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情怀（随笔）
黄志坚
岁月无声，节序有令。当日历翻至白露这一页，节气便真切地落入凡尘。暑气是彻彻底底散尽了，海边的风长出了骨头，硬朗而冷峻，吹在皮肤上，是实实在在的凉。白日里的太阳虽还明晃晃地挂在天边，却早退去了那份灼人的气焰，倒像是一块被时光盘得温润的玉，光芒柔和而慵懒，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给海面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
我总觉着，在二十四节气中，白露是秋天里最富诗意的名字。它不像“立秋”那般带着宣告式的郑重，也不似“霜降”那般透着肃杀的寒意。它只是静静地，悄悄地，像一位故人，在你的耳畔轻语：露水重了，天要凉了。这凉意，并非刀劈斧砍，而是慢慢渗透进来的，先从清晨微凉的礁石上开始，再从傍晚硬朗的海风中传来，最后，便一丝一缕地浸到了人的心里。推窗远眺，清冽的空气裹挟着海藻与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大海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璞玉，静水流深。
“玉露初凝晓气清，蒹葭摇影雁初征。”白露之美，在于它的色彩与气息，更在于它的丰盈与成全。你看，荷残虽抱枝头老，那是生命在退场时的体面；桂馥偏从叶底生，那是岁月在沉淀后的暗香。仰望长空，天高云淡，雁字南归；俯瞰大地，平畴绿亩青波漾，遍地金黄翻浪起。去燕横空辞北浦，征鸿逐影向南垠，天地间的生灵都在顺应着时节的流转。那白雾笼罩的长街未散，黑衣小贩的叫卖声已然破空而来，清脆朗朗。这是白露的烟火气，不萧瑟，反倒透着一股热腾腾的生机。
白露，是秋之大半，也是人生之中年。它是一道深刻的哲理分水岭。年少时，我们总偏爱盛夏的烈日与繁花，那是“灼人气焰”的张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热。然而，当岁月的风雨走过，鬓角染上微霜，我们才渐渐懂得“金风拂野千林醉，薄雾初寒万壑秋”的深意。岁月无声催鬓改，人生有味是清狂。真正的成熟，不是永远保持沸腾，而是学会在天地气转、乾坤玄黄之中，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沉静与从容。寒蝉声咽又何妨？且看丹枫伴月明。失去了一些喧闹，却换来了更辽阔的清辉。
“拾英煮茗香浮盏，祭禹祈丰月照廊。”白露的情怀，更是感恩与敬畏。农人遥牵岁稔举方樽，敬的是天地馈赠，祈的是来日丰收。于我们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灵的祭祀？在白露的清寒中，祭奠那些逝去的韶华，感恩那些沉淀的过往。将夏日的遗憾与喧嚣，尽数收敛于云水之中，让秋水化作我们的秋裳，抵御岁月的寒凉。
一年最是清嘉处，月照中天水自流。白露，是一首流动的诗，是一壶温热的酒，是一段深情的哲理。它告诉我们：万物皆有荣枯，得失皆是风景。在这暑气初消、夜色清幽的日子里，且将诗酒付秋光，伴着几阵疏雨、几点桂香，在玉露初凝的晨晓，在素月吞林的夜晚，静静地品味这有味的人生。天凉好个秋，且尽一杯酒，敬这白露，敬这岁月。
作者简介:
黄志坚，江西省兴国县人，退休干部。历经从农下放、从军服役、从商多企、从政数职、从文繁艺。发表文章一百六十万字，荣立军功三次、作品获奖若干。曾聘为中国管理科学院特约研究员。现为《现代作家》副主编、首批特约作家、十佳诗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诗人；清风笺文学金牌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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