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陈家酒坊:三川坝边屯乡土手工业的一段旧忆
作者:陈杰
永胜三川坝梁官麦场村,历来是文墨积淀深厚的边屯村落。明清以来,坝子里多数人家以农耕为本,而麦场陈氏家族,走出一条手工业供养文教的独特路径。陈家不靠耕种土地立身,以家庭酿酒作坊为根基,以实业扶育几代读书人,形成“作坊兴业、耕读传家”的家族传统,在民国三川坝的乡土社会中尤为特殊。
陈氏酿酒的开端始于我的祖公陈世泰,开办家庭酿酒作坊。这并非大规模商号酒厂,属于坝区典型家庭手工作坊。作坊依附自家宅院,设置发酵窖缸、蒸酒甑子、冷却天锅、储酒土陶大缸,同时配套猪圈,酿酒产生的酒糟用来喂猪,酒糟养猪,猪粪又回供农田,形成一套循环的家庭小产业。
就民国三川坝的条件来看,陈家酒坊属于中等家庭作坊规模,没有雇工成群,以自家家人操作为主,农闲、节庆时节偶尔请一两个邻里帮工。原料就地取用三川坝本地出产的包谷、红薯,依托三川粮仓充足的粮食条件开展酿造 。生产并非全年昼夜不停,分时节生产,秋收粮食入仓之后,是酿酒的旺季;春夏日粮食紧张时,就缩减产量。产出的白酒一部分乡邻邻里上门零售,逢红白喜事批量卖酒;一部分流转梁官街、金官街集市售卖。 我的斋大孃陈福贞便是家里留下来的斋姑娘,她年轻时候就是帮忙家里酿酒,赶马,上街,走村串户卖酒。酒卖了又买粮食,把包谷买回来,就这样轮番交替,周而复始,大孃精明强干,白天在酒坊劳作,夜晚她守夜煮酒,在灶堂里学习读书认字。后来,大孃还能够读一些书。
陈家这份酒坊的收入,并不全部用于置办家产,最重要的用途是供养儿孙读书。陈世泰的儿子,我的太公陈龙图,为晚清贡生,他不求出外做官,留在乡里,在陈家祠堂开设私塾,招收族中与乡间子弟授课讲学。酒坊的收益,供养塾馆开支,补贴笔墨束脩,延续一方文脉。陈家酿酒、喂猪,实业源源不断供给读书儿孙,之后继续供养我的祖父陈嘉珍在丽江省立第三中学(今丽江市一中)毕业,回乡当了乡保长。到民国末年,我的父亲陈绍文考入丽江国立师范,成为新式教育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成为新中国的人民教师。一户手工业人家,两代旧学、一代新学,在麦场传为乡谈佳话。
在民国时期的三川坝,民间家庭自酿米酒很普遍,但专门持续性经营对外售卖的专业酒坊数量稀少。大多数农户只是逢年过节小酿自用,极少有像陈家这样,把酒坊作为稳定主业,长期经营,以手工业收入支撑家族文教。麦场陈家酒坊,算得上梁官片区为数不多的专业民间酿酒作坊。
从产业前景看,民国年间,三川坝人口稠密、集市兴盛,婚丧嫁娶、岁时节令,民间对白酒需求一直存在,如果时局安稳,家庭酒坊本可以代代接续。但边疆乡土手工业,高度受粮食收成、世道动荡制约,抗风险能力薄弱,全靠自家人力,很难向外扩张成为大型商号。
时代的巨变终结了这份老作坊的烟火。土地改革推进到三川坝之后,旧有的家庭私营手工业格局被打破。到了永胜解放,麦场陈家酒坊彻底歇业关闭,1958年大办农村大食堂时期,我家作坊的甑子、天锅、储酒大缸、木桌用具等器物,被生产队集体征用,在我家用办起了集体食堂,旧时酒坊器物失落无存,酿酒的老作坊就此消失。
器物虽消散,但这段历史留下特殊的样本:在农耕占绝对主流的三川坝边屯乡土,麦场陈氏以酿酒手工业立身,不靠田地,靠手艺换财力,一代造酒,一代讲学,一代求学新式学堂,实业与文教相融。它既见证滇西北民间传统酿造技艺,也映照出边屯人家“重文兴教”的家风底色。昔日的甑火酒香早已消散,只留家族口述记忆,留存于乡土文史之中。(完)
(本文已经收录纪实文集《边屯旧话》 陈杰著)
注:本篇主要依据陈氏家族口述史料整理,可作为边屯民俗史料留存。
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梁官人,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民间故事集《永胜民间传说•故事拾遗》。电视剧剧本《心岸》,历史小说《云岭蹄声•罗其九传奇》,纪实文集《边屯旧话》,人物传记《翠柏丹心——三阳赤子邱康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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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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