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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师张志勇的别样人生
——执笔秦腔,为乡贤立传
文/孙治民
周至背靠终南山,渭水从境内缓缓流过。这片土地,古往今来出过不少人物,有关学大儒李二曲,也有许多扎根乡间、默默做事的读书人。
早些时候听一位文友闲谈,说起四屯中学张志勇老师,业余创作的秦腔小品《两换衣》曾搬上舞台。我心里颇为惊奇,一个教书先生竟涉足戏曲创作。机缘巧合,在一次友人聚会上,我有幸结识了张志勇老师。张老师身形高挑,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一副茶色框眼镜架在鼻梁,镜片后的双眸沉静温润,谈及文史戏曲之时,目光便骤然明亮,神采飞扬。脸上带着长者温和的笑意,待人豪爽谦和,说话语调从容舒缓,举手投足间浸润着几十年教书生涯沉淀下来的儒雅书卷气。加之口齿利落,谈吐不俗,一看便是善于文艺创作的人。那时万万没有想到,时隔数年之后,他竟沉心打磨出秦腔历史大剧《李二曲》。
张志勇,是四屯镇走出来的乡土文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大半辈子驻守乡村学校三尺讲台。平日里衣着朴素干净,不求华贵,一身简约得体的便装,右手指腹处,因常年握笔板书、伏案写作,磨出一层浅浅薄茧。退休之后,旁人大多遛弯养花、含饴弄孙,安享清闲晚年,他却一头扎进秦腔剧本创作。虽未曾系统研习过编剧专业,可凭借深厚的文字积淀与过人的悟性,在戏曲创作领域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前后十个年头埋头打磨,写出大型秦腔历史剧《李二曲》。他并非剧团专职编剧,没有受过戏曲科班训练,全凭一腔故土情怀伏案耕耘,将典籍之中尘封的大儒形象搬上秦腔戏台。在周至民间,愿意沉下心为本乡先贤写戏的人,并不算多。

张志勇是听秦腔长大的。早些年关中农村文化生活匮乏,逢庙会、过古会,村里搭台唱戏便是乡亲们最大的乐事。土戏台幕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锣鼓一响,远近男女老少搬着板凳蜂拥而至。年少的张志勇挤在人群里看得入迷,常常一站就是大半夜,跟着台上腔调低声哼唱,戏文中的气节道义,悄悄根植于心。那时候他只是台下看戏的少年,万万想不到,多年以后自己会执笔,为家乡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儒谱写大戏。
走上讲台的张志勇,数十年坚守乡村教学岗位。备课授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日常工作琐碎而充实。课堂之上他循循善诱,板书工整有力;办公室闲暇之时,旁人闲谈闲聊,他常常独坐一隅捧书细读。他兴趣广泛,读书、练字、绘画样样涉猎,教学上刻苦钻研,多篇教研论文斩获国家级奖项。闲暇之余,他翻方志、阅旧籍,潜心挖掘周至本土人文故事,遇到珍贵史料,便拿出笔记本一字一句摘抄,本子密密麻麻,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
周至文脉厚重,楼观台老子讲经,仙游寺留有白居易的千古名篇,李二曲隐居乡里讲学的往事,散落在古籍记载之中。李颙,号二曲,土生土长的周至人,出身贫寒却勤学成才,学识名动天下。朝廷屡次征召出仕,都被他婉言谢绝,安于清贫讲学授徒,是关学发展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普通百姓大多只听过他的名号,对其生平知之甚少,事迹大多沉睡在《二曲集》与旧志书卷里。
翻阅史料,张志勇心生感慨:先贤的风骨气节,不该只封存于书斋。秦腔是关中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如果把李二曲的一生编成秦腔大戏,锣鼓一响,唱词流转,寻常乡里百姓也能读懂乡贤的精神,这便是传承乡贤文化最好的方式。
彼时他仍在岗任教,教学事务繁杂,写剧本只能挤夜晚的零碎时间。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盏旧台灯,一方书桌,便是他的创作天地。他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挥笔疾书;构思遇阻,便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低声吟诵揣摩唱词。没有专业编剧的学习经历,一切全靠自学摸索。他找来大量老秦腔剧本研读,看戏听戏,细细琢磨唱词、念白与叙事节奏。剧本不同于普通文章,既要故事通顺,唱词要合辙押韵,人物对白贴合身份,铺垫、转折、高潮都要精心排布。常常为几句唱词反复删改,稿纸堆叠厚厚一沓,熬夜伏案已是家常便饭。
在岗数十年,只能断断续续构思打磨剧本。待到退休卸下教学重担,亲友都劝他安享晚年,张志勇却认为,心中的创作理想才刚刚起步。他下定决心,要完成新编秦腔历史剧《李二曲》,这一埋头,便是整整十年。
历史剧创作,史实是根本。为夯实剧本内容,张志勇奔走图书馆,寻访地方老文人,搜罗《二曲集》及各类地方志文献,逐字研读,书页写满密密麻麻批注,案头堆积厚厚的资料。李二曲一生坎坷,理学思想博大精深,如何把深奥的义理转化成老百姓听得懂的舞台语言,尺度极难把握。
