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疏影·十二月令花卉词
作者:陈中玉
【序】
岁有十二月,月有十二花。寒暑代序,荣枯递嬗,而芳菲之性未尝改也。昔者《荆楚岁时》载花信之风,《洛阳伽蓝》记游赏之盛,然未有以词章尽写群芳者。
余观夫四时代谢,百卉敷荣,其开落有时,荣悴有候,非独造物之机,实乃文心所寄。于是拟姜白石《疏影》之调,循月令以赋花神,凡十二阕,各肖其形,各传其神。
夫梅花破冻,鹤氅冲寒,寿阳之妆犹在;杏蕊烘晴,猩屏照眼,曲江之宴方酣。桃霞蒸散武陵之舟,芍药围成金带之客。忽焉榴火燃空,星槎渡海;转瞬荷珠漾碧,太乙浮槎。 玉簪堕砌以感七夕,丹桂飘云而忆月窟。及至菊抱霜枝,尚怀彭泽;蓉开锦障,犹记石湖。 山茶傲雪而犀甲凝丹,水仙凌波而黄冠照水。此十二品者,或禀贞刚之气,或含柔媚之姿,或托幽谷以藏真,或倚朱栏而炫彩。其于天地也,各得阴阳之偏;其于词人也,各动哀乐之绪。 然则时序流转,花信风来,岂独草木之荣枯?实乃人间情志之波澜也。
余尝溯洄宋室,考《疏影》之律,乃白石自度仙吕宫曲,音节清越,宜写孤高。暗香浮动之句,本咏梅而作;苔枝缀玉之篇,实怀人而寄。今效其法,非敢比拟前贤,特借宫商以传花语耳。每赋一花,必先观其形色,考其故实,参以岁时风物,佐以月令典故。如梅则用孤山鹤影,菊则取栗里白衣;水仙必引洛川之步,山茶辄称南诏之珍。更以气候为经纬:寒则写冻云酿雪,暑则状赤日烧空,秋则摹雁背斜阳,春则绘莺梭织柳。要使读者披卷而见时,掩卷而见花,虽未亲履芳园,已觉四时之气行于齿颊间矣。
抑更有进者:花之荣悴,可喻世之盛衰;花之贞淫,可征人之节概。腊梅傲雪,可比烈士暮年;芍药殿春,恰似才人末路。荷出淤泥而不染,其君子之德欤?菊经霜露而不凋,其隐者之风欤?至若桃李秾艳,或讥浮华;桂兰幽芳,或褒贞洁。妍媸好恶,固在观者之心;而花自开落,何曾有意人间?然则余之赋花,亦花之赋余也。 当风晨月夕,展卷低吟,觉千载之上,白石、玉田诸公,正与余同此清兴云尔。
是为序。
【词】
一月·梅花
寒英缀玉。正冻霰封枝,苔根凝绿。素魄初醒,铅粉慵匀,孤山旧约幽独。冰绡碎剪鲛宫泪,漫点染、寿阳眉目。待夜阑、素魄沉波,冷浸一溪星宿。
犹记当时赠佩,汉皋解佩处,烟水空蹙。万里羌笛,吹老琼枝,未抵东风恩渥。何郎去后相思瘦,但怅望、江南江北。怕晓来、青女潜移,换作满川金粟。
二月·杏花
猩痕万点。趁社鼓将阑,峭寒犹酽。半坼檀心,初展冰绡,东君暗施朱艳。游蜂欲采胭脂碎,却误入、水晶帘罅。待月明、素手偷攀,鬓影乱簪瑶簟。
曾记曲江宴罢,玉鞭指旧陌,香雪成霰。牧笛吹残,酒旆斜欹,零落绮罗宫扇。昭阳殿里春如海,问谁识、雨霏烟敛。但夜来、深巷青衫,听取卖花声懒。
三月·桃花
霞烬半吐。映碧涨曲江,千树红雾。露泫燕脂,风袅湘裙,武陵旧渡迷路。渔郎去后空流水,但岁岁、香凝津鼓。怕夜寒、烛灭星移,化作满川秋雨。
犹忆玄都观里,种桃道士老,仙犬犹护。玉阙雕栏,金谷芳尘,转眼飘零如许。刘郎前度重来日,算只有、垂杨堪赋。待重扫、苔径云阶,莫听杜鹃声苦。
四月·芍药
金围玉带。正殿春未归,婪尾犹在。翠幄重遮,红药斜欹,扬州旧梦谁解。桥边二十四番信,吹不断、锦茵香霭。怕晓莺、啼破酡颜,碎剪绛绡千块。
曾侍瑶台宴罢,玉盘衬皓腕,纤指轻摘。露浥檀心,霞染罗裙,暗结鲛绡珠彩。韩郎去后诗魂冷,但目断、水云关塞。待月明、莫唤桓伊,怕听落梅天外。
五月·石榴
星绡碎剪。映绛帐乍开,朱实初绽。碧玉枝头,霞焰烧空,骊珠暗缀金弹。薰风漫卷猩罗幕,渐染透、绛河清浅。记汉宫、蜡泪凝丹,曾照舞裙歌扇。
犹见张骞槎影,渡银汉万里,西域种遍。海日烘晴,山雨催丹,总把赤心轻展。游蜂欲探骊龙颔,却误入、水晶宫殿。待摘取、千颗珊瑚,赠与画楼人看。
六月·荷花
瑶池梦冷。正翠盖倚风,红袖欹影。月坠琼杯,星散珠盘,霓裳舞破清境。湘妃泪染鲛绡透,漫点作、露华千顷。记昔年、太乙莲舟,曾渡玉京仙境。
犹见耶溪浣女,素罗袜步月,香动菱荇。越女歌残,西子妆成,都付镜痕空映。秋深怕见房枯尽,但暗结、寸心耿耿。待霜晨、蓦然惊起,飞入碧云无定。
七月·玉簪
孤簪堕砌。讶素女夜来,遗落苍苔。白凤梳翎,冰魄凝魂,瑶台旧影何在。西风暗剪鲛绡薄,渐化作、冷香盈带。记汉皋、解佩初逢,露泫玉珰犹在。
