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王影老师
文/曹解路
往事如烟,随着年岁渐长,许多人与事已经渐渐淡忘,然而对于王影老师,我始终铭记在心。
1962年秋,我考入礼泉二中初中班,班主任是杨骧老师,语文老师便是王影老师。那时她二十多岁,白净的脸庞,一双和善好看的大眼睛。她老家是河南,说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她的丈夫冯振山是我们本村人,二人是师大同学,自由恋爱;冯振山在一中教书,当年也曾是我妻子的班主任。
我们班不少同学起初很排斥王老师的外地口音,但她和蔼可亲,从不动怒,很快便得到了同学们的接纳。
我的学习成绩其实很一般,但王老师常常表扬我,多次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宣读,学校黑板报也刊登过我的诗歌与文章。那时候我年纪小,衣着破旧。有一次在校内走路,高中班的女同学拉住我说:“你就是曹解路?年纪这么小,文章却写得真好。”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不好意思地挣脱,连忙跑开了。
我家里十分贫苦。三年困难时期,在外工作的父亲抛弃了我们母子三人,只顾自己,完全不管我们的生计。校领导和父亲相识,便认为父亲会供养我们母子,因此助学金没有我的名额。家中日子实在难熬,连糠馍、野菜都难以果腹,我只好逃学回了家。那时候的老师责任心很强,班主任杨老师专程来到我家,亲眼见到我家窘迫的境况。之后,他和王影老师一同在学校为我争取到每月三元的助学金。这三元钱,成了我们母子三人主要的生活依靠,也让我得以重返校园读书。
王影老师不仅在学业上关心我,生活上也对我多有照顾,好几次叫我去她宿舍吃饭,都被我婉然谢绝。她常常对我说:“你就好好学习,要对得起你母亲,你母亲是个好人。”可后来,我闯下祸事,既愧对母亲,也愧对王老师。
1967年4月5日,武装部进驻礼泉二中支左,开展军训,我担任军训连长。这天开会研讨军训相关事宜,指定由我做会议记录。不知什么缘故,我记错了一句话,就此酿成大祸。我内心惶恐,偷偷逃回乡下老家,也不敢回学校领取助学金。在家待了将近一年,没有发生什么事,我的心情稍稍平复。可到1968年秋天,学校新的领导班子派人叫我返校。我到校之后,部分教师在会议室开会,对我开展批斗,逼问我怀有什么反动目的。我申辩:“我是贫下中农子弟,享受学校助学金,还担任军训连长,刚从韶山回来,仅仅是记录时写错一句话,能有什么反动目的?”在场多数老师沉默不语,唯独汪洪波老师紧抓不放。当时我年轻气盛,出言讽刺:“汪洪波,你立功的时候到了,向我开炮!”汪洪波失却为师的风度,高声呼喊:“打倒曹解路的嚣张气焰!”却无人附和。就在这时,王影老师挺身而出,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大声说道:“太过分了,他还只是个孩子!”她拉起我的手,不顾批斗会尚未结束,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她安慰我:“往后无论遇到什么磨难,你都要坚强活下去,为了你母亲,也为了你自己,千万不要想不开。你年纪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回答:“老师,请您放心。”这件事令我久久想不通:在场那么多男教师,全都漠然旁观,唯有王老师不惧压力,仗义执言。汪洪波是高中语文教员,和我本无过节,听闻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说也常在刊物发表,我原本对他心怀敬重,不知道为何,他会对我歇斯底里,这件事让我百思不解。
1969年2月3日,公社召开群众大会,公安机关依据“公安六条”宣布将我拘捕。我被关押三个月,无人过问。5月5日,我被释放,没有给出任何调查结论。
我本是胆小之人,几十年间,我从未向外人诉说这段不堪的过往。
