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恩师

文/董永文（辽宁朝阳）

一九六二年秋天，我刚上六年级，便遇上了穆明老师给我们当班主任。他虽然个子不高，但是有一张慈祥的脸，一笑起来，眉眼间便有一种暖融融的光，叫人觉着亲切。那时他大约是刚刚当老师，年纪很轻，却很平易近人。

有一回下了课，他把教案忘在讲桌上，回办公室去了。我趁着教室里人声嘈杂，悄悄凑过去，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子。纸页上密密匝匝的字迹，一行行清秀工整，忽然间，我瞧见了自己的名字，心里不由得突地一跳，原来下节课他要提问我。我慌忙合上教案，退回座位，一颗心怦怦地跳着，赶紧把课文又默念了几遍。那时我才知道，穆老师备课竟是这样细致，连提问谁、问什么都计划得清清楚楚。可想而知他的教学内容与方法，自然更是一丝不苟的了。

有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有雨具的同学三三两两走了，家远的便拿出带来的饭盒，就着雨声慢慢吃。我家离学校远，那日偏又没带饭，只好坐在位子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发呆。不知是谁多嘴，告诉了穆老师。不一会儿，他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来，二话不说，把一多半的饭菜拨给了我。我正要推辞，他只说了一句："不吃饭，下午咋听课呀？"我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含在眼眶里，怎么也忍不住。我低下头，扒着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那饭菜热腾腾的，一直暖到心底去。

第二年春天，六年级下学期，正是为小升初铆足了劲的时候，我却偏偏摔伤了腿。那腿肿得老粗，穿裤子都费劲，我躺在炕上，心里一片冰凉，想着这下完了，再不能上学了。穆老师得知后，当天便赶到我家来。他坐在炕边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神色，却多了几分郑重："别灰心，咱还有手，还有脑，不耽误学习。你很有自学能力，我把每天讲的内容写下来，让同学给你送来；作业做好了，再让他们带回学校。"从那日起，天天都有同学带来穆老师亲笔写的辅导材料，几页纸，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刻印出来的一般。我捧着那些纸，一字一句地读，觉得老师就在身边，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耳畔。

到了毕业总复习的时候，穆老师又特意送了我两本书：一本《小学数学习题集》，一本《小升初模拟试题》。我如获至宝，白天黑夜地啃，几乎废寝忘食。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在我笔下渐渐由生涩变得流畅，心里也一天比一天踏实起来。

升学考试那天，我的腿已经痊愈了，走进考场时，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第一堂考数学，我不过用了半个小时便答完了题，兴冲冲地交了卷，大步走出考场。不料刚出门，便撞见了穆老师。他脸上那平日的慈祥霎时不见了，眉头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比老虎还凶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么快，都答对了吗？"我吓了一跳，赶紧一道一道地报答案给他听。说到一个填空题，问"2小时30分=（）小时"，我一马虎，填了"2.3"。可我怕老师生气，便瞒着，说填的是"2.5"。老师听后，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了，嘴角慢慢漾出笑意来。他突然弯下腰，一把将我抱起，抡了好几圈，像抱一个孩子似的。我头有些晕，心里却欢喜得很。他放下我，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拍拍我的肩，语气却认真起来："下节考语文，不许你提前出考场。"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也当了老师，竟和穆老师在同一所学校教书。我们师生之间，便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老树盘根，深深地扎在岁月里。

如今穆老师已九十高龄了，每当我想起他那句"不吃饭，下午咋听课呀？"，想起他抱着我抡圈时朗朗的笑声。他是我一生中最好的老师，不仅仅是教给我知识，更是教给我，一个人应当怎样去对待另一个人。

写于丙午教师节前夕

作者简介

董永文，辽宁朝阳，网名苍松，退休教师，中共党员，朝阳县楹联家协会会员。朝阳市作家协会金韵文学社理事，空谷诗钟楹联群成员，安好文化群成员。喜欢楹联和诗词创作，撰写的诗联多次获奖。在网络微刊中经常发表。作品在《朝阳县报》，《辽西文学》曾多次发表。老有所乐，正在学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