漫道休言乌鹊,纵星槎渡汉,难载幽怀。月杵空悬,云锦虚张,不织秋容娇态。罗含宅里幽丛老,但脉脉、向人烟霭。待折取、一握清辉,寄与眉峰黛外。
八月·丹桂
天香暗度。正玉斧斫残,金粟初吐。露浥黄云,风卷苍虬,广寒旧影谁护。吴刚老去闲庭冷,但夜夜、素娥凝伫。记昔年、月窟移根,种向善和坊处。
犹见灵椿未老,绿阴覆画阁,曾缀琼树。绛雪飘空,碧玉垂檐,总把秋光深贮。淮南一梦青山远,问荷衣、几时归去。待折枝、遥寄江南,莫负满城风雨。
九月·菊花
金英照眼。正露泫玉墀,霜染犀盏。霜铁为骨,幽抱含贞,东篱旧盟未断。陶潜醉后诗魂冷,但目送、孤鸿天远。记昔年、郢曲歌残,曾堕楚臣冠冕。
犹见柴桑故里,白衣送酒处,松菊犹恋。夕照荒丘,暮雨空篱,都付蝶魂游倦。西风漫卷秋心碎,更谁解、蟹肥橙荐。待月明、重理瑶琴,弹裂满山霜雁。
十月·芙蓉
霞绡万叠。正晓镜乍开,醉颜初缬。玉井冰绡,霜刃裁成,拒霜标格奇绝。湘妃泪染胭脂湿,漫点作、锦城云叶。记石湖、月下曾看,千树缀明珰玦。
犹见蜀江绣岸,绛纱护晓色,风动如雪。雁背斜阳,蛩语空阶,总把秋光轻撇。寒禽欲下窥红影,却又上、竹梢偷瞥。待夜半、收尽余霞,化作一池澄澈。
十一月·山茶
丹砂炼骨。正腊雪压枝,赤焰腾突。鹤顶凝脂,犀甲攒红,宝珠暗结琼阙。杨妃醉舞霓裳破,漫洒作、九秋霜月。记昔年、铜柱南征,曾照瘴烟明灭。
犹见嵇山老衲,瓦瓶供素影,禅榻清绝。竹杖冲寒,麈尾谈玄,都付冷香盈颊。东风未放春消息,但夜夜、玉龙吹裂。待折向、金盏琉璃,伴取岁寒三杰。
十二月·水仙
凌波步窄。正素袜生尘,罗袜凝白。金盏银台,玉骨冰肌,湘皋旧影谁识。黄冠翠袖娉婷立,但脉脉、夜寒犹伫。记汉宫、铅粉轻匀,曾照月明千尺。
犹见宓妃枕畔,剩珠珮冷落,尘满瑶席。洛浦烟深,解佩人遥,空对一江寒碧。冬心未许春知晓,怕化作、断霞残赤。待唤取、竹杖吟人,共醉岁华终夕。
【跋】
词成十二阕,合三百六十句,自春徂冬,花开有序;由朔及晦,月满则亏。余既序其端,复缀跋于后,盖犹醴酒既酾,更进巵言;瑶琴初罢,重理余韵。夫艺事之妙,常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花月之情,每于欲尽未尽处见。今试为诸君发其覆,竟未竟之怀。
昔者文与可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余赋花词,亦先贮百花于臆。每值晓窗凝露,夜雨敲檐,辄觉千红万紫,纷至沓来。梅之冷艳,桃之冶容,荷之亭净,菊之傲逸,非独耳目所接,实乃肝膈所钟。然下笔之际,常苦形神难兼:写其色则失其香,传其态则遗其韵。譬如画工图西子,能摹眉黛,难写颦心;伶人奏霓裳,可合宫商,未传神思。 故词中多用典实,非炫博也,欲以古人杯酒,浇我块垒;借旧时月色,照今世花魂。如梅引何逊之吟,菊寻陶潜之径,水仙托洛妃之步,山茶借嵇叟之禅。典中套典,譬若镜中窥镜;言外寄言,恰如画里藏画。此或可谓宋人所谓"夺胎换骨"之法欤?
更观十二调中,时令暗藏玄机:孟春之梅,必带残雪;仲秋之桂,定染清霜;季夏之荷,每擎骤雨;严冬之茶,偏战朔风。岂独守四时之序耶?实乃以词境补天时之憾,以文心夺造化之功。 夫花之开落,天也;词之工拙,人也。天不可强,人不可怠。故于酷暑赋芙蕖,则思冰绡之凉;于隆冬咏金盏,则怀椒浆之暖。此骚人之恒技,亦余之微忱也。
至若声调之择,尤费踌躇。《疏影》本白石自度,仙吕宫声,宜于清空骚雅。然梅词幽冷,桃词明艳,菊词劲峭,蓉词婉媚,一调之中,万态纷呈。如善琴者操数曲,宫商虽同,而缓急异趣;如良庖治百味,盐梅虽具,而甘辛殊施。余每赋一花,必先闭目凝神,恍见其魂,然后按律寻声,依词命意。有时韵险而意畅,有时句涩而味永。得失寸心,固非外人能尽知也。
跋尾更申四义:一曰花史,自《诗》《骚》以降,草木之咏代有杰作,余此十二词,不过随波逐流,何敢言新?二曰花癖,平生最爱者梅与荷,梅之骨,荷之魄,实余文字二师。三曰花恨,每见名花凋零,辄叹韶光易逝,故词中多寓迟暮之感,非为花悲,实自悲耳。四曰花梦,昔庄子梦蝶,今余梦花,夜半推枕,但觉指间犹带冷香,耳畔似闻花语,起视窗纸,月影横斜,不知身在词中耶?花中耶?