十年寒暑,春去秋来。无数晨昏,他端坐案前修改文稿。窗外庄稼枯荣,树叶往复飘零,剧本一稿又一稿推倒重写,大到全剧架构,小到一句唱词,一处细节,无不反复斟酌。家人见他日夜劳神,劝他不必如此辛苦,他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埋首文稿。在他心中,李二曲是周至的骄傲,为乡贤立传,再多付出都值得。十年数易其稿,字里行间满含对先贤的崇敬。
剧本落笔,不等于创作结束,还要经受舞台的打磨。西演·周至剧团拿到剧本十分重视,启动排演工作。张志勇常常奔赴排练场,戴着那副茶色眼镜静静坐在台下,观看每一遍排演,手中笔记本随时记录问题。认真倾听导演、演员的建议,有些文字纸面看着精妙,演唱却拗口,便及时修改;情节节奏拖沓,便大刀阔斧删减。纸上的文字,经过一遍遍打磨淬炼,终于化为鲜活的舞台表演。
功夫不负苦心人。新编秦腔历史剧《李二曲》正式登台,先后走进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易俗社大剧院。锣鼓奏响,大幕拉开,李二曲的形象立于舞台之上。不慕高官厚禄,心系黎民苍生,一代大儒的风骨,借秦腔慷慨悲壮的唱腔尽情展现。台下座无虚席,演出落幕,掌声经久不息,得到专家的肯定。这部作品,填补了周至本土乡贤大型秦腔历史剧的空白,十年伏案的辛劳,终得回响。
《李二曲》是张志勇最具分量的代表作,但并非他创作的全部。他目光既回望历史先贤,也扎根现实乡土。秦腔小品《两换衣》取材民间日常,语言质朴,饱含关中烟火气息,由县剧团下乡演出三十余场。乡村戏台搭在广场晒场,没有华丽舞美,乡亲们搬来板凳围坐观看,反响热烈。张志勇深知,秦腔的根在乡土,宏大历史大戏要写,贴近普通百姓的小戏小品同样不可或缺。
依托周至的古迹人文,张志勇笔耕不辍,完成《仙游寺》等六部多幕戏曲剧本。仙游寺古塔千年屹立,白居易于此写下《长恨歌》,千年往事化作戏中篇章。除此之外,还创作多部短剧小品,部分剧目经剧团排演,走上乡村戏台。一位退休教师,没有专项创作经费,没有团队协助,仅凭一腔热爱产出数量可观的戏曲作品,这在周至民间文艺圈实属难得。
张志勇自有一套创作坚守:写周至人,记周至事,深挖本土史料传说,借秦腔讲好家乡故事。历史剧目恪守史实,彰显人物气节;现实小品贴近民生,适配基层下乡演出。虽不是科班出身,常年实践摸索,让他深谙舞台剧本的创作规律,兼顾文学质感与舞台实用性。他写戏不为名利,纯粹源于对故土、对秦腔的赤诚热爱。
数十年教师生涯,造就他严谨务实的品性。对待史料尊重事实,绝不随意戏说古人;对待文字反复推敲,绝不敷衍潦草。不伏案写作的时候,读书、练字、绘画,泡上一杯清茶翻阅旧籍,体察世间百态,源源不断积累创作素材。
如今传统戏曲生存不易,专业院团编剧尚且紧缺,民间本土写戏人更是稀缺。许多乡土旧事,如果无人记录书写,便会慢慢被时光湮没。张志勇自觉扛起这份民间文化守望。前半生立足讲台教书育人;退休之后手握笔墨,为乡贤塑像,为故土立传。
民间创作难免受制于现实条件。剧本完成,能否排演、何时搬上舞台,受经费、演出资源诸多因素制约。六部多幕剧本,尚有部分没能登台演出,手稿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妥善收纳保存。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下笔。在他看来,文字留存下来,便是留给家乡实实在在的财富,只要身体允许,就继续书写周至的故事。
《李二曲》演出大获成功,赞誉纷至沓来,张志勇始终平和低调。面对夸奖,他总是摆手谦让。文友戏迷登门交流,他谦和真诚,坦然分享创作得失。他常说,自己只是一名普通退休教师,凭着对家乡的感情,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先贤风骨需要传承,秦腔文脉需要守护,自己不过尽一份乡土读书人的本分。
回望张志勇的人生,两段历程各有重量。前半生执粉笔,守三尺讲台,培育一届届乡村学子;后半生握纸笔,深耕梨园,十载心血为乡贤立传。身份发生转变,眷恋故土、守护本土文脉的初心始终不改。十载打磨《李二曲》,多部大戏小品落笔成文,一页页手稿凝结心血,是他献给周山至水厚重的礼物。
秦腔戏台,既可立于都市大剧院,也可搭建在乡间晒谷场。戏曲传承,既离不开专业名家,也离不开张志勇这般扎根乡土的民间创作者。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熟知这片土地的过往,懂得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不计得失默默耕耘,把故土记忆写进戏文,让先贤风骨重现舞台,让乡土故事伴着秦腔声声代代流传。
夕阳斜照终南山,渭水缓缓东流。四屯镇农家小院,书桌上书籍与厚厚手稿依旧摆放整齐。岁月染白两鬓发丝,额间刻下深浅皱纹,但张志勇对于戏曲创作的热忱分毫未减。一纸一笔,一腔一韵。这位为大儒立传的乡土文人,以笔墨作锣鼓,守一份梨园初心,桑榆之年倾心出力,守护着周山至水绵延不绝的文脉灯火。
有人这样评价张志勇:讲台之上,他是尽心育人的良师;梨园笔墨之间,他是守望乡土的文人。没有受过专业戏曲训练,却凭着一腔故土热忱,以秦腔为载体,打捞地方历史,传扬先贤精神。不为名利喧嚣,只求乡音传文脉,这正是老一辈知识分子可贵的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