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京剧之十
《范进中举》谈奚派的特色
后四大须生之一的奚派创始人奚啸伯先生是满族正白旗，姓喜塔腊氏，其祖父裕德是文渊阁大学士。前文讲过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和奚啸伯并列为后四大须生。
奚先生从小酷爱京剧，1921年拜言菊朋先生为师，学习言派，在言派基础之上推陈出新创立了奚派。由于他的书法好，曾在张学良行营做抄写文案的录事。1929年正式下海，曾与梅兰芳先生合演《三娘教子》《打渔杀家》《宝莲灯》，与尚小云先生合演《御碑亭》，与程砚秋先生合演《法门寺》，与荀慧生先生合演《胭脂虎》。
《范进中举》取材于清朝吴敬梓的小说《儒林外史》第三回“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穷秀才范进家徒四壁，除了读书什么也不能干。岳父是杀猪的屠户，非常看不起这个穷女婿，见面不是讽刺就是大骂。时间久了，范进一见岳父就吓得浑身发抖。赶考没钱，找岳父大人去借钱，又是一顿数落一顿大骂：“你那两条哭丧棒的腿怎么穿老爷的朝靴？尖嘴猴腮，怎么戴老爷的官帽？看看人家张举人，那是文曲星下凡！”
没想到范进真的考中举人时却立刻疯了。有人出主意，让他平时最怕的人打他一巴掌就能清醒过来。大家一听，这个容易啊，胡老爹就可以。胡屠户一听说要打举人女婿，这平时见了女婿气势汹汹的岳父，立刻吓得浑身发抖，不行，不行！我可不敢！我女婿是文曲星下凡，打不得！经过百般劝说后，他才鼓起勇气一巴掌打过去，还真把女婿打醒了。
奚啸伯先生根据这段故事改编成《范进中举》。特别是范进疯癫以后踉踉跄跄的样子，奚先生用一个前空翻吊毛来表现，这个动作做不好就容易把颈椎摔坏。一句导板“耳边厢又听得唤阿牛”之后就是吊毛，接着就是原板“小河流水清幽幽”。摇摇晃晃，边走边唱，把一个发疯的举人演绎得活灵活现。
科举考试表面上是公平公正，实际上是内藏险恶，危机重重，把大部分读书人全毁了。文化人穷其一生都在科举考试的路上苦奔，而且没有尽头和指望。因为录取率不足千分之一，考中进士能够外放到地方做知县的不足万分之一。能够做到曾国藩、李鸿章那个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数。
前文说过，唐伯虎没考上，鲁迅也只考了第一百四十八名，离前十名进士还差一百三十名。蒲松龄、吴敬梓都是科举落榜生。大名鼎鼎的翻译家严复，北洋水师总教习，五次参加科举五次落榜。天津文化街有严复像，导游带着一群人参观时讲到严复是北洋水师总教习，是大翻译家，大教育家。参加高考的学生摸一摸他的头像就能考上大学。于是，引来好多高中生排队去摸。那天偏巧有位历史文化学者老师路过，马上说，你们这么多人摸，早晚要把文物摸坏了！再说你们知道严复五次科举五次落榜吗？摸坏文物，没人在意。一听他是五次落榜生，马上散去，再没人摸了。
科举难度如此之大，难怪范进中举后疯了。我可考中啦！疯疯癫癫如在梦中，正如京剧导板接原板，“琼林宴饮罢了恩赐御酒，御花园与万岁并肩同游，他道我文章好字字锦绣，传口诏老秀才独占鳌头”，唱出了无数读书人的心声。
读书人个个认为自己是文章锦绣，满腹经纶。其实读书人读了四书五经后，除了写一笔好字外没有任何生活技能。一不会种地，二不会经商，三不会技术，几乎没有任何谋生的本领，全靠父母兄弟姐妹接济支撑度日，更谈不到发明创造了。怎么可能发明电灯电话，怎么可能发明抗生素，发明消毒剂，把人类平均寿命从三四十岁提高到八十岁！李约瑟不懂这些，出了个李约瑟难题，其实一点也不难。奚啸伯先生通过京剧唱段和表演把一个科举制度下的读书人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舞台上。
其亲传弟子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欧阳中石先生，他的奚派唱段几乎可以乱真，几乎听不出是先生唱的还是欧阳先生唱的。再传弟子是张建国老师和张建峰老师，二位无论是唱功还是做工都不输其师。
京剧讲究的是唱念做打舞，手眼身法步。又云，千金念白四两唱，也就是唱腔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奚先生用优美的唱腔，把剧中人物表现得淋漓尽致，不止是《范进中举》，《空城计》《白帝城》《珠帘寨》等剧目，都是如此。
《空城计》是大家非常熟悉非常喜欢的剧目，前后四大须生以及其他各派都有唱段，一派一样，一派一腔，腔腔调调各不同。“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这一句后面各派都是“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只有奚先生唱的是“秉忠心我扶保汉室乾坤”，有时也唱做“比管仲和乐毅隐种山林”，唱罢台下立刻掌声雷动。《白帝城》一句“点点珠泪往下抛”，“想起了当年桃园结义好”，足可把现场观众唱哭了。能够在舞台上把台下的人唱哭了，这要唱到什么程度？远远不止是唱腔，主要还是靠文化功底。
奚先生的文化水平很高，为演唱《空城计》他把《三国演义》通读了七遍，这是八十年代有人介绍他时讲到的。他的书法也是一流的。京剧演员不仅仅是演唱行家，更是读书高手，所以才能名列后四大须生之一。
前后四大须生起于余叔岩老板，而终于奚啸伯先生。1977年奚先生故去，从此再无四大须生。幸亏有音配像工程，我们有幸可以看到听到前后四大须生的演唱和表演，给人以美的享受。看奚先生演唱的音配像，也可以看到“耳边厢又听得唤阿牛”之后的吊毛表演。不过，这个表演虽然很好，技艺很高，但我不建议继续保留。因为这个动作对演员伤害极大，一不留神就可以把颈椎折断，或摔伤脊椎，成为终身残疾。只为台下一声叫好从此瘫痪在床，实在没有必要。表现形式很多，不一定非要用吊毛这个危险动作来展示。三四十年代，演员为了生存，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演，来博得观众的认可。在当今时代，实在是没有必要。
撰稿：辛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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