稿成付梓,适值秋深。庭前丹桂已谢,篱下黄菊初开。回首春夏间所赋榴荷诸作,恍如隔世。然花信循环,来年依旧;词心不老,他日重吟。倘有知音展卷,见梅而思放鹤,读菊而忆持螯,则余之微意,不啻与千载之上林和靖、陶元亮诸公共杯酒矣!是为跋。
丙午重阳前二日,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花魂与词心
——专评陈中玉《疏影·十二月令花卉词》的咏物范式革命与文明诗学
尹玉峰
海风吹透篱边,半窗桂影秋光浅。铜炉药沸,芸编香绕,蝶来词卷。八十霜痕,千年花信,一时收遍。把梅魂菊骨,荷心兰魄,都收入,冰弦畔。
遥想石湖日远,冒寒雪、自填新传。后来作者,谁能更把,群花尽绾。《疏影》横斜,岁华月令,顿开新面。向鹏庐坐久,吟痕犹带,岭南烟暖。
——尹玉峰水龙吟·题陈中玉先生鹏庐校花词图
琼枝冻云渐老,见梅魂醒早。破寒萼、缀玉凝酥,暗把春信偷报。松与鹤、孤山倚立,千年未改幽怀抱。待何郎归后,檐前月痕低照。
杏雨沾衣,社鼓声悄,正峭寒犹峭。曲江畔、帽影鞭丝,少年游事如扫。卷红绡、卖花影过,过古巷、笛萧声袅。算匆匆,春色三分,半随尘渺。
霞烘千树,浪涨春江,见武陵客到。指乱处、红迷远岸;翠绕平堤,阮肇刘晨,洞门深窈。玄都观里,桃园人老,当时仙犬犹相守,怕重来、怕被啼鹃恼。斜阳影里,空余一片残红,化作满川秋潦。
春归殿尾,婪尾香深,把剩春紧抱。记旧日、扬州池傲。佩带围开,彩笔题诗,风流谁道。花笺浣碧,红香留印,而今词客都去远,剩栏边、芍药花中笑。凭栏尽日无言,乱絮飞时,岁华渐杪。
——尹玉峰莺啼序·奉和陈中玉先生十二月令花卉词

花魂与词心——尹玉峰专评陈中玉《疏影·十二月令花卉词》的咏物范式革命与文明诗学
引言:在三百六十句里重建中国花月令的诗学谱系
丙午重阳前二日,陈中玉校完这十二章《疏影》时,雷州鹏庐书苑的篱边黄菊正开,阶前丹桂余香未散。这位年过八十的雷州名中医,以白石自度的仙吕宫长调为容器,把夏代《夏小正》的花时、《礼记·月令》的时序、程羽文《花月令》的物候,连同两宋以来千年咏花的文脉,一起熬成了三百六十句沉郁清越的词章。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文人咏物酬唱,而是当代词坛一次罕见的“长调连章实验”:以同一词牌连赋十二阕,对应农历十二个月的月令花神,把花朝节的民俗记忆、十二花神的人格传说、传统咏物词的比兴传统,全部熔铸进《疏影》低缓沉重的声律之中。
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论咏物词的核心要义,提出“即物即人,融成一片”的创作准则:题咏之作遣词当有分寸,所咏之物必须暗合所托之人的精神气骨,不可徒摹形色,失却神理。陈中玉这组词,恰恰完全契合这一古典咏物的最高标准——他写梅花,不是写枝头的冻蕊,是写孤山放鹤处千年未冷的幽独;写菊花,不是写篱边的冷香,是写柴桑白衣送酒时未散的酒魂;写牡丹芍药,不是写朱栏下的秾艳,是写扬州二十四桥边沉埋的诗骨。十二种花,对应十二种人格境界,对应十二个月令的生命节律,最终拼合出一张属于中国文人的精神物候图。
此前的千年词史中,《疏影》一调自姜夔咏梅之后,宋人多用以托怀言志,张炎用以忆旧游,刘辰翁用以写故国之思,从未有人将这一百一十字的仄韵长调,拓展成覆盖一整年花信的连章巨制。陈中玉以八十年的人生阅历、雷州名中医的格物致知之功,完成了这次几乎不可能的文体突破:他让《疏影》的低缓声律,既能承载梅花的孤冷,也能容纳榴花的炽烈,既能写出荷花的清空,也能传出水仙的幽媚,一调之中万态纷呈,彻底打破了此前词论中“《疏影》宜咏梅不宜赋群花”的刻板定论。
第一章 文体溯源:《疏影》调的声律基因与咏物传统的千年流变
要读懂这组十二月令花卉词,必须先回到《疏影》诞生的那个南宋绍熙二年的冬夜。那一年姜夔冒雪到石湖拜访范成大,留居月余,自度《暗香》《疏影》二曲,以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为调名,从此为中国词史留下了两首咏梅的千古绝唱。从声律谱系上看,《疏影》属于仙吕宫曲,双调一百十字,以姜夔“苔枝缀玉”一阕为正体,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全词以入声韵贯穿始终,声情低缓沉重,与《暗香》的清越疏朗形成鲜明对照。
宋代之后,这个词调的流传史,本身就是一部中国文人的咏物寄怀史。张炎入元之后北归,夜酌西湖诸友,作《疏影·柳黄未结》,把这个原本专写梅花的调子,用来写旧游零落的故国之思;王沂孙在宋亡之后,以《疏影》咏梅、咏柳、咏红叶,把亡国的孤愤,全部藏在低回的声律之中;到了清代,朱彝尊、厉鹗等浙西词派词人,更是把《疏影》推为咏物长调的首选,以清空骚雅之笔,写各类幽花异草、古物旧迹,把这个自度曲的边界,一点点拓宽。
但即便如此,在陈中玉之前,从未有任何一位词人,敢于以《疏影》一调,连赋十二种月令名花,完成覆盖一整年物候的宏大叙事。这背后是三重几乎难以逾越的创作难关:第一是声律的同质化难题,同一词牌的句读节奏、韵脚位置完全固定,极容易写成千篇一律的文字复制品,很难做到每阕风神各异;第二是咏物的陈词滥调陷阱,十二种名花,每一种都有千年的咏诵史,名家佳句如山如海,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古人的窠臼,全无新意;第三是月令的时序逻辑难题,要让每一首词的气候、风物、情绪,完全贴合对应月份的节令特征,不能出现时序错置,要让读者读完全组词,仿佛跟着文字走完一整年的花信风程。
