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惊诧
常智奇
那天上午,手机轻轻一震,是女儿从北京发来的一段视频。点开看,镜头里外孙女正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崭新的课本。女儿的画外音说:“这是七年级的语文书,里面选了陈忠实先生的《我的白鸽》”。我听见女儿顿了顿,然后说:“你姥爷与陈忠实是同事。”
我看见外孙女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那表情我反复看了三遍。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处在对世界充满好奇又刚刚学会审视的年龄。她当然知道陈忠实——课本上的那个名字,印在纸上的,带着文学的神圣光泽。而姥爷,是那个趴在地板上陪她搭积木的人,是在公园里追着她跑的气喘吁吁的人,是坐在书店角落里打盹等她挑书的人。这两个形象,在她小小的脑袋里,像两列不同轨道的火车,骤然被一道闪电连接在一起。
我猜她此刻心里的波澜,大约有这几种状况:先是“不可能”的怀疑,这怎么可能呢;再是“原来如此”的恍然,却又说不出“原来”是什么样的;接着是赶紧视频联通我,视频联通后又不说什么,重新打量视频里眼前我这个姥爷的冲动,仿佛要从这个熟悉的老头身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最后还隐隐有一种骄傲,混合着一丝说不清的懊恼——原来我身边的这个人,竟然藏着我不知道的世界。
这种惊诧,其实是一种珍贵的成长。它像一阵风吹过平静的湖面,让倒映在水中的日常景象忽然碎了,又重新组合。孩子第一次意识到,每个人都不是平面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这些她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其实都还有着她从未涉足的领地。那个陪她打游戏的姥爷,曾在另一个天地里,与一位写出《白鹿原》的先生有过真实的交集。这种认知的裂变,比任何说教都更能让一个孩子明白:生活远比课本更深邃。
于是,我翻出旧日的纸页,把陈忠实先生当年与我工作往来时的只言片语拍下来,发给了外孙女。那些泛黄的纸片,那些有力的笔迹,是她通向另一个姥爷的桥梁。我想让她知道,妈妈没有夸张,也让她真实地触摸到时间深处的某些东西。
我特别珍视陈忠实先生当年写给我的那句话。此刻,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做人,要像白鹿原上的土,厚实,能长出庄稼。”这句话,是他在与我生活交谈中的比喻。我把这句话同样也送给了我的外孙女。外孙女现在或许还不能完全懂得,但总有一天,当她长大了,在某个春风和煦或秋雨潇潇的日子里,她也许会突然想起我送给他陈忠实先生说给我的这句话。那时,她也许会想起她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平常凡俗,散适恬淡的姥爷。那时,她会明白“惊诧”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这让我深深体会到,中学的这三年,对于一个人世界观的形成何其关键。在这个年龄,孩子开始用独立的眼光打量世界,开始在平凡与不平凡之间搭建自己的坐标系。一个偶然的惊诧,就像一颗种子,落在刚刚松动的土壤里。而家庭,就是那片土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平日的言行举止、经历的一鳞半爪,都是无声的滋养。我们以为孩子没有看见,其实他们都看在眼里,存在心里,只是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才突然破土而出。
此刻,窗外秋意凉,有风吹过树梢,叶片悠悠地颤抖着,一只白鸽落在窗台上。我想,外孙女此刻或许正趴在书桌前,看着我发给她的这些只言片语的照片,想象着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过去。那个陪她搭积木的糟老头,在照片里忽然有了另一种轮廓。
这多好。惊诧是一道光,刹那间照亮了日常生活里那些被忽视的皱褶。而在那皱褶深处,藏着我们真正的来处。愿天下所有孩子都能拥有这样的惊诧,也愿所有长辈都能成为孩子心中那本悄然打开的、丰厚的书。
作者和陈忠实先生往来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