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必须考好
诗曰:
提名未许乘龙亲,且把寒灯试墨新。
一纸秋闱分寸色,先教试卷证中人。
花花妈那阵枕边风,到底没吹出个结果。桑校长依旧是按兵不动,只在灯下跟老伴撂下半句:"提拔新人,不是往灶里添柴,得等火色。"
其实,老良自个儿也觉出点分量——他才上岗两个月出头,没带过整轮毕业班,墙上没挂过一张镇级先进的奖状,硬是被提拔当中层领导,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桑校长要的是一块能压住嘴的硬货:成绩。
期中正好撞上这当口。
对马小学六年级两个班,六一、六二隔一道板墙。老良教一班数学兼班主任,二班那边却是两位前辈——数学是当年教过他、如今坐副校长位子的龚校长,班主任是当年给他批过作文本的李老师。这阵仗明面上是排兵,暗里谁都看得出来:自己考赢了,外头保不齐飘一句"把恩师比下去了,不厚道";考砸了,更干脆,"连自家班都带不过来,还有什么进步的想法"。怎么落都不算干净。
可再转面一想,他把那点犹豫掐了:总不能因为对面坐的是恩师,就故意把例题讲浅半档,把晚自习留半节放群羊吧?他接这班的时候,一班是全镇挂末的差班。当时家长在门口嘀咕转学、后排小伟几个把课桌腿翘得吱嘎响、四五年级两年数学单科落下十一二分……那笔烂账,不是靠讲客气能抹平的。要干就按真能力来,对得起三十几张课桌,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这份职业。
考前两周,老良把晚自习从六点拉到七点半,黑板上那块小黑板换成了每日三道综合题,谁错谁留到走廊灯下讲通才放。对于珊珊那类刚从辍边拽回来的,他额外塞半张复印卷;而小伟那类脑子活但手懒的,他拿红笔把演草纸上跳步全圈回来重算。花花在隔壁批语文卷,偶尔抬头,从板墙缝里瞥见他蹲在后排给谁改竖式,也没搭话,只把自家的那盏台灯打开,故意往他这半边偏了偏。
两日考试下来,阅卷拆封那个下午,老良一个人趴在办公桌角上核分,钢笔尖在算盘珠子上磕了半回,手心潮得把分数表角都洇软了。他心里其实有底——这两个月纪律从原先满走廊追打,变成了早读一片沙沙声,可毕竟头一回在全镇联评,谁也不敢拿"感觉"打保证。
数到最后一行,他笔尖停了停。
原底子太烂:上学期末六一总分还落后六二近二十分,数学单科差十一分半,镇榜上压在倒数第二。这回一加——总分只差三分,几乎咬平;数学那栏,他一班均分比龚校长亲自带的二班反高出零点五分。不多,只是半分,可半分是从十一分半的坑里一寸一寸刨出来的。
召开成绩分析会那天下午,龚副校长把两张表钉在黑板上,背着手站了半分钟,面对老师们,嗓门比往常松快不止一截:"良子这趟不简单,我得说句公道话——他是中文系出来的料,分到咱这山坳里改教数学,前后就两个月,把个挂末班拽到反超半分。说明什么?不是料子不行,是教学用不用心的事!"
说完也没避着那点师徒面子,转过去把半截粉笔搁回槽里,补了一句"往后该让年轻人多扛点,我服气"。底下几个老教师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端着那副老资历的脸。李老师把桌沿的茶杯盖"咔"轻轻一扣,算是替这几位盖了个章。
老良坐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没接话,只把成绩分析表合上,搁在膝头。
散会后回教室,老良没搞那套拍桌子喊口号的排场,只是站在讲台前把进步名单念了一遍,给小伟、珊珊等成绩进步大的同学发了奖——每人从花花妈铺子里挑了支带贴纸的签字笔,作为奖品。末了,老良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侧写了一行大字:期末超三分,六一不跟谁人比,就跟昨天的自己比!
这时候,台底下三十几双手"哗"一下拍起来,掌声在两层旧砖墙之间撞了两撞,散在操场那棵老槐上,连晒场的几只麻雀都惊得斜飞了一截。
老良没跟着拍,只把袖口往下掖了掖,嘴角那点笑是压着的,可眼神已经比两周前那晚在走廊灯下轻松了整一大截。
有道是:
半分翻出旧垒平,不凭亲字压群声。
明朝再向檐前立,一寸灯痕抵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