陈中玉在自序中早已点明他破局的路径:“每赋一花,必先观其形色,考其故实,参以岁时风物,佐以月令典故。寒则写冻云酿雪,暑则状赤日烧空,秋则摹雁背斜阳,春则绘莺梭织柳。”他以“物候为骨、典故为魂、声律为肌、情志为血”的四维创作法,彻底解决了这三重难题。我们读一月梅花词,开篇“寒英缀玉。正冻霰封枝,苔根凝绿”,字字带着腊月残冬的冻意;五月石榴词“星绡碎剪。映绛帐乍开,朱实初绽”,字句间全是初夏薰风的灼热;九月菊花词“金英照眼。正露泫玉墀,霜染犀盏”,清霜的寒意从纸页间透出来;十一月山茶花词“丹砂炼骨。正腊雪压枝,赤焰腾突”,冰天雪地里那一点赤红的暖意,几乎要跳出纸面。
这种对声律边界的拓展,本质上是对姜夔《疏影》精神的回归。姜夔当年自度此曲,本就不是为了写梅花的形色,而是为了藏起“言外之意,味外之旨”,把个人的飘零之思、故国的隐隐之痛,全部藏在清空的字句背后。陈中玉承接了这个南宋的词学正统,又把它从个人的怀人忆旧,拓展成了对整个中国花月令文明的回望,这不是对白石的模仿,而是跨越八百年的隔代唱和。
第二章 花月令的诗学考古:从《夏小正》到清代花佩的文脉重构
中国的花月令文化,从来不是简单的“每月开什么花”的农事记录,它是中国人把自然时间人格化、美学化的核心载体。这个体系的源头,可以一直追溯到夏代的《夏小正》,书中零星记载了正月梅花开、二月桃李荣的物候细节,这是中国人最早把花卉和月份绑定的文字记录。到了《礼记·月令》,十二月份的时间框架被正式确立,孟春之月“草木萌动”,仲春之月“桃李华”,季春之月“桐始华”,花和时序的对应,第一次进入了官方的文明叙事体系。
此后千余年,花月令的脉络在民间不断生长:南北朝时期《荆楚岁时记》记载了“花信风”的民俗,以二十四番花信风对应从小寒到谷雨的八个节气,把花开的时序,变成了可以逐日记诵的民间常识;宋代《洛阳伽蓝记》记录了洛阳城中春日游赏、万花争出的盛景,花从时序的符号,变成了市井百姓生活里的一部分;到了明代,程羽文作《花月令》,按月详列每月花卉的开落状态,兰蕙芬、桃始夭、牡丹王、桂香飘,朗朗上口,成为流传最广的民间“赏花宝典”;到了清代,宫廷造出“白玉十二月令组佩”,把十二种月令花卉的纹样,刻在温润的白玉之上,花月令从民间的岁时民俗,进入了皇家的文明典藏。
而十二花神的人格化叙事,更是这条文脉里最浪漫的部分。早期的花神只有两位:掌管万物生息的女夷,善于培育花卉的花姑,都是模糊的神话形象。直到明清时期,民间才逐渐把历史上的名人,和十二个月的月令花一一绑定,把花的品格,和人的命运完全融合在一起:一月梅花对应何逊,二月杏花对应董奉,三月桃花对应刘晨、阮肇,四月芍药对应韩琦,五月石榴对应张骞,六月荷花对应西施,七月玉簪对应汉武帝的李夫人,八月丹桂对应吴刚,九月菊花对应陶潜,十月芙蓉对应石曼卿,十一月山茶对应白居易,十二月水仙对应洛神。花不再是无生命的植物,而是千年以来那些最有风骨的文人、最有传奇色彩的女子的精神化身。
陈中玉的这组《疏影》词,恰恰把这条绵延四千年的花月令文脉,全部收进了三百六十句词章里。他写梅花,自然带出何逊扬州咏梅的旧事;写杏花,暗合曲江宴罢的唐代文人流风;写石榴,不忘张骞出使西域带回花种的史迹;写菊花,句句扣着陶潜柴桑故里的白衣送酒。他没有像普通的民俗记录那样,把花月令写成冰冷的物候清单,而是把每一种花背后的历史、传说、人物、诗思,全部揉进词的肌理里,让读者读一句词,就唤醒一段沉睡千年的花文化记忆。
这种“以词存史”的写法,让这组作品跳出了普通咏物词的格局,变成了一部用韵文写就的中国花月令小史。此前的春晚节目《贺花神》,以故宫白玉十二月令组佩为灵感,用舞蹈和光影重现十二花神的浪漫,而陈中玉的这组词,是用文字为十二位花神重铸了词的肉身,让那些在历史长河里沉睡的花魂,重新在声律里活了过来。
第三章 章法结构的连章体系:十二阕词的起承转合与时空闭环
很多读者读这组词,只把它当成十二首独立的咏物词来看,却没有发现,这三百六十句文字,本身就是一个结构极其精密的完整有机体,有着堪比长篇叙事诗的宏大章法。十二阕词,暗合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四季流转,暗合农历年从正月到腊月的时间闭环,更暗合中国文人从入世到出世、从少年到暮年的完整精神历程。
整个连章体系的开篇,是一月梅花词,以“寒英缀玉”起笔,把读者直接带进冻霰封枝的隆冬时节,孤山的旧约、汉皋的烟水、寿阳的妆痕,所有的意象都带着初雪的清寒,为整组词奠定了“幽独贞刚”的精神底色,这是全组词的“起”,如同乐章的开篇定调。
接下来的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芍药三阕词,写尽了春日的秾艳与热闹:曲江的宴饮、玄都的道士、扬州的春梦,字句里全是春日的暖风、游春的游人、开得铺天盖地的花事,把整个春天的生机与喧嚣,完全铺展开来,这是全组词的“承”,把读者带进繁花似锦的世俗世界里。
到了五月石榴、六月荷花、七月玉簪三阕词,笔锋一转,从春的喧闹转向夏的热烈与清旷:榴花的赤焰烧空,荷花的瑶池清梦,玉簪的孤影堕砌,从初夏的灼热走到七夕的幽凉,季节从繁盛慢慢转向沉静,词的情绪也从对外在春色的描摹,转向对内在心迹的书写,这是全组词的“转”,文心开始向内收敛。
随后的八月丹桂、九月菊花、十月芙蓉三阕词,写尽了秋日的疏狂与苍凉:广寒的桂影、柴桑的霜菊、锦城的霜叶,雁背的斜阳、空阶的蛩语,秋意一点点加深,霜色一点点变浓,人世的盛衰之感、迟暮之叹,慢慢从字句里渗出来,这是全组词的“再转”,词的境界从风物转向了历史与人生的慨叹。
最后的十一月山茶、十二月水仙两阕词,以“丹砂炼骨”和“凌波步窄”收束全篇,冰天雪地里的山茶红得像一团火焰,寒波之上的水仙白衣胜雪,在一年将尽的岁寒时分,把全组词的精神境界推到最高处:不管外界的霜雪多大,花的贞刚之性从来不曾改变,最终以“共醉岁华终夕”收束,完成了一整年的花事闭环,这是全组词的“合”,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意象,最终落回到物我两忘的清境之中。
