,后山柿林重归死寂,月光铺满空荡荡的崖畔,熟透的柿子被秋风吹落,砸在黄土上碎裂,暗红汁水漫开,像崖底未曾干涸的血迹。
秋风穿过层层柿枝,掠过黄土崖壁,在空旷沟壑间久久盘旋,一声叠着一声,藏着庄户人无力抗拒时代的惶惑,藏着青春男女被仇恨拆开的相思,也藏着这片柿林,这片黄土之上,一代又一代人躲不开的命运跌宕。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