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的深子湖,暑气还没散尽,水库工地上正是一年中最忙的大会战。我16岁,是大队派到工地上的卫生员,背着药箱,在坝上坝下跟着忙。突然,工地上的高音喇叭停了,整个大坝静了一瞬,随即——哀乐。
那声音陌生,从没在工地上响过。所有人先是呆住,接着广播里低沉的字句落下,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心头。先是有人哭了,随即哭声连成一片,从坝顶漫到坝底,整个峡谷都在颤。
追悼会在大大江坪举行。那天的太阳大得反常,白晃晃地罩在头顶,一丝风都没有。几万民工站在坪里,黑压压一片,从坪这头望不到那头,一动不动,没有人撑伞,没有人避荫。太阳就那么烤着,把晒黑的脸烤得发白,把汗水烤成盐霜。悲痛像一层无形的罩子,压得几万人透不过气。
悲哀愈烈,高温愈烈。站着的民工先是摇晃,接着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我眼看着前面的人后背发软、膝盖打弯,直挺挺地栽倒在晒裂的泥地上。中暑像瘟疫般漫开,几百个大汉就这样被灼热的日头放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坪上、沟边。抬人的、背人的、拿湿毛巾扇风的,都乱了。
——而那天,我这个背着药箱的16岁卫生员,也卷进了那场忙乱里。给中暑的人掐人中、喂盐水、拿湿毛巾敷额,一个倒下又奔下一个,从灼热的正午一直忙到深夜。等最后一个人安顿下来,坪上的火把都熄了,我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服早被汗水和眼泪浸透。可倒下去的人,没有一个人喊冤、没有一个人抱怨——那是个把悲痛看得比命还重的年代。
五十年过去了,我已经66岁。那天的太阳、哀乐、哭声,那些倒在烈日下的汉子,还有我那双浸透汗水与泪水、忙到深夜的手,一直清晰地烙在我心里。9月9日,是一个时代的句号,也是我少年时代最沉的一天。
那代人,用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方式来告别一个时代。而我们这些站在烈日下的少年,从此就懂了什么叫"历史",也从此把那个年代的滚烫,烙成了永生的记忆。(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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