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包安源

《秦腔，秦人骨血里的乡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乡音铸一方魂。生在三秦大地，饮秦川之水长大，纵然走遍大江南北，阅尽世间万千乐曲，最能叩击心扉、抚慰风尘的，终究是秦腔。它不单是舞台之上的戏曲，更是黄土高原孕育出的生命吟唱，是关中百姓喜怒哀乐的直白吐露，是世世代代秦人镌刻在血脉之中的乡愁。年少之时嫌其粗粝，历经世事方懂其中况味，垂暮之年才恍然明白，这一腔秦风，便是故土全部的模样。

记忆要回溯到上个世纪的冬日。那时候昼短夜长，黎明来得格外迟缓。天尚未破晓，浓重的夜色笼罩城镇，寒霜结满土路与墙头，四下一片寂然。雄鸡才初初啼鸣，家家户户炊烟未起，整个城乡结合处还沉睡在睡梦之中。我那时不过七八岁，就要背上粗布书包，迎着刺骨的寒风，和邻里的伙伴们仨仨俩俩，踏霜上路赶往学校。棉袄抵挡不住清晨的凛冽寒气，我们缩着脖颈，脚步匆匆，小小的身影消散在朦朦胧胧的晨雾里。

那个年代的清晨格外空旷。马路上机动车寥寥无几，路上几乎不见行人，漫长的大马路上，唯有我们一群求学孩童的细碎话语与脚步声，成为拂晓独有的生机。而一年四季，每逢寒冬上学，总会遇见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历经数十年依旧历历在目。

一匹老马，步伐沉稳，拖拽着笨重的木轮大车，缓缓穿行在白茫茫的晨雾当中。大车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苗噼啪跳动，腾腾白烟在冷风中袅袅升腾，在寒凉的黎明里生出一点难得的人间暖意。车辕的左侧，坐着一位赶车的老汉，风霜刻满他的脸庞，鬓角已经花白。他手握长长的竹杆长鞭，马车前行之际，时而扬鞭吆喝牲口，时而敞开喉咙，毫无修饰地放声吼起秦腔。 

没有戏台，没有锣鼓丝竹伴奏，天地旷野就是他的舞台。那唱腔高亢激越，带着黄土独有的嘶哑苍凉，没有半分柔媚婉转。四野空旷安静，没有杂音遮蔽，秦腔的声响冲破晨雾，掠过田垄，穿过街巷，在辽阔的空间久久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声声嘶吼，质朴滚烫，不带半点雕琢，是底层劳动者发自肺腑的呐喊。

孩童的心，只爱婉转悦耳的曲调，哪里懂得沧桑背后的重量。那时候听这唱腔，只觉得粗犷刺耳，听着吵闹聒噪，心里并不喜欢。每每远远听见老汉的秦腔，便只想加快脚步，尽快躲开这阵阵吼声。年少阅世尚浅，只会凭耳朵的好恶去评判音律，只看见表面的粗，看不见内里的厚；只觉得声声喧闹，读不懂腔子里藏着的悲欢离合。彼时浑然不知，这声声看似粗放的吟唱，承载着一代人的苦难与期盼，藏着秦人骨子里的坚韧。

流年辗转，岁月催人长大。奔赴四方谋生，见过山河万千，历经人间浮沉，尝遍生活当中的酸甜苦辣，听过各式各样的乐曲，内心慢慢沉淀，才一点点读懂秦腔，读懂三秦儿女为何对这门腔调爱得如此深沉。

八百里秦川，黄土厚重，风雨凛冽。生于这片土地的秦人，性情耿直敦厚，隐忍刚强。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默默扛住生活的万般磨难。秦人不善言辞，羞于把心中苦乐挂在嘴边，心中的劳苦困顿、悲欢得失、对故土的眷恋、对未来的期许，万般情绪无处倾诉，便尽数宣泄于秦腔的唱腔之中。 

高亢，是秦人直面苦难不肯低头的傲骨；嘶哑，是岁月风霜反复打磨留下的印记；苍凉，是黄土地深沉厚重的底色；奔放，是关中儿女坦荡磊落的胸襟。秦腔不必粉墨登场，不必刻意逢迎，吼出来的是声音，沉淀下来的是人心。对于普通秦人而言，它不是供人观赏的娱乐，而是安放精神灵魂的归处，是平凡人排解心中郁结的出口。

半生光阴倏忽而过，青年为生计奔波，中年扛起家庭的千斤重担，一路风雨兼程，不敢有片刻松懈。等到韶华逝去，退休赋闲，卸下身上沉甸甸的生活枷锁，洗尽一身俗世风尘，我反倒深深爱上了这原汁原味的秦风秦韵。 

人到暮年，最易感念故土，越老越贪恋熟悉的乡音。远离了俗世的喧嚣浮躁，心境归于平和安适，闲暇之时，常常会随口哼唱几句秦腔。古老的腔调一从口中而出，半生奔波的疲惫、日常琐碎带来的烦闷、俗世纷扰造成的压力，都随之消散殆尽。一曲秦腔，可以舒展心绪，可以消解忧愁，可以宽慰疲惫的身心。 

       至此方才彻悟秦腔真正的魅力。它没有江南小调的温婉精致，却拥有直击人心的赤诚；曲调不见婉转柔媚，却句句能够叩击灵魂；不追求浮华悦耳，却拥有抚慰饱经沧桑心灵的力量。秦腔唱的是市井烟火，叙的是百姓家常，演的是世间百态，传的是黄土儿女的风骨。千百年代代传唱，生生不息，浸润着一代又一代秦人的生命岁月。 

       人的一生，无论走出去多远，见过何等繁华，内心最深的牵挂永远是故乡，最温暖的慰藉永远是乡音。 

       秦腔，便是秦人最深沉悠长的乡愁。 

它留存着我少年寒冬拂晓赶路的记忆，留存着火光摇曳的马车，留存着旷野之中老赶车人的放声高唱。这是故土留在我身上的烙印，流淌在血脉，融入生命深处。纵然走遍天涯海角，听过千歌万曲，只要一声秦腔响起，漂泊的心便寻到归处。 

       秦腔不息，乡音不老，乡情永存。纵使岁月催人老去，容颜不复当年，这一腔秦风，永远温暖每一个远游与归乡的三秦儿女。

2026.8.29扵西安寒舍

包安源艺术简介

包安源，字木鱼，庵缘，浙江杭州人氏，大学学历，学士学位。

从事大学书法教育三十五年余，副教授。著有《包安源楷书》《包安源书千字文》书法作品集，编著有《于佑任楷书》字帖。

包安源编写的《包安源書千字文》《于右任楷书》及《学书法》教案被评为2025年度全国优秀教材一等奖（由西北工业大学申报）

包安源书法作品，曾作为西安市政府与外省市文化交流的礼品，并被众多国内外艺术博物馆收藏，深得方家推崇。

曾获全国轩辕杯书画大赛“金奖”，西安市庆祝建党九十周年书画大赛“金奖”，陕西省教育系统庆祝建党100周年书画大赛“一等奖”、“三等奖”。

现为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西安市收藏协会常务副会长及书画院院长，西安众艺德书画院常务副院长等职。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