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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梦
文/纪昀清
【编者按】纪昀清的散文《父亲的梦》以质朴无华的文字,深情勾勒出一位传统中国农民坚忍、沉默而又伟大的父亲形象。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与刻意的煽情,而是通过一系列极具生活质感的微小细节,将深沉的父爱具象化。作者深谙“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将抽象的情感寄托于具象的生活切片中。无论是天未明便蹬车卖辣子、饿着肚子送钱,还是为凑学费粜卖仅有的八袋小麦,这些充满烟火气与血泪的细节,精准刻画了父亲为家庭倾尽所有的辛劳。同时,文章不避讳生活的残缺与苦难,如二姐砸坏电视后的慌乱、哥哥婚姻破裂的无奈,以及父亲临终前未能住上新房的遗憾。这种“不完美真实”的书写,不仅增强了文本的可信度,更折射出时代变迁下底层家庭的生存困境与精神重压。在情感表达上,全文克制而内敛。面对至亲的病痛与离世,作者多用“缄默不语”“眉头紧锁”等微动作来传递内心的痛楚,以留白艺术给予读者巨大的共情空间。文章结尾由悲转暖,儿女们相继成家立业、住进新房,完成了对父亲遗愿的告慰,使全篇在哀而不伤的基调中完成了情感的升华。这不仅是一曲对父亲的深情挽歌,更是对一代中国农民坚韧生命力的崇高致敬。【编辑:乐达】
不知不觉,父亲离开我们,业已十一年了。他是带着未了的心愿和梦想离开我们的。
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俭朴、勤劳、沉默、坚忍。
父亲的俭朴,与大多数20世纪30年代出生的农民比起来,更胜一筹。那时的人们,大都很贫苦,而父亲却属于没有文化、只能靠种庄稼、打草鞋、绑笤帚等手段来勉强维持家庭温饱的那一类。挣不来大钱,硬是靠省吃俭用维持九口之家。那时奶奶年事已高,还要供六个子女读书及吃穿用度;而母亲身体瘦弱,只能常年在家料理家务,照顾全家老小的一日三餐。可想而知,当时父亲承受的压力之大,难以想象!
为了节约一分一文,我从未见父亲穿过什么新衣服,老是土里土气,一身黑粗布从头到脚裹在身上;更从未见他进过饭馆。即使骑自行车,驮上上百个草鞋或笤帚,天麻麻明就去西安叫卖,天擦黑又骑车返回时,也舍不得买一碗面,硬是要饿着肚子回家吃饭,哪怕是黄黄馍泡糁子饭就浆水菜。记得他当公社饲养员的时候,一个小牛犊病死了。他不舍得扔,细细剥皮,翻肠倒肚,带回家在水缸里泡了一天一夜,然后用慢火炖煮,加上简单的佐料,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好久都没吃肉了,一见肉就眼馋,忍不住大快朵颐,心里乐开了花。这是我小时候吃肉最开心、最过瘾的一次。后来日子好了,却怎么也尝不出当年牛肉的味道了。
为了撑起这个家,父亲半生勤恳,不知疲倦。家里断了柴火,他便凭着浑身蛮力,去公路边刨那些深扎泥土的树墩。沉甸甸地拖回家后,再挥起洋镐,一下下将其劈成细条。待到阳光将木柴彻底晒干,他便会细心地将它们码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地摞在房檐下,仿佛那是他为全家筑起的一道安稳的墙。
为了增加点收入,好给我们交学费,父亲就喂猪养牛。尽管只有两头猪、一头牛,然而,有了这几头牲口,家里就像平添了几个孩子一样。父亲将它们照管得无微不至:天天给牲口割草,吃得猪儿肚圆、牛儿肥壮。牛儿下崽,养壮,卖了钱;猪儿养肥,屠宰,卖了肉;而恰逢夏秋两忙时节,父亲就套着老黄牛给人家种地,换点零用钱。如此经年累月、零零碎碎积攒,周而复始。
姐姐们看到父亲的辛苦,就主动退了学。大姐、二姐、三姐只念到小学三四年级,四姐初三只念了一学期,就为哥哥和我让了路。因为哥哥学习最用功,奖状最多,而我仅次之。几个姐姐学习也不错,只是不愿意拖累我俩,才主动退了学。不然,父亲拿什么来供我们读书呢?而父亲却从未流露出让谁不念书、早早赚钱的想法,只要能念,哪怕砸锅卖铁他都要供到底。这是至今令全村人为之赞佩的地方。
记得我刚考上周至中学那会儿,父亲怕我吃不饱,就特意将卖辣子的100元钱给我送到学校。我要给他买午饭,他说自己吃过了。后来才听家人说,父亲天未明就蹬上加重自行车,在户县零卖了100多斤辣子;卖完,回家啃了块馒头,喝了碗白开水,就又马不停蹄地骑了40里地,将钱如数送给我。很显然,午饭也是父亲回到家后母亲另做的。这件事,每每想起,就好像昨日发生一般,令我不禁眼眶湿润。
而最叫我难忘的,却是粜粮一幕。那时,我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为了给我凑学费,父亲只好将家里仅有的八袋小麦装在牛车上,和我一起到尚村镇收粮部进行了粜卖。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影、深凹下去的眼窝和胡子拉碴的脸庞,我心如刀割;看着自己攥在手心的、包含血泪的800元钱,我禁不住热泪横流,暗暗发誓:定要像哥哥一样,勤奋学习,考上名校。
好在哥哥以全县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了长安师范,众人羡慕。而哥哥却不想上,理由是他想上周至中学考大学。可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却无奈地叫来了能说会道的三姑父。三姑父摆事实、讲道理,劝他说:“好多考生补习五六年,就为了考个长安师范;而你好不容易考上了,能为家里减轻负担了,却不想上,你这样做不是逼你兄弟和你四妹退学吗?”