后来我在农村磨过面,去宝鸡修过水渠。1972年底,我到煤矿务工。在井下休息的时候,我常常想起王老师,不知不觉便泪流满面。为了生存,我饱尝世间辛酸,在人生这堂课上交了无比沉重的学费。
在矿上工作两年多,1975年春节我回乡探亲,买了礼品前去探望王老师。重回礼泉二中,这里是我永生怀念,却也满是伤痛的地方。王老师见到我十分高兴:“你还是老样子。”我说:“我已经六年多没有见过您了。”话音落下,泪水淌满脸颊。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一定要好好待你的母亲。”又问起我出狱之后的经历。我告诉她,出狱之后,我曾经跟踪过汪洪波,手里揣着砖头,想要报复他,可想起她的叮嘱,最终克制住了冲动。王老师听罢十分吃惊,再三劝我万万不可如此。她跟我说,汪洪波原籍四川,家庭成分是地主,过去常常遭受学生欺辱,故而对学生心存积怨。听了这番话,我心中方才释然。我还跟她谈起,学校原领导刘欣昌偶遇我,对我多加宽慰,他坦言,身为校领导,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学生,是他的耻辱。其实那时候,刘欣昌自身也处境艰难,同样是被批斗的对象。回到煤矿,我依旧下井劳作,后来调到政办室。1976年,单位书记劝我递交入党申请书。我说我的历史问题没有厘清,书记知情,依旧坚持让我提交申请,只是申请迟迟没有获批。我一度灰心丧气,书记劝我凡事贵在坚持。1979年元月,颇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当年在大会上宣布拘捕我的管制小组成员,在矿政治办公室正式为我平反,如同做梦一般。同年三月,我获准入党,我立刻写信把喜讯告知王老师,她十分欣慰。
之后我调入礼泉县人民法院办公,法院后方,就是曾经关押我的监狱,当年的岗哨楼坐落在法院东南角。有一晚,月光如水,四下无人,我默默伫立在岗楼之下,凭吊逝去的青春,回想昔日铁窗的滋味。每日上班,我都会望向那座岗楼,时刻警醒自己过往的遭遇。1990年基建改造,岗楼被拆除,我心里如释重负,颇有几分读到鲁迅笔下雷峰塔倒塌时的感受。
等我调回本地工作,王老师已经离开礼泉二中,和丈夫迁居西安。他们育有五个女儿,个个容貌秀丽。
2007年7月,我和妻子购置烟酒食品前去探望二老。妻子去看望冯振山老师,我专程看望王影老师。当时看不出二人有隔阂,但万万没有想到,七十多岁的他们已经离婚,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离婚官司办结之后,王老师从来没有来法院找过我;倒是冯振山来到我的办公室,长谈近三个小时,诉说王老师诸多不是。我默然听着,内心是偏向王老师的,无论他如何述说,我都难以认同。
2014年7月,听闻王老师离世,我悲痛万分,也不清楚她安葬在何处。一位异乡女子,远离故土,在礼泉执教数十年,因为口音特殊,又不善应酬交际,就这样默默辞世。身为她的学生,每逢国庆、春节、清明,我只能朝着西安的方向拱手默哀。好几个教师节,我都想写下怀念她的文字,又自觉人微言轻,平日里写的多是公文,便迟迟没有动笔。如今我已是七十多岁,倘若再不写,便愧对恩师。
三年之后,冯振山也离世,可悲也夫,可叹也夫!冯振山终年八十岁,王影老师终年七十九岁。王老师生前留有遗言,死后绝不回礼泉王店寨子。相伴五十余载的夫妻,终究没能相守白头、相濡以沫。
王影老师,一位平凡普通的女教师,不随波逐流,不阿谀逢迎,称得上真正的女中丈夫。谨以此文,悼念我的王影老师。
回首那段沧桑往事,万千感慨凝于一诗:
六十年前事一宗,
于今犹觉意难平。
礼泉二中会议室,
教师对生批斗凶。
汪氏泓波辞喷毒,
王影老师怒气生。
陈年旧迹恍如梦,
终生长记师恩情。
2026年9月7日
作者简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礼泉县药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从礼泉县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