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竹枝词与七绝
文/余文祥
竹枝词起源于巴渝民歌,广泛流行于四川东部(今重庆市)和湖北西部沿江一带,是巴渝地区传统民俗文化的一部分。早在隋代就有“蜀州乡市,士女以人日击小鼓,唱竹枝歌”的记载。中唐诗人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深受当地民歌感染,依其曲调创作《竹枝词九首》,仿屈原《九歌》之意,使这一俚俗民歌升华为文人诗体。文人诗体的竹枝词,每首四句,每句七言,一韵到底,与七言绝句如出一辙,毫无二致。常有人问,竹枝词与七绝究竟有什么区别?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多读,就会发现其中的端倪。一竹枝词与七绝第一个区别是格律体制不同。七绝属于近体诗,是格律诗的一种,有“平起入韵式、平起不入韵式、仄起入韵式、仄起不入韵式”等四种格式。必须遵守平仄、粘对的规则。平起入韵式,如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平起不入韵式,如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仄起入韵式,如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仄起不入韵式,如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而竹枝词源于巴渝民歌,本是可唱的民谣,带有民歌的基因。因此平仄、粘对要求不严,竹枝词可不用律体,这种不合律的竹枝词,则称为“拗体”。如刘禹锡的《竹枝词九首》之二: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第一句“瞿塘嘈嘈”,四个平声字,第二句“此中”与上句的“瞿塘”平仄不相对。第二联与第一联失粘。这在七绝的写作中是不容许的。又如彭秋潭的《长阳竹枝词》:一层麻布一层风,十层麻布也过冬。少吃俭用常将就,自有春来花满丛。七绝要求一联之中平仄相对,联与联之间平仄相粘。此首竹枝词两联的平仄均不相对,上下联平仄失粘,所以它是典型的“拗体”,与七绝相去甚远。

即使是清代自号“董竹枝”的董伟业,他创作的《扬州竹枝词》九十九首,很有名气,很有地位,郑板桥极力赞赏,为其作序。与杨米人的《都门竹枝词》并称乾隆年间影响最大的竹枝词。虽然大都是律体,但也有“拗体”。现以其中两首为例,第三十一首:确斋老人眼失明,谈诗读字气纵横。十年三度移家去,处处堂名署晚耕。笫六十六首:孙呆周逢笑口开,眼中摘豆手飞杯。因之看尽人情巧,事事多从戏法来。这两首竹枝词的首句均不合律,所以只能算是“拗体”了。二竹枝词与七绝第二个区别是押韵规则不同。七绝与七律、五绝、五律,均系格律诗,除平仄、粘对外,押韵必须是平水韵或中华新韵,既不能“混韵”,更不能“出韵”。平水韵是诗韵,佩文诗韵是继承与定位的关系,两者韵部体系一致,两者在格律诗的创作中被视为同一标准。如王冕的《墨梅》: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押的是上平声“十三元”韵。唐珙的《题龙阳县青草湖》: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押的是下平声“五歌”韵。于谦的《咏石灰》: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押的是上平声“十五删”韵。郑板桥的《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押的是下平声“八庚”韵。竹枝词因是可唱的民间歌谣,所以定性为词。既是词,就不拘泥于《平水韵》,而可以用《词林正韵》来写竹枝词。如杨米人的《都门竹枝词》第三十首:能白能红锦绣丛,珮环车内响丁冬。侍儿斜跨车沿坐,粉气熏人在上风。“丛”和“风”是上平声“一东”韵,而“冬”是上平声“二冬”韵,写七绝不行,算出韵。但竹枝词可以用《词林正韵》,“一东二冬通用”。第七十八首:不是西湖五柳居,漫将酸醋溜鲜鱼。粉牌豆腐名南炒,能似家园味也无?“居”和“鱼”是上平声“六鱼”韵,“无”是上平声“七虞”韵,《词林正韵》“六鱼七虞通用”。