更精妙的是每一首独立词作的内部章法,完全严格遵循了《疏影》的正体格律,每阕都分为四个层次:开篇以五字短句点出花的核心特质,起笔便抓住花的魂魄;接下来的七字句铺陈当下的月令风物,把读者直接带进对应的时节氛围里;过片处自然宕开一笔,引入和这种花相关的历史典故与旧游记忆,把时空从当下拉回千百年前;收尾处再绕回眼前的花与当下的时序,留下余味不尽的怅惘。比如桃花词,开篇“霞烬半吐”四字,直接抓住了三月桃花开时,像天边烧残的晚霞那样的艳色;接下来“映碧涨曲江,千树红雾”,铺写出春日江边长满桃树的盛景;过片“犹忆玄都观里,种桃道士老,仙犬犹护”,直接引入刘禹锡玄都观的典故,把时空拉回唐代的长安;收尾“待重扫、苔径云阶,莫听杜鹃声苦”,又落回到当下的惜花情绪里,章法严丝合缝,没有一句闲笔。
这种连章结构的精密程度,在当代词坛几乎找不到第二例。它不是十二首词的简单拼接,而是一首长达三百六十句的巨型长调,每一首词都是这个整体里的一个段落,时序的流转、情绪的起伏、境界的升降,全部安排得恰到好处,读者从第一句读到最后一句,仿佛跟着作者走完了一整年的花开花落,走完了一段千年的文心旅程。
第四章 意象体系的三重嵌套:从物候实景到精神镜像的层层升维
陈中玉这组词的意象艺术,最核心的创造力在于他搭建了一个“三重嵌套”的意象体系,从最表层的月令实景,到中层的诗学典故,再到最深层的人格镜像,三层意象互相渗透、互相映照,最终让每一朵花都跳出了普通的“咏物”层面,拥有了独立的精神生命。
第一层是月令物候的实景意象,这是整个意象体系的地基。作者完全以农历十二个月的真实气候为经纬,每一个意象都严格贴合对应的时节,没有丝毫时序错置:一月写“冻霰封枝”,正是北方腊月落雪、南方寒雨的隆冬景象;二月写“社鼓将阑,峭寒犹酽”,正是春社前后余寒未消、杏花初开的节令;三月写“露泫燕脂,风袅湘裙”,正是桃花开遍江南、春水涨满溪流的暮春;四月写“殿春未归,婪尾犹在”,芍药开在春末,自古便有“殿春”“婪尾春”的别称,完全符合时序;五月写“薰风漫卷猩罗幕”,正是初夏薰风阵阵、榴花似火的时节;六月写“翠盖倚风,红袖欹影”,正是盛夏荷花满塘的盛景;七月写“西风暗剪鲛绡薄”,七夕前后第一阵西风起来,暑气开始消退;八月写“露浥黄云,风卷苍虬”,仲秋寒露降下,桂子飘香;九月写“霜染犀盏”,深秋霜落,菊花开遍篱边;十月写“晓镜乍开,醉颜初缬”,芙蓉花开在霜降前后,别名“拒霜”,正是秋末独开的花;十一月写“腊雪压枝”,山茶开在初雪落下的冬日;十二月写“罗袜凝白”,水仙开在岁末天寒的案头。这些意象没有一个是凭空捏造的,全部来自真实的岁时风物,读者读来会有极强的代入感,仿佛自己正站在那个时节的花树下。
第二层是诗学传统的典故意象,这是整个意象体系的血肉。作者把两千多年来中国诗赋里所有和这十二种花相关的经典意象,全部熔炼进来,却没有半分堆砌的痕迹:写梅花,用孤山鹤影、何逊扬州、汉皋解佩、寿阳公主梅花妆的典故,把从南北朝到宋代的千年咏梅文脉全部收束;写杏花,用曲江宴、清明牧笛、卖花声的经典意象,把唐代以来关于杏花的集体记忆全部唤醒;写荷花,用湘妃泪、耶溪浣女、西子湖的旧典,把《楚辞》以来的香草美人传统悄悄暗合。最见功力的是他对熟典的翻新,比如写石榴,把张骞乘槎从西域带回石榴种的史实,和星河渡海的神话传说结合在一起,“犹见张骞槎影,渡银汉万里,西域种遍”,把原本普通的植物传播史,写得浪漫壮阔,完全跳出了前人写石榴只写“红似火”的俗套。
第三层是人格境界的镜像意象,这是整个意象体系的灵魂。作者从来不是单纯在写花,他笔下的十二种花,每一种都是一种人格的化身:梅花是乱世里守道的隐者,孤高幽独,不与世俗同流;杏花是新科及第的少年才子,春风得意,在曲江宴上挥毫题诗;桃花是避世的渔人,躲在武陵源的深处,不问世间秦汉;芍药是殿春的才人,春将尽时才绽放,怀才未遇,却不改风华;石榴是赤心报国的志士,把一片丹心完全袒露在日光之下;荷花是浊世里的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干干净净立于天地之间;玉簪是深闺里的幽人,不与百花争艳,独自在阶前散发冷香;丹桂是月宫里的隐者,把根种在月窟,香飘万里却不事张扬;菊花是乱世里的隐士,守着东篱的寒霜,不肯为五斗米折腰;木芙蓉是霜里的佳人,在众芳凋零的秋末,独自以拒霜的姿态开放;山茶是雪地里的烈士,腊雪压枝之时,红得像一团不灭的火焰;水仙是凌波的仙子,在岁末的寒波之上,保持冰清玉洁的品格。十二种花,十二种人格,十二种中国文人最推崇的精神境界,花的形色和人的骨血完全融成了一片,真正达到了况周颐所说的“即物即人,融成一片”的咏物最高境界。
这三重意象层层嵌套,让这组词拥有了极其丰厚的阐释空间:普通读者可以读到花的美丽和时序的流转,资深文人可以读到千年诗学的文脉暗合,有人生阅历的人,可以从花的品格里照见自己的精神倒影。
第五章 用典艺术的夺胎换骨:镜中藏镜与言外寄言的词学奥秘
陈中玉在跋中自道,词中多用典实,不是为了炫博,而是“欲以古人杯酒,浇我块垒;借旧时月色,照今世花魂”。这一点,恰恰是这组《疏影》词最超越常人的地方。很多当代人写旧体词,用典只是简单的“掉书袋”,把古人的故事直接搬过来,和自己要写的花、要抒的情完全脱节,读来生硬堆砌,毫无生气。而陈中玉的用典,是真正践行了江西诗派“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创作心法,每一个典故都经过了重新熔铸,旧的外壳之下,装着全新的词心。
我们可以把他的用典艺术,分成三种不同的层次,每一层都有极高的技法含量。
