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三卷 火种
第三章·铁狮
一九三二年十月,宁安县城。城墙是青砖垒的,有年头了,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在秋天的风里簌簌地往下掉碎末。城墙上架着机枪,枪口朝外,黑洞洞的,像一排瞪着人的眼睛。城里的日军守备队已经接到了情报——救国军要打宁安。他们把城门堵了半截,沙袋垒到一人高,机枪阵地设在城楼两侧,交叉火力覆盖了城外的所有通道。周保中趴在城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对身边的李延禄说:"正面硬攻,伤亡太大。我带敢死队从东面摸进去。"李延禄看了他一眼:"东面是牡丹江。""我知道。""水凉。""凉也得过。"周保中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给我二十个人。枪不要多,每人一把匕首、两颗手榴弹。过了江翻墙进去,先把东门的机枪阵地端了。"李延禄没有再劝。他转身去挑人了。
天黑之后,周保中带着二十个人摸到了牡丹江东岸。江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水流不急,可十月的江水已经凉透了。周保中把鞋脱了,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把匕首咬在嘴里,第一个走进了水里。水刚碰到脚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种凉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可他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脚踩在河床上,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身后的二十个人跟着他,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夜里被风盖住了大半。到了东岸,周保中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把匕首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牙齿打着颤说了一句:"翻墙。"二十个人湿淋淋地贴在城墙根底下,等着。周保中第一个爬了上去——他抓着砖缝往上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每往上爬一步水就从袖口和裤脚里往外流。他爬到城垛口的时候探出头看了一眼——东门的机枪阵地在二十步开外,两个伪军靠在沙袋上打盹。周保中翻过城垛,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猫着腰摸到那两个伪军身后,匕首柄磕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往前一栽,没出声就倒下去了。第二个刚要张嘴,被周保中的手捂住了嘴,匕首柄又磕了一下。他朝城墙下面招了招手——二十个人翻上来了。东门的机枪阵地被端掉了。救国军从东门涌入宁安城的时候,日军还在南门那边等着正面进攻。等他们反应过来,救国军已经占了半个城。
巷战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宁安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日军退到了城北的一座炮楼里,被救国军围住了。周保中站在街口指挥部队封锁炮楼的出口,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打中了他的左小腿。子弹从腿肚子穿进去,卡在了两根小腿骨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把腿上的血用手抹了一把,继续指挥:"二营从左边包抄,三营守住街口,别让鬼子出来!"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战斗结束之后,几个战士把他背到了指挥部。军医拆开他的裤腿一看——子弹卡在两块骨头中间,不取出来这条腿就废了。可指挥部里没有手术器械,没有麻药,只有一把剪刀、一把小刀、一把从老乡家借来的铁工钳子。军医拿着那把钳子看了看周保中,又看了看钳子,手在抖。周保中躺在临时搭起的门板上,看了一眼那把钳子,又看了一眼军医的脸:"你怕什么?""周参谋长,这个——""用刀把伤口划大一点,钳子就能进去了。来。"军医的手还在抖。周保中不耐烦了,声音忽然硬了:"你不敢,我来。"他伸手去抓那把刀。军医赶紧按住他的手:"参谋长,我来……您忍着点。"刀尖划开了伤口。周保中的身体绷了一下,他的双手攥着门板的边沿,指节发白。可他没有出声。军医把伤口划大了,钳子伸进去夹住了那颗子弹,往外拔——子弹卡得太紧了,拔不出来。周保中的额头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脖子里。他的牙咬着,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把伤口再划大一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军医不敢动。周保中吼了一声:"割!"军医割了。钳子再次伸进去,这一次夹住了子弹的尾部,一点一点地往外拽。子弹终于出来了,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盘里。周保中的身体松了下来,他躺平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淌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还有烂肉,"他说,"割掉。"军医看着他:"参谋长——""割。不然会感染。"军医又割了。刀尖刮着骨头上的烂肉,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旁边的战士有人把脸转了过去,有人咬着牙看着。周保中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疼。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棚顶。棚顶上有蜘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中央待着,一动不动的。手术做完了。周保中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满了布条的腿,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扶我起来,"他说,"我去看看部队。""参谋长,您不能动——""扶我起来。"他被扶起来,架着一条腿,一跳一跳地蹦到了门口。外面的战士们正在收拾战场,有人看见他蹦出来,站住了。又有人看见了,也站住了。越来越多的人站住了,看着他。一个战士说了一句:"参谋长,您比关公还厉害。"周保中靠门框站着,咧嘴笑了一下。他的嘴唇上还带着咬破的血痕,那个笑在血痕的衬托下有些狰狞,可战士们看着那个笑,没有人觉得狰狞。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消息传开了——"救国军来了一个参谋长,不打麻药取子弹,一声没吭。"有人作了一首诗,在队伍里传着念:"刮骨取弹真英雄,胜过当年关云长。"从那时候起,周保中有了一个外号——"铁狮将军"。
