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
文\李麒麟
李贺七岁那年,长安的牡丹正盛。少年提笔,墨落惊风,满座衣冠皆俯首。那时候他以为,天地是一张铺开的白纸,任他挥毫——陇西李氏的血,唐宗室的光,都在笔尖流淌,每一划都是锦绣前程。
可命运偏偏在名字上打了个结。父名晋肃,晋与进同音,一个荒唐的避讳,便将他从青云路上轻轻摘下,掷进尘埃。他立在科场之外,看着那些才学远不如他的人昂首步入,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韩愈为他击鼓而鸣,《讳辩》写得字字泣血:"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然而鼓声再响,也撞不开那扇世俗的门。
后来他做了奉礼郎,九品小官,每日与祭器香烛为伴。冕旒无声,钟磬沉寂,一个心比天高的人,却在繁琐礼仪中一寸寸矮下去。他辞官那日,秋风正紧。咸阳古道,衰兰遍野,他借汉宫铜人的传说,写下一个关于"离开"的故事。
铜人离宫,铅泪如雨。他问天:若有情,你也会老吧?
天不语。只有荒冢磷火,只有秋坟鬼唱,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寞在诗行间游走。他的诗从此被称作鬼诗,他也被称作诗鬼——仿佛那些幽冷诡绝的意象才是他的本相。可谁知道,一个少年的热血是怎样慢慢冷下来的?谁又记得,他也曾写过"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两百年后,石延年醉眼望月,脱口而对:"月如无恨月长圆。"天若有情便会苍老,月若无恨方能圆满——这世间的遗憾,原来从一开始就写在日月之间。又过了九百年,一位伟人站在长江边上,看百万雄师踏浪而来,随口化用此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那一声叹息穿过千年时光,到此刻忽然有了重量:天地无情,人间却有沧桑正道;岁月如刀,而一个民族的背影始终挺直。
李贺不知道他的诗句会这样活着,被无数人吟咏、化用、新生。他二十七岁便走了,留下一堆荒凉的句子。可那些句子并不荒凉——它们像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开出完全不同的花。他写的是别离,后人读出的却是重逢;他叹的是天道无情,后人却从中看见了人间不朽。
此刻我重读"衰兰送客咸阳道",眼前没有荒冢,没有鬼火,只有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秋风里,目送铜人远去。而他不知道,千年之后,有无数人正目送着他——目送一个诗人怎样从绝望深处,提炼出穿越时间的、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