记忆中,那时四姐刚升入初二,而我还在读小学六年级。出于无奈,哥哥只好做了让步。一年后,四姐也主动退了学——因为她预计我上初中、高中的费用会越来越高。尽管哥哥是师范生,享用国家生活补贴,花钱少了,但是,父亲的心事似乎更重——他一直为四个姐姐辍学而感到不安,尤其是没能实现哥哥上大学的梦想。因为他知道,要不是家庭困难,以哥哥的刻苦精神和学习成绩,考上大学是毋庸置疑的。后来听说,有几个不如哥哥的同学,放弃上中专,都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大城市供职,年薪丰厚。这就更增加了父亲的愧疚感。
后来才明白,我之所以能顺利上大学,可能与父亲想圆哥哥的大学梦不无关系。
随后,父亲的压力似乎就更大了——奶奶的病逝和二姐受羊癫疯病的折磨,使他消瘦和憔悴了许多。有一次,我在家看电视,被剧情深深吸引,看得目不转睛。恰在此时,只听“咣当”一声,电视荧屏就被砸了个稀里哗啦。吓得我惊叫一声,回过神一看,原来是二姐所为。那根作为凶器的铁制打气筒还擎在她手里,握得紧紧的。我立即将打气筒从她手里夺了过来。
二姐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与不可原谅,便“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磕头如捣蒜,连连认错,悔恨之情表露无遗。怒目圆睁的父亲面对可怜又可憎的二姐,除了一声深深的叹息,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二姐年幼时,曾背着沉甸甸的包谷,沿着泥泞的河道艰难跋涉。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刺骨的冰河之中。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吓,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从此在她身体里扎下了病根。父亲带着她寻访了各种乡村名医,却都无法根治。每当犯病时,她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十分吓人。就这样,二姐带着病魔先后嫁了四个男人,而最终都以二姐犯病时将家里的东西毁坏得稀巴烂为由,给送了回来。这无疑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
现在二姐出于心态扭曲,又将哥哥结婚时女方陪嫁的彩屏电视机给砸坏了,怎能令父亲内心舒坦呢?