第一种是熟典新用,翻出新意。这类典故都是大众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作者却能跳出所有人的固化印象,写出完全不一样的意境。最典型的就是梅花词里的“汉皋解佩”典故,这个典故原本出自《列仙传》,写的是郑交甫在汉皋台下遇到两位神女,解下佩珠相赠,走了几十步之后,佩珠和神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烟水空蒙。此前千年的诗词里,用到这个典故,几乎都是用来写男女离别、相思怅惘,从来没有人把它和梅花联系在一起。而陈中玉把这个典故放进梅花词里,把神女解下的佩玉,直接和枝头缀着的白梅对应起来,“犹记当时赠佩,汉皋解佩处,烟水空蹙”,一下子就把梅花的冰清玉洁、来去无踪的幽独气质,完全写了出来,让这个用了千年的旧典,瞬间生出了全新的魂魄。再比如菊花词里的“曾堕楚臣冠冕”,把屈原的冠冕上落满菊花的意象,和陶潜东篱采菊的典故结合在一起,一下子就把菊花的精神谱系从陶渊明上溯到了屈原,把隐者的风骨和忠臣的气节连在了一起,这是此前所有咏菊词都没有写过的新意。
第二种是典中套典,镜中藏镜。在一句词里,同时暗合两个甚至三个不同的典故,多层文脉互相映照,意蕴极其丰厚。最精妙的当属荷花词里的“记昔年、太乙莲舟,曾渡玉京仙境”,短短十一个字,至少藏着三个不同的典故:第一层是《三辅黄图》里记载的汉武帝在昆明池里作太乙莲舟的旧事;第二层是《爱莲说》里“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之德;第三层是传说中周穆王乘莲舟渡水登上仙境的浪漫故事。三个典故叠在一起,既写出了荷花的华贵气质,又暗合了荷花的君子品格,还带出了如登仙境的清空意境,一句之中藏着三层意思,读者每细读一遍,都能读出新的味道。再比如桂花词里的“吴刚老去闲庭冷,但夜夜、素娥凝伫”,把吴刚伐桂、嫦娥奔月两个神话典故无缝拼接,把广寒宫千年的寂寞,和桂花在月宫里独自飘香的状态完全融合,没有半分拼接的痕迹。
第三种是暗典化用,无迹可寻。很多典故作者没有直接点出人名和事件,而是把典故的意境完全揉进字句里,不懂典故的读者,也能感受到字句的美,懂典故的读者,一眼就能读出背后的深意,获得双倍的阅读快感。比如杏花词里的“听取卖花声懒”,暗合宋代词人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里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以及元人曲里“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经典意境,没有直接引用任何古人的句子,但是那种春深之后、卖花人声音渐渐慵懒的暮春怅惘,完全从字句里透出来。再比如桃花词里的“化作满川秋雨”,暗合《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物候移情传统,又暗合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愁绪,把桃花飘零之后,一川秋雨的怅惘写得入木三分。
这种用典的功力,完全达到了宋代词坛的顶尖水准。正如作者在跋里说的“典中套典,譬若镜中窥镜;言外寄言,恰如画里藏画”,你往这组词的字句深处看,就像对着层层叠叠的古镜,每一层镜子里,都映出不同时代的花魂和诗魂,这种厚重的文脉感,是当代绝大多数旧体词作品根本不可能具备的特质。
第六章 声律节奏的匠心独运:一调之中生出十二种风神
《疏影》这个词调,声律上的特点是低缓沉重,全篇以入声韵为主,很容易写得通篇幽冷,缺少变化。但陈中玉的这十二首词,却做到了“一调之中,万态纷呈”,同样的句读格律,同样的仄韵声情,却能写出十二种完全不同的节奏气质,这背后是他对汉字声韵极其深厚的把控功力。
我们可以把十二阕词的声律风格,分成完全不同的十二种类型,每一种都精准贴合花的品性:
梅花词的声律是清寒顿挫,开篇“寒英缀玉”四个字,全是冷色调的发音,字字咬得极重,像冰珠落在石面上,读来满口清寒,完全贴合梅花破冻而出的幽冷气质;
杏花词的声律是明艳舒缓,“猩痕万点。趁社鼓将阑,峭寒犹酽”,字句的节奏慢慢舒展,带着春日暖风的松弛感,像游人在杏花丛里慢悠悠行走的状态;
桃花词的声律是秾艳流丽,“霞烬半吐。映碧涨曲江,千树红雾”,发音饱满明亮,字句之间像有流动的霞光,完全是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的烂漫气质;
芍药词的声律是沉郁低回,“金围玉带。正殿春未归,婪尾犹在”,节奏放得很慢,带着春将逝去的惋惜,像对着最后一朵晚春的花,慢慢诉说心事;
石榴词的声律是炽烈铿锵,“星绡碎剪。映绛帐乍开,朱实初绽”,字字发音响亮,像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焰,完全贴合榴花似火的灼热气质;
荷花词的声律是清空悠远,“瑶池梦冷。正翠盖倚风,红袖欹影”,发音清透,像水面上吹过的风,带着荷塘的凉意,读来仿佛能闻到荷花的香气;
玉簪词的声律是幽细清冷,“孤簪堕砌。讶素女夜来,遗落苍苔”,字句很轻,像深夜阶前落下的一根玉簪,几乎没有声响,贴合玉簪花幽独的气质;
桂花词的声律是疏朗开阔,“天香暗度。正玉斧斫残,金粟初吐”,发音开阔,像秋夜的高空,没有一丝云,桂香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菊花词的声律是劲峭硬瘦,“金英照眼。正露泫玉墀,霜染犀盏”,字字咬得极硬,像霜下的金石,敲上去能发出清脆的声响,贴合菊花经霜不凋的硬骨头气质;
芙蓉词的声律是婉媚苍凉,“霞绡万叠。正晓镜乍开,醉颜初缬”,节奏柔婉,却又带着秋末的凉意,像喝了半杯酒的佳人,带着醉意站在霜风里;
山茶花词的声律是沉雄刚健,“丹砂炼骨。正腊雪压枝,赤焰腾突”,字字千钧,像冰天雪地里烧起的一团火,力量感十足,完全贴合山茶傲雪的刚烈气质;
