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淬平生
一一记乡邻王老太
昨日归乡,正于客厅与家人闲话家常,忽听家人说起年少时的老邻居王老太。老人年近九旬,听闻我回乡,执意要过来看看我。听闻此言,心底漫上一股滚烫的感动。阔别将近五十载,世事几经变迁,还能被一位老人记挂于心,我连忙起身快步出门迎接。
刚踏出屋门,便见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已然走到院中。岁月相隔太久,初见的一刻,我竟辨认不出她的模样。我急忙上前搀扶,老人连连摆手,口中反复说着:“不用,不用。” 我依旧小心护持,将她扶进客厅落座。细细端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才在层层皱纹之下,依稀寻到她年轻时的轮廓。记忆里她个子高挑,体态丰实;历经一世风霜,躯体已然收缩,变得又矮又瘦小。老人淡然一笑,说人老了,身子便蜷缩了。几句闲谈,她便说起往事,忆起往日常与我母亲围坐闲谈的光景。听着她缓缓叙旧,我的思绪,不觉坠入遥远的童年。
记得她嫁到对门王家时,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可命运的磨难,自新婚便接踵而至。嫁过来一年有余,公爹溘然长逝,时隔不久,小姑子又染病离世。旧时乡间遇丧事要披白戴孝,故而,她降生的第一个女儿,婆婆便给孩子取名叫 “白”。两家斜对门,儿时的我常跑到她家玩耍。那些年,我亲眼见证她日子的清寒:餐桌上常是地瓜叶插的渣腐、稀薄的地瓜稀饭,从未见过她能吃上一顿像样的米面;身上衣衫都是补丁摞着补丁,且多是黑、灰色。年轻女人该享受的似乎从没给她占过边。粗饭破衫,是她岁岁年年的日常,生活未曾给这个年轻女人半分优渥。
苦难并未就此停歇。第二个女儿降生时,灾祸再度降临。小叔子病故,丈夫又染上顽固的肺结核,日渐丧失劳动能力。彼时农村重男轻女观念深重,接连生下两个女儿,令婆婆满心不悦。婆婆性情冷硬刻薄,平日里不仅冷眼相向,且言语间多有讥讽刁难。万般委屈压在这个苦难的女人身上,她却从不争辩抱怨,把心酸尽数埋在心底。纵然受尽苛待,她依旧悉心照料卧病的丈夫;面对性情乖戾的婆婆,仍恪守孝道,恭顺侍奉,不曾有半分懈怠。
那是大集体年代,家中顶梁柱轰然倒下,养家糊口的千斤重担,全然压在她一介妇人肩头。生产队里驾大板车、推土、收割,这些重活,不少青壮年男子干起来都倍感吃力,她却从没有畏惧,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个 “男劳力”。天未亮便出工,暮色沉沉才归家。烈日灼黑肌肤,重活磨粗手掌,风霜悄悄压弯她的脊背。其中的万般苦楚,笔墨也难以尽数描摹。
命运的重击仍在继续。第三个孩子,也是家中男孩,降生才十几天,久病的丈夫撒手人寰。一夜之间,她成了孤苦的寡妇。嗷嗷待哺的幼儿,加上体弱又性情刁钻的婆婆,一家老小的生计,尽数落在她的身上。队上的工分不能耽搁,家中幼弱(两个女儿未成年,加上襁褓中的男孩)的骨肉需要抚育,老人还要侍奉。里外两副担子同时压在她单薄的肩头,日复一日,在无边的困顿里苦苦煎熬。
身处这般境遇,旁人很少听见她向外人诉苦。再多煎熬委屈,她都默默藏于心底。邻里相逢,总是和和气气,不笑不说话,将辛酸隐于温和的笑意之中。那时年少的我常常感慨,一个血肉之躯的女子,究竟靠着怎样的韧性,才能一重一重熬过绝境。后来我参加工作,每逢回乡,总能听闻一些她家的近况,知道她依旧苦苦撑守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思绪从往事里收回,再看端坐眼前的九旬老人。岁月洗去旧日苦难的痕迹,眉眼之间只剩安然平和。她缓缓述说当下的生活:儿子在乡镇履职,儿媳在县城经营生意,孙辈也有自己的事业。儿孙各得其所,家业安稳,她自身身体尚且硬朗,得以安享晚年。半生颠沛,终于守得苦尽甘来,满堂儿孙各有归宿。世间重重磨难,终究未曾磨灭她的本心。艰涩岁月中,她以孱弱之躯扛住常人不堪承受的劳作,遭逢苛待仍守善尽孝,饱经悲苦却始终温良内敛。她不怨命运、不诉悲苦,凭一身朴素坚韧,熬过半生风雨,终换来晚年安稳安宁。
这般乡土女子平凡却伟大的品性,最是动人,也最值得让人久久感念。我望着饱经沧桑、神色慈祥的老人,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祝愿:“您老心眼好、品性善,一生孝顺坚韧,真是好人终有好报啊。”
乐水
2026年9月7日下午

作者简介:于中华,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第三届山东优秀诗人。著有《感悟人生》《感悟论语》《感悟菜根谭》《当官是门技术活》《史记今鉴》《易经警世录》《资治通鉴事典评议》《两晋烟云》(上中下)《盛世抒怀一一人生感悟诗百篇》(上下三)《守望纯真》(上下)《数风流人物.诗说历史名人》上、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