大姐夫听闻此事,再三交代父亲和我,万不可走漏风声让哥嫂知晓。他既怕哥哥承受不住,更怕嫂子借题发挥,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毕竟,那是哥哥成婚时唯一拿得出手的贵重之物了。
没见过世面的父亲,顿时慌乱得没了主意。大姐夫说让他驮上电视机到终南维修部进行换屏处理,换好后会和新的一样,哥哥不易察觉。
而100多元的维修款,还是我利用假期打工给大姐夫还上的。
若干年后,直到哥哥离婚,也不知此事。
而为了给哥哥结婚,父亲放弃了盖房的想法,遂将准备好的木料、砖瓦进行了变卖。这一转变,成了他终生遗憾——直到最后一刻,也未能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后来才得知,哥哥鉴于父亲年事已高、身体多病,为了让他享受天伦之乐,就勉强答应了当时还是女友身份的前妻的求婚。
然而,哥哥的婚姻却不够美满。他前妻家世殷实,瞧不起我家人,也瞧不起哥哥。生了一个女婴,刚过百天就夭折了。他前妻责怪哥哥不给娃看病,而哥哥说,医生说了,这是绝症,即使手术成功,也仅能维持一年半载的寿命,而希望渺茫的手术费却要高达十几万,为此,哥哥只得放弃。
本就没有感情基础的俩人,终于因此事闹翻了。
他们离婚时,我还在上大二。父亲得知此事,和往常一样,依然缄默不语,眉头紧锁。但我们能看得出他心里的痛和苦——他虽不善言谈,却将什么都看得明白,一切藏在心里。看着和我们同龄的孩子,早都儿女满堂,孩子也上了学,而他的两个儿子的婚姻却至今还无着落。这无疑又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硬伤。
哥哥离婚不久,二姐就病逝了。邻居都说,其实二姐走了好,对一家人都好。可在父亲心里,却又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歉疚和折磨——要不是他没钱,拿不出进大医院的治疗费,说不定二姐的病早都好了呢!想治愈二姐病的心愿,终因经济拮据而未能如愿。
后来,父亲在和四姐给牛铡草的过程中,在擩草时,由于四姐的不留神,提前将铡刀把儿压了下去,导致父亲右手残疾,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收高粱、绑笤帚了。全家的经济重担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哥哥肩头。而他,一名中学教师,工资微薄,婚姻不顺不说,还得承担起父亲的责任,继续供我上大学。
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不久他就被查出患了肝癌晚期——其实我们知道,父亲是因劳成疾。记得一次伐树时,他还托着病恹恹的身体,坐在柴墩前,手握砍刀将树枝剁成一节一节的,无论我们怎么劝,就是歇不下来。事后,脚面浮肿得像包子,看得我们泪水涟涟。
尽管哥哥东凑西借,在西安一家医院给父亲做了手术,但还是没能挽留住他的生命。而他尽管疼痛难忍,即使在弥留之际,也都从未叫喊过一声。这令我们惊叹的同时,也钦佩不已!
父亲的坚忍不屈,成了我们今后面对困难的精神支柱!我大学毕业,也当了一名中学教师。刚拿到首月工资存折,父亲只看了一眼,就带着诸多未完成的心愿和梦想,悄悄离开了我们。哥哥满含热泪哭读祭文,听得全村男女老少泪流不止。
次年,哥哥再婚;五年后,兄嫂在县城买房生子,儿子聪明伶俐,过目不忘;九年后,我秉承父亲的遗愿,盖起了新房,并装修一新;十年后,我也结婚,并陪同年迈的母亲在新房度过了最后七个月的时光。尽管母亲没来得及见到小孙女的出生,但我知道,母亲是含着笑离开的。母亲住了新房,既见证了大儿子结婚生子,也见证了我的爱情,更享受了小儿媳的孝顺。我想,母亲会将自己看到的幸福告诉给父亲,让他在九泉之下舒展眉头。
生前,年近七旬的父亲有诸多的梦未能圆满,而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儿子们生活幸福。如今,最令他牵挂的两个儿子,却都如他所愿,过得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幸福美满。
饱经沧桑的父亲!我们笃定会像您一样勤俭持家,坚强面对生活的沟沟坎坎,幸福地活下去,永不辜负您的梦想!
2013年12月4日初稿
2026年9月7日修订
(此文2015年9月17日首发于“江山文学网”,被江山编辑部评为精品;2016年5月15日发表于《新诗界》;后载《周至文史》2016年第1期;2017年2月荣获“渭河有奖征文大赛”优秀奖;后载长安柳青文学研究会主办的《长安》杂志2017年第2期;2021年9月27日被“中国作家网”收录;2025年2月17日发表于《诗韵楼观》都市头条,阅读量突破2.4万+,被评为“精华”,荣登都市头条“红榜”) 
【作者简介】
纪昀清,原名纪堪迎,陕西周至人,周至县第六中学教师,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江山文学网“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都市头条总编(连续60余次荣登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榜)、《渭水》杂志主编。已在江山文学网、陕西作家网、中国作家网等知名网站,《阳光报》《西安商报》《文華》《多爱诗歌》《金周至》等报刊,以及《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秦川》《周至县文艺优秀作品选》《周至扶贫故事》《二曲文学》《周至文史》《竹林文苑》《绿风》《耿河》《周至人文》《周至春秋》《渭水》等杂志,累计发表作品150万余字。部分作品被《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学陕军》《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三秦散文家》《首都文学》等50余家平台收录。
此外,参与多部地方文化书籍校对工作,包括《周至春秋》(创刊号、第2期)、《周至毛氏》《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 万字)、《骆谷道的传说》以及朱文杰《记忆老西安(第七卷上下册)》等。
曾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 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2025年张家界“云上花期,山水有约”征文大赛优秀奖等多个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