水仙词的声律是幽淡空灵,“凌波步窄。正素袜生尘,罗袜凝白”,字句轻得像水面上的脚步,没有一点重量,完全贴合水仙凌波而来的仙子气质。
要在同一个词牌的固定格律里,变出十二种完全不同的声律气质,难度不亚于用同一把琴,弹出十二首情绪完全不同的曲子,没有几十年的声律修养,根本不可能做到。陈中玉在跋里说“如善琴者操数曲,宫商虽同,而缓急异趣;如良庖治百味,盐梅虽具,而甘辛殊施”,这完全是他自己创作状态的真实写照。他每写一首词,都先闭目凝神,仿佛亲眼见到了那朵花的魂魄,然后才顺着它的气质去寻声用字,最终让每一个字的发音,都贴合花的精神,声和情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半分割裂。
第七章 哲学意蕴的深层建构:花的荣枯与士的节概的千年对话
这组《疏影·十二月令花卉词》,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它的辞藻有多华丽,典故有多丰富,而是它在咏花的表象之下,藏着一套极其完整的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精神哲学体系。陈中玉在自序里说得非常清楚:“花之荣悴,可喻世之盛衰;花之贞淫,可征人之节概。”他写的从来不是十二朵植物的开落,而是一部用花写就的中国文人精神史。
我们顺着十二种花的顺序读下来,能清晰地看到一条中国文人的精神演进路径:少年时像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在春风里舒展才华,满怀壮志,想要在世间实现自己的理想;到了中年,像五月榴花、六月荷花,把一片赤心捧出来,为国为民,在浊世里保持自己的高洁品格;到了晚年,看尽了世事盛衰,像九月菊花、十月木芙蓉,从繁华里抽身出来,守着自己的孤介风骨,不肯和世俗同流合污;到了人生的暮年,就像岁寒里的山茶和水仙,在冰天雪地里保持自己的最后一点温度,冰清玉洁,不改初心。这几乎是两千年来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共同的人生轨迹,从屈原到陶渊明,从姜夔到陈中玉,这条精神的脉络从来没有断过。
词里反复出现的“何郎去后”“刘郎前度”“韩郎去后”,不是随便写的典故,而是所有怀才不遇的才人共同的命运慨叹:何逊才华盖世,却一生漂泊;刘禹锡满腹经纶,却屡遭贬谪;韩琦一代名相,也挡不住岁月的流逝。这些句子明里是在叹花的凋零,实际上是在叹千古才人共同的迟暮命运,是“非为花悲,实自悲耳”。陈中玉年过八十,一生经历了人世的起起伏伏,作为雷州的名中医,见过太多的生死盛衰,作为深耕古典诗词的文人,读遍了千年的兴亡历史,他把所有的人生感慨,全部都藏进了这些花的字句里。
更有深意的是他提出的“花之赋余”的观点:不是我在赋写花,而是花在赋写我。花自开落,从来没有有意去讨好人间的好恶,你喜欢牡丹的秾艳也好,偏爱寒梅的孤高也好,都是你自己内心的投射。花的品格,从来不是花自己说出来的,是千年以来无数的文人,把自己的精神投射到花的身上,慢慢给花赋予了灵魂。所以陈中玉写这十二首词的时候,他不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去描摹花,而是把自己的精神完全放进了花的身体里,他变成了雪中的梅,霜下的菊,凌波的水仙,他和十二种花的魂魄完全合为了一体。跋的最后写夜半推枕,指间犹带冷香,不知道自己是身在词中,还是身在花中,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正是中国传统文学里最高的审美境界,和庄子梦蝶的浪漫,完全是同一个精神源头。
到了全组词的最后,他写下这样的期许:“倘有知音展卷,见梅而思放鹤,读菊而忆持螯,则余之微意,不啻与千载之上林和靖、陶元亮诸公共杯酒矣。”这哪里是在写花,这是一个八十岁的老文人,隔着千年的时光,向所有古往今来的同道中人发出的精神邀约。他把自己的词心,和林逋的孤山之魂、陶潜的柴桑之魂、姜夔的石湖之魂,全部连在了一起,让这组小小的连章词,变成了千年文人精神血脉的一个当代延续。
第八章 当代咏物词的范式革命:在旧体的壳子里长出新的文心
放在整个当代旧体词的创作格局里看,陈中玉的这组《疏影·十二月令花卉词》,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咏物范式革命。此前几十年的当代旧体词创作,咏物题材一直陷入两个极端的困境里:一部分作者完全泥古,写出来的咏物词全是古人的陈词滥调,没有半点当代人的生命感受,读来像从《全宋词》里直接抄出来的复刻品,没有任何生命力;另一部分作者刻意求新,完全抛弃了传统的格律、用典、比兴传统,写出来的东西既不像诗也不像词,完全丢掉了中国古典诗词最核心的审美特质。
而陈中玉的这组词,走出了第三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它完全严守《疏影》的传统格律,尊重所有千年以来形成的词学审美规范,却又装着完全属于当代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体验。他没有去写那些空洞的颂歌,也没有去写那些无病呻吟的闲愁,他把自己八十年的人生阅历,把雷州的海风、鹏庐的秋声,把一个老中医对生命节律的深刻理解,全部揉进了词里。他写的花,不是古代诗词里的标本花,是他亲眼在雷州的园子里见过的花,是带着岭南的烟瘴、南海的潮气的活生生的花。