又如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第三十八首:水光山色座中招,瓷器精工用淡描。茶叶多兼瓜子大,沿河馆比后湖高。“招”和“描”属下平声“二萧”韵,“高”属下平声“四豪”韵。而《词林正韵》“二萧三肴四豪通用”,写七绝不行,写竹枝词则无异议。第八十一首:瑜伽焰口放中元,尺五长幡大路边。一下锣声灯一盏,果然陆地涌金莲。“元”属“上平声十三元”韵,“边”与“莲”属下平声“一先”韵,《平水韵》为两个韵部,而《词林正韵》,“十三元(半)十四寒十五删一先通用”。三竹枝词与七绝的第三个区别是题材内容不同。七绝的题材相当宽泛、丰富多彩,可以说是包罗万象,无所不写。概括起来,可分为山水田园、边塞征战、咏史怀古、咏物言志、送别怀人、羁旅行役、闺怨宫愁、哲理理趣、讽喻抒愤及生活杂感等类。田园诗如翁卷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这首七绝以清新明快的笔调,描写了江南农村的旖旎风光,表达了诗人对乡村生活的热爱之情。边塞诗如王昌龄的《出塞二首》(其一):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首诗通过互文手法,使历史沧桑与现实残酷交织,表达了诗人对良将的渴望和对国家安危的关切。怀古诗如刘禹锡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借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家,巧妙地把历史和现实联系起来,感叹六朝繁华消逝。言志诗如罗隐的《蜂》:不论平地与山尖,无尽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首咏蜂诗,以蜜蜂辛勤劳动的高尚品格,讽刺了不劳而获的统治阶级,歌颂了勤劳俭朴的劳动人民。

竹枝词的题材内容与七绝的题材内容大相径庭。竹枝词专主风土人情,其分类为山水风光、市井习俗、男女恋情、地方物产、历史沿革等。1997年出版的《中华竹枝词》,辑录了始于唐代、止于民国的1260多位作者的21600多首作品。很多作者一写就是上百首,还有的超过了一百首。如查嗣瑮的《燕京杂咏》147首、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292首、冯文洵的《丙寅天津竹枝词》298首,写得最多的首推秦荣光的《上海县竹枝词》多达639首,成为中国历史上竹枝词之最。山水风光是竹枝词的主要内容之一,写三峡竹枝词的作者不少,作品也多,不乏精品。如易顺鼎的《三峡竹枝词九首》之八:水远山长思若何,竹枝声里断魂多。千里巫峡追巴峡,一片渝歌接楚歌。虽然是拗体,读此竹枝词如身临其境。市井习俗是竹枝词的重头戏,其作者、作品最多。特别是有关城市的竹枝词,如北京、天津、上海、武汉、广州、成都的竹枝词,几乎大都是写市井习俗。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有“市廛”“时令”“后湖”“闺阁”“杂记”“灾异”等六卷。其中有的很有趣味,如第二二二首:俗人偏自爱风情,浪语油腔最喜听。土荡约看花鼓戏,开场总在两三更。凡是研究楚剧历史的专家学者,无不拿此首竹枝词作为佐证。爱情是文学的四大永恒主题之一,更是竹枝词中的佼佼者。每个地方的竹枝词,都有男女恋情的题材。如洪良品的《黄州竹枝词》第四首:侬家住在举水边,门前系着打鱼船。日落得鱼沽美酒,阿郎晒网妾烹鲜。写夫妻俩的爱情、劳动、生活,活灵活现。四竹枝词与七绝第四个区别是语言风格不同。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竹枝词与七绝亦然。七绝的语言风格典雅庄重,多用于抒发人文情怀、哲理或咏物言志,用词规范,常含典故。如李白的《黄鹤楼闻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诗中运用了汉文帝时期贾谊贬官长沙的典故,来暗寓自己参加李璘幕府一事而遭流放之意。落梅花,即指古代笛曲名《梅花落》。而竹枝词的语言通俗活泼,贴近民间口语,善用俚语、方言、双关、谐音,清新明快、诙谐幽默,并富有生活气息和民歌风味。如丁鹤年的《竹枝词二首》之二:水上摘莲青的的,泥中采藕白纤纤。却笑同根不同味,莲心清苦藕芽甜。丁鹤年是武昌人,这“青的的”“白纤纤”系湖北方言,读来十分亲切。此乃竹枝词与七绝语言风格的核心区别,此其一也。从语言风格具体表现上来看,七绝避免俗语,追求“诗家语言”,追求诗味和含蓄。如陈陶的《陇西行四首》之一: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语言流畅、对仗工稳、远离俗语,感情诚挚、对比强烈、用意工妙。后代作家将此诗构成小说、戏剧,特别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先生,据此编演的《春闺梦》,成为程派的代表剧目之一。

竹枝词语言具体表现为直言、俚俗,自然、朴实,无刻意求工之态,无铺张藻绘之嫌。如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第一六五首:算盘眼色不须精,拉得商家便出名。高底镶鞋尖顶帽,如今刮器是官人。诗中的“尖顶帽”,是当时时尚的帽子。“刮器”,俗称体面曰“刮器”,或取刮