可周保中的伤远不止这一处。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日,宁安平安镇。周保中率部与日军激战,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腹部。他低头看了一眼——肠子从伤口里流了出来,血糊糊的一团,挂在腰上晃荡。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伸手把那团肠子塞回了肚子里。他撕了一块绑腿布缠住了腹部,布条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可他绕完了。他把布条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继续指挥。战斗结束之后,他被抬下来放在一块门板上。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嘴唇干裂得像是被火烤过的地皮。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问:"部队在哪?"旁边的人告诉他部队已经安全转移了,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放心了。因为没有药,伤口一直在化脓。有人想了一个土办法——找来一只鸡,剥了一块鸡皮,带着血糊在了伤口上。那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可几天之后,周保中的烧退了。伤口慢慢愈合了。他又活过来了。他身上的伤疤有十几处。每一次伤都是子弹、弹片、刺刀留下的。可每一次他都没有下火线。有人在密营里问他:"周参谋长,您不怕死吗?"周保中正在用铁笔刻蜡纸——他有一支铁笔,刻蜡纸用的,他在密营的篝火旁刻传单、刻命令、刻教材——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话:"哪管饥饿疲乏,断指裂肤,不顾暴风烈日,雷电雪雨,捐躯轻鸿毛,荡寇志不渝。"
那是一九三四年秋天。东北的抗日力量正在最艰难的时期。杨靖宇在南满的山里扎着根,赵尚志在北满的山里扎着根,周保中在吉东的山里扎着根。三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根扎进冻土里,等着春天来。一九三五年二月十日,周保中在宁安县召开了绥宁反日同盟军改编大会。各路抗日武装的代表聚在密营里,雪把帐篷压得低低的,火堆烧得旺旺的。周保中站在火堆旁边,宣布绥宁反日同盟军正式改编为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他被推选为军长。那天晚上散会之后,周保中一个人坐在密营外面的一块石头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整片山林照成了银白色。他坐了很久,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影。陈翰章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周参谋长——不,周军长,"陈翰章改了口,"您怎么不进去?"周保中没有回头:"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我在想,咱们能撑多久。"陈翰章在他旁边蹲下来:"能撑多久撑多久。只要人还在。"周保中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往帐篷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等春天来了去找杨靖宇——春天还没来,可咱们自己先站住了。"他掀开门帘钻了进去。帐篷里的火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
一九三六年二月,根据《东北抗日联军统一军队建制宣言》精神,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正式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周保中任军长兼军党委书记。第五军下辖三个师,第二师师长后来是陈翰章。周保中在成立大会上说了一番话,话不长,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木头里:"咱们从同盟军变成了抗联,名字换了,打鬼子的决心不能换。第五军的人,站着是抗联的兵,倒下是抗联的魂。谁要是贪生怕死,现在就可以走。不走的——就跟我一起把命留在这片山里。"没有人走。那年春天,镜泊湖的冰化了。水从裂口里涌出来,哗啦哗啦地响。周保中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水,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瘦削的、脸上有疤的、走路微微有些跛的影子。他在湖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密营。密营里有人在唱一首歌,调子是旧的,词是新的,是赵一曼编的那首。周保中走进去的时候歌声停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军长",然后歌声又响起来了。他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双靰鞡鞋脱下来放在火上烤。鞋底上的冰化了,水汽升起来,在火光里像一缕白烟。他烤着鞋,听着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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