更重要的是,他用这组作品,重新激活了已经沉睡了上百年的“花月令”文化传统。在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里,时间已经变成了手机上冷冰冰的数字,很少有人再去留意正月梅开、二月杏红、三月桃盛的物候流转,很少有人再记得花朝节祭花神的古老民俗。而这三百六十句词,像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中国人刻在文化基因里的时间美学:时间不再是日历上的刻度,它有颜色,有香气,有温度,每一个月份,都有一朵花在等着你,每一段岁月,都有对应的花魂和你相伴。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组《疏影·十二月令花卉词》,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旧体文学作品的价值。它是当代老人写给整个时代的一封情书,用最传统的词体,唤醒了我们对自然节律的敬畏,对千年文脉的记忆,对人格风骨的坚守。当读者在冬夜的暖炉边翻开这卷词,顺着字句走完一整年的花信旅程,指尖仿佛能触到梅花的寒雪、荷花的露水、菊花的冷霜,那一刻,你和千年前的林和靖、陶元亮、姜白石,和八十年前的少年陈中玉,和此刻雷州鹏庐书苑里的秋香撞个满怀。那不是书页间虚构出来的墨香,是阶前金桂落在黄菊瓣上的真实香气,是八十年人生里,无数个霜晨雨夜攒下来的文心余韵。
当陈中玉校完最后一句“岁阑寒浅,一帘月白,共醉岁华终夕”,搁笔抬眼时,窗外的雷州海湾正浮着一层淡银的月色,远处的帆影像墨点一样浮在海面上,近处书苑篱边的山茶苞,已经在冬风里悄悄攒足了红色的力气,等着腊月里第一阵寒风吹过,就炸开满枝的赤焰。他案头的铜药炉里,还温着半壶治咳的杏仁桑白皮茶,药香和纸上的墨香、窗外的桂香缠在一起,这就是这位八十岁名中医兼诗人的真实日常:一半是救死扶伤的仁心,一半是寄情花月的词心,两者从来不是割裂的,而是同一条文脉上长出来的两根枝桠。
很多人读这组词,只看到了他作为词人的风雅,却忽略了他作为中医的格物致知,才是这组作品最底层的创作根基。一个当了一辈子中医的人,对月令物候的感知,本来就比普通文人要深刻数倍。他懂二十四节气的流转对应人体的气血运行,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节律,懂梅花性温可以入药,荷花清暑可以解毒,菊花明目可以疏风,水仙的鳞茎有毒却可以消肿散结。他写每一种花的时候,脑子里不只有诗词里的典故,还有《神农本草经》里关于这味药的性味归经,有他几十年行医生涯里,用这朵花救过的一个个鲜活的人。所以他笔下的花,从来不是书斋里的观赏品,是有药性、有温度、能和人的生命共振的活物。他写梅花“寒英缀玉”,暗合梅花“疏风散寒”的药性;写荷花“翠盖倚风”,暗合荷花“清暑养心”的功效;写菊花“金英照眼”,暗合菊花“平肝明目”的禀赋。这种把医道和词道完全打通的写法,在整个中国词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这是独属于陈中玉的创作密码,是旁人无论怎么模仿都学不来的核心特质。
他在跋的最后补了一句“丙午初秋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时篱菊初绽,有蝶自南海来,落于词卷之上,良久乃去”,这个看似不经意的细节,恰恰是整个作品最动人的神来之笔。一只从南海飞来的蝴蝶,落在写满十二种花的词卷上,它仿佛是从庄生的梦里飞过来的,从千年之前的花月令传说里飞过来的,从十二花神的案头飞过来的,它把雷州的海风、南海的潮气,全部带到了这卷词里,让这原本写在纸上的文字,瞬间拥有了岭南大地的鲜活呼吸。你读这组词,不会觉得它是在书斋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古董,你能闻到雷州半岛的咸湿海风,能看到红土地上花树在阳光下摇曳的影子,能摸到老诗人案头铜药炉上的温热余温。
这组作品在当代词坛的出现,更像一次迟来的文脉归位。过去几十年,我们总在讨论旧体诗词该如何“现代化”,总在试图用各种新奇的技法去改造旧体,却常常忘了,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技法的翻新里,而在创作者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全部人生阅历,全部灌注进字句里的真诚。陈中玉没有去追赶任何所谓的“文学潮流”,他就守在雷州的鹏庐书苑里,一边给乡邻看病,一边读千年的词卷,用最传统的笔法,写自己眼里的花、心里的史、八十年的人生况味,最后反而写出了当代词坛最有分量的咏物长卷。
当我们把这十二首《疏影》从头到尾读完,合上卷页的那一刻,你会发现自己好像跟着作者走完了一整年的花信风:从隆冬的梅香里出发,走过春日的杏花烟雨、桃花流水,走过初夏的榴花似火、荷塘清露,走过秋日的桂子飘香、篱菊霜寒,最后在岁末的水仙冷香里停下脚步。十二个月的花事,十二种人格的境界,一整个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世界,就这样完完整整铺展在你面前。它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古典文物,是活着的、流动的文脉,从《夏小正》的时代流过来,从姜夔的南宋雪夜里流过来,从陈中玉的八十年人生里流过来,最终流到你我的案头,让我们在这个匆忙的现代世界里,重新学会慢下来,等一朵花慢慢开,等一阵风慢慢吹,等千年之前的文心,慢慢在自己的心里醒过来。
丙午9月7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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