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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恩照耀的岁月
文|柯焱煊
母亲早年常对我说,世间有两种人最值得敬重:一是医者,救人性命;一是师者,启人心智。大多手艺人常会留一手看家本事,唯有老师,总愿意倾囊相授,满心期盼弟子能够青出于蓝。年岁愈长,我愈能体会这句话的分量。医生往往只是人生里短暂的相逢,而老师,却如一盏盏灯火,照亮我漫长的人生旅途。尊师,就这样慢慢成了刻在我心底的一种修行。
童年的启蒙,是在幕阜山下老家的泰清小学,带着山村学堂独有的虔诚。遇见老师,我必定深深躬身九十度行礼;若是迟到,必先站定敬礼,才敢轻轻落座。戴上红领巾之后,又郑重地换成标准的队礼。这些小小的仪式,并非刻板规矩的约束,而是一个孩童发自内心的崇敬。
记忆里最柔软的身影,是丁细柳老师。那时我还不到七岁,个子矮小,站在黑板前演板,即便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高处的字迹。她便把我轻轻抱起来,握住我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我书写。每当我解出一道题目,她便高声赞许,眉眼间满是欢喜,全然不顾自己已经累得微微喘息。她的丈夫周汝丰校长,平日里威严之中藏着温和,终日为校务奔忙。可在我读二年级的时候,校长忽然消失了。后来才听说,他被划为“右派”,在无尽的磨难之中离开了人世。自那以后,丁老师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往日的笑意,终日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笼罩。年幼的我尚不懂时代的重量,却把那一份无言的悲凉,悄悄藏进了心里。
遇见杨学富老师,是我写作路上最初的幸运。上三年级时,我的作文常常只能写下寥寥几十字。写到第三篇《记一次劳动》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劲头,一气写下了三百多字。全校作业展览中,杨老师把我的三篇习作工工整整誊抄出来,细心画上花边,还在标题上方写下一行字:看柯焱煊同学的作文,正在一次比一次进步。不过十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粒火种,长久地留在我的心上。原来一句真诚的鼓励,可以给予一个孩子如此巨大的力量。
不久,学校合并。我每天要步行五六里路,到白岭下泰清的胡家祠堂去上学。那座老旧的祠堂,当地人说曾是烽火纷争之地,暮色里总透着几分阴森。可班主任晏国清老师,从不渲染那些血腥的往事。他只把祠堂当作一间普通的教室,和风细雨地讲授知识,耐心教我们如何做人。后来转到区中心小学,胡林、丁永凡等诸位老师,以学识与德行滋养着我们。在他们眼里,每个孩子都值得用心栽培,从不以家庭出身区别对待。一张张“三好”“五好”的奖状,不只是一份荣誉,更是老师们默默付出的见证。
一九六二年,我考入初中。那三年,是我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黄金岁月。
冷华昌、 王汉卿、李高泉等老师都精通古文,常常抽出课余时间指点我的习作,督促我广泛阅读,为我日后的写作埋下根基。晏亚仙老师多才多艺,特意为我编写了一段道情小戏《说唱宋喜明》,让我独自登台表演。如今回想,那份信任与期许,依旧温暖动人。
胡干平、朱曼庆、曹理富老师,都是数理教学的中坚,对教学倾注了全部的热忱。朱老师的心肠格外宽厚。那时学校的饮用水总有一股木器的涩味,他便敞开自己的房门,允许我们去他屋里用纯净的开水冲泡菊花茶 。整整三年,我们一次次推门取水,却从没有人记得,为老师添上一壶清水。这件小事,时隔数十年,每每想起,心中便涌起深深的愧疚。
来自上海的吴永言老师,看见一个从未摸过乒乓球拍的少年,愿意耐心引导,把我带上球场。日复一日的练习之后,我竟然拿到了全县少年乒乓球冠军,还在田径赛场上多次站上领奖台。是他,让我看见了自己身上不曾知晓的力量。
幸娟玲老师,是初中为数不多的女教师。她既要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又要照料女生寝室的日常。午休或晚间就寝前,我常常用借来的《民间故事选》,绘声绘色地给同学们说书;有时还在床上嬉闹翻滚,总给她添不少麻烦。她从不去班主任那里告状,只用眼神温和地提醒我们,而后安静地走回那间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的小屋,把包容与体谅留给了顽皮的我们。这份宽厚,我始终感念于心。
