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亲的围裙（3）
文|温洪伟
一九九三年，刘国强下岗了。
消息来得突然。厂里开会，领导念名单，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说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散会后他走出厂房，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回到家，冯秀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志军问他爸爸为什么脸色不好。他说累了。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他从箱子底层翻出了那条围裙。
蓝色碎花布，边都磨白了，油渍还在。十几年的光阴浓缩在这一小块布上，沉默不语。
他把它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围裙上，那些褪色的碎花隐约可见。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以后戴着它做饼，就像娘在你旁边一样。"
那一刻，刘国强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哭。四十一岁的男人了，哭让人觉得矫情。他只是把围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箱子里，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厨房里的面粉是他昨天买的。案板是他擦干净的。擀面杖是母亲留下的那根，枣木的，用了几十年，手柄处已经被掌心磨得油光发亮。
他系上围裙之前，先去照了一下镜子。他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这么做。镜子里，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穿着旧棉袄，系着一条蓝色碎花围裙，围裙边上都磨白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滑稽，又觉得不滑稽。然后他转身去和面了。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不是什么高兴，就是——手上有了事情做，心里那块悬空的地方塌实了。他想，这他妈跟当初进钢厂那天的感觉一样。那时候他刚二十岁，把工装领到手，胸口别上编号，就觉着踏实了，不管将来干啥，先有这个再说。现在也一样，先有这个再说。
他和面。
面粉和水在掌心交汇，温度从指尖传递到心底。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面团的脾气——今天的面有点硬，得多揉一会儿。他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思考，身体比脑子更清楚。
调馅。切肉。打水。搅拌。每一步都像母亲教的那样，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擀皮。转动。翻面。他的手指在面皮上游走，像弹一首熟悉的曲子。
最后是烙。
嗞——
油锅响了。香气出来了。
刘国强站在灶台前，穿着母亲的蓝色碎花围裙，听着油锅里的滋滋声，忽然明白了当年母亲为什么那么爱做馅饼。
是因为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只有你和面，只有你和锅，只有你和那些最简单的、最实在的东西。外面的烦恼、下岗的焦虑、生活的重担，全部都被挡在那扇厨房门外了。
在这方寸之间，你是自由的。
第一个馅饼出锅的时候，冯秀华起来了。她披着衣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国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刘国强回过头，脸上带着笑。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笑——轻松的、自在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饿不？"他说，"刚出炉的，趁热吃。"
冯秀华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半个馅饼。咬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吃吗？"刘国强问。
冯秀华点点头，说不出话。
志军和刘梅也被香味唤醒了，揉着眼睛跑到厨房来。两个孩子看着桌上金灿灿的馅饼，眼睛都亮了。
"爸，你做的？"志军问。
"嗯。"
"真香！"刘梅伸手就要拿。
"洗手去。"冯秀华说，"洗手了再来吃。"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饭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条蓝色碎花围裙上，那些褪色的碎花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刘国强看着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坐在灶台前看母亲烙饼的日子。
一模一样的场景，隔了快三十年。
人会变，房子会变，时代会变。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面团的温度、油锅的响声、馅饼的香气、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样子。
面板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干面粉，刮也刮不干净。
一家四口吃完，还剩两个馅饼。刘国强把它们叠在一起，用油纸包好，说了一句：留着中午热一热。然后他去收拾案板，把面板上的残面刮干净，面粉灰扑扑地落在地上。他蹲下来，用手扫了扫。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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