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一棵枣子树

              □宋红莲

      集市上的枣子总是新鲜的。小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一声声吆喝穿过熙攘的人流，仿佛都浸润着枣子清甜的汁水。可在我的眼里，再饱满的鲜果，也不及菜场边上立着的那一棵枣树。

它就静静站在闹市的一隅。沉甸甸的枣子坠弯了纤细的枝条，一颗颗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在日光下透着清亮的光泽。枣树的主人时常来到树下，抚摸果实，拂去尘土。旁人见了，都劝他趁早摘下售卖，换些收入。他却只是轻轻摇头。既不采摘，也不出售，任凭果实从青涩慢慢熟透，就这么安静地留在树上。

没有人能轻易读懂，主人执意留下这棵树的缘由。或许这一棵树，藏着一段遥远的童年往事。很多年前，这里还没有喧闹的菜场，一排排低矮的民居紧密相连。树下奔跑嬉戏的邻家孩童，曾把满心无处安放的慌张，悄悄藏匿在这棵树上。岁月缓缓流逝，当年的孩童早已长大远去。那些年少里忐忑的心事，没有随风消散，反倒在泥土里扎下深根，慢慢抽生出繁茂的枝桠，结出满树圆润的果实。

这棵枣树，一路走来历经了无数风波。城中村改造的年月，周遭旧屋尽数推倒，机器轰鸣的巨响震颤着整片土地。尘土漫天飞扬，无数老树在轰鸣中轰然倒下。可巨大的声响，终究没能压倒这一棵枣树。后来菜场开工建设，挖掘机的挖斗重重落下，几乎擦着枝干骤然停下。所有人都以为它难逃被铲除的命运，它却一次次在变化之中幸存。

风沙掠过枝头，寒暑轮番更迭。它熬过一场场风雨，守住了每年初夏开出淡黄色细碎小花的初心。枣花没有艳丽的色泽，也没有馥郁浓香。微风拂过时，星星点点的花瓣轻轻飘落，朴素，安静，却拼尽全力，孕育着一季甘甜。

周遭的一切日新月异。楼房越建越高，商铺接踵开张，来往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这棵枣树守在这里，不慌不忙。它不再是用来换取生计的果树，不必再去计较枣子几斤几两，能卖出怎样的价钱。主人放下了收成的执念，仅仅想要留住它本身。

那就让它这样留下来吧。

清晨买菜的路人偶然抬眼，便能撞见一树丰盈的果子。行色匆匆的过客，被生活琐事压得疲惫，目光不经意落在翠绿枝叶间，心头便能掠过一丝鲜活的欢喜。不必摘取果实带走，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心中的烦闷便会消散许多。

春去秋来，秋风如约而至。凉爽的秋风穿过枝叶，满树枣子自在地轻轻摇晃。没有收获的催促，没有买卖的盘算。它自在生长，从容成熟。在喧嚣拥挤的市井里，留下一小片温柔的天地。

世间万物大多追求结果，盼着收获与回报。可这棵枣树，却让我们看见另一种美好。有些美好本就无需占有，不必收获。留住一树摇曳的枝叶，留住一季清甜的风景，留住这闹市之中，一份简单纯粹的欢喜，留住一阵自由自在的秋风。

这棵枣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旧时光的印记，是岁月馈赠给街巷的一缕温馨。在喧嚣尘世里，静静安放着普通人心中，那一点不愿割舍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