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千载铸风骨
作者:王发国
祁连横亘,大漠苍茫,腾格里的风沙岁岁掠过古浪大地。这片地处河西走廊东端的土地,自古便是“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的咽喉要地。风沙可以掩埋城垣,却磨灭不了千年沉淀的文脉;黄沙可以吹蚀山石,却铸就了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精神风骨。
古浪之名,源自藏语“古尔浪洼”,意为黄羊沟。早在四千多年前,先民便在此繁衍生息,仰韶、马家窑、齐家文化的遗址散落山野,彩陶碎片埋藏于黄土之下,镌刻下这片土地最早的文明印记。汉武开疆,霍去病挥师河西,古浪纳入中原版图,古浪峡雄关扼守,壁立千仞,被誉为“金关银锁”,古丝路的驼铃声穿过峡谷,商旅、戍卒、移民在此交汇,多民族的文化在此交融共生。汉明长城蜿蜒于戈壁沙丘,残垣断壁历经风雨,依旧诉说边关烽烟;大靖古镇的财神阁、土门三义殿,雕梁虽有斑驳,却留存着旧时商贸繁盛的记忆。
岁月流转,文脉不只留存于金石古迹,更流淌在乡野口头。古浪老调便是扎根黄土的活态文脉。一把三弦,一支竹板,艺人端坐炕头,弦音悠悠起落。曲调苍凉婉转,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回呜咽,伴着风沙吹过窗棂的声响,在农家院落、逢年过节的集会之上悠悠回荡。唱词里有古浪峡滴泪崖的民间传说,有丝路古道的悲欢离合,也有庄户人家耕耘劳作的日常。唱到苦难世事,弦声沉郁,声声叩击人心;唱到良善团圆,曲调又变得舒缓温润。没有华丽的辞藻,皆是乡土百姓的心里话。老艺人口传心授,一代代把故事唱进岁月,河西宝卷、民间童谣与之相映,《金瓜银豆》《甘冬儿和杨达儿》,一个个故事在田垄炕头辗转,把善良、勤劳、不屈的品格,浸润进寻常百姓的血脉之中。这些民间文学,是黄土大地生长出来的精神养料,是古浪人朴素的精神底色。
历史的长河,从不只有太平盛世,更有浴血坚守的悲壮。一九三六年冬,西路军将士辗转河西,在古浪大地浴血鏖战。古浪峡的烽火,干柴洼的厮杀,横梁山的阻击,数千名年轻的战士把热血洒在祁连山下。硝烟散尽,古浪战役纪念馆松柏苍翠,一件件斑驳遗物,一张张泛黄照片,铭记着那段悲壮的峥嵘岁月。西路军将士不畏强敌、宁死不屈的忠魂,化作红色文脉,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之上,成为古浪不可磨灭的精神丰碑。
黄沙肆虐,是古浪曾经的宿命。腾格里沙漠南缘,风沙步步紧逼,沙进人退,曾是多少代人的苦难记忆。然而苦难没有压垮这片土地上的人。八步沙的六老汉,按下鲜红手印,向茫茫荒漠宣战。三代人接续接力,一把铁锨、一辆架子车,战风沙、植梭梭,把荒漠染成绿洲。昔日黄沙漫天的戈壁,如今林海连绵,绿进沙退。治沙人以凡人之躯对抗自然磨难,把坚韧、坚守、甘于奉献的品格,写进新时代的文脉之中。
古浪的文脉,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古迹史志、红色忠魂、民间老调、乡土故事、奋斗实干交织而成。它有古峡雄关的历史厚重,有古浪老调婉转的乡土温情,有革命先烈的铁血赤诚,更有普通百姓与风沙搏斗的不屈风骨。
古浪的文脉,藏在历史典籍,也藏在烟火人间。老辈人弹起古浪老调,唱尽古峡传说、革命往事;乡土作家俯身乡土,以笔墨书写故土悲欢;民间艺人拨动三弦,把岁月故事娓娓道来。历史的记忆,没有被黄沙掩埋,而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代代接续。
风沙依旧吹拂祁连山下,山河已然换了新颜。昔日的戈壁荒滩,如今沃野千里,阡陌纵横。古老的史志古迹,红色的革命记忆,婉转的古浪老调,乡土的民间智慧,治沙的奋斗精神,彼此交融,汇成古浪独有的精神血脉。
文脉千载,风骨长存。古浪的风骨,不是来自繁华的雕梁画栋,而是来自苦难之中永不低头的坚守。于千年史志中回望过往,于红色记忆中汲取力量,于乡土烟火中传承本心。千载文脉润故土,浩然风骨照山河。这一份扎根大地的精神,穿越岁月,生生不息,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古浪儿女,脚踏实地,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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