教导主任熊瑞老师,课上严格,课下温热。他一向对学生要求严苛,内心却怀着慈父般的关爱。数十年之后,我不幸身染脑疾,药物损伤了听觉,视力也出现重影。早已退休的熊老师,偕同师母专程前来看望我。酷暑炎炎,他还步行至车站,托人寄信,请家乡的友人至菩萨前润降神茶寄来,盼着能够助我康复。我无从分辨,究竟是药力还是神茶让我重病痊愈,但这份跨越岁月的虔诚牵挂,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一九六五年,我考入当时全县唯一的重点中学——修水中学。赖增牧老师的俄语课,喻龙生老师的化学课,周起芳老师的物理课,周彬老师的语文课,还有陈淑文校长、傅仲元主任的政治课……每一位师长,都是学识丰厚的引路人。校园秩序井然,生活多姿多彩,我以为心中的理想,会在这里慢慢生根发芽。
然而一九六六年,风雨骤至。学校停课,尊师重道的秩序轰然崩塌。老师们成了被攻击的对象:陈淑文校长被责令清扫厕所;黄超群副校长被五花大绑,当众批斗;许许多多的老师,头戴纸糊的高帽游街示众,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我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敬重的师长受尽屈辱。少年时代在心底牢牢建立起来的那份信仰,在狂风骤雨里,一度断裂。
时代的浪潮把我们这一代“老三届”送出了校园。下放,回乡,务农。我们和敬爱的老师天各一方。
命途辗转。后来我自己也成了一名民办教师。一边躬耕田园,一边站上讲台,上有长辈要赡养,下有儿女要抚育,肩头压着生活的重量。这时我才更深地懂得,做一名老师,需要多少坚守与慈悲。
一九八二年,我通过考试,走进了师范校园。这一次,又是老师们伸手托住了我。
班主任陈庆雅老师,待我们这群年纪不轻的学子如同兄长。讲授文学一丝不苟,留意我们阅读上的欠缺,想方设法为我们补足短板。文学课的第二堂课,他就讲评了我的习作,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若是有同学生病,或是家里遇上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他是全国优秀教师,用一生践行着一句话:认认真真教书,清清白白做人。先生离去之后,我们一众学生和师母一起,编就了《师者庆雅》纪念文集,以此寄托无尽的追思。
陈宗继校长除了主持繁忙的 校务,还亲自登台授课。他的历史课堪称一绝。他常常不用教案,把枯燥的史实讲得生动鲜活,穿插着人间故事,将遥远的过往带到我们眼前。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讲述,总能在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恰好收束。那一刻我懂得:一位好老师,必须懂得珍惜课堂上的每一寸光阴。
王学群书记,全无行政官员的架子,心心念念牵挂着师生的衣食冷暖。大家都说,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而是一位贴心的勤务员。他曾经和我谈起顾城的句子:“人的责任是照顾一块屋顶。在活的时候让它有烟,早上有门。”这句话,长久地叩击我的心扉。后来他旅居海外,二〇二一年不幸染疫离世。从此,世间再无机会听他闲谈哲理,只余下绵长的怀念。
师范校园里,还有陈景富、唐甫儒、胡健予、匡建中、樊友赋等许多优秀的老师。他们不仅授课精彩,更在诸多方面给予我指引,令学生久久难忘。
走出校门之后,县文联主席匡一点先生引领我们几位文友,一步步迈入文学的殿堂。省委党校的张伊教授让我享受了高端精彩的写作知识,他曾在写作学习班上把我的短文当作范文讲评,并转省报副刊登出,后来又为我的第一本小集子撰写序言。素未谋面却常有交流的兰大谭湘老教授,也在我的写作之路上给予了珍贵的指点。原《修水报》副总编晏立东学长,同样给过我许多具体、恳切的帮助。就连南大自修大学那些不曾谋面的老师,一笔一笔批改试卷,一页一页编撰教材,默默助力我取得了大专文凭,弥补“文革”失学的遗憾。
一路走来,多少师者如灯。他们未必都声名显赫,未必都留下传世的著作。但他们以耐心点燃微光,以宽厚包容过失,以学识打开眼界,以人格示范善良……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两句诗流传已久,常被用来赞美老师。走过漫长的人生,我渐渐明白,师恩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它藏在一次温柔的托举里,藏在一行鼓励的字迹里,藏在一杯温热的开水里,藏在一句无言的包容里,藏在多年之后一次冒着酷暑的探望里……
岁月流转,灯火有明有灭,许多恩师已经远去。可那些灯火的余温,一直照在我的路上。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照亮我岁月的老师们!
2026–教师节前夕
于东莞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评精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最近参加《中华名家艺术大典诗歌(散文)大赛》作品《士兵》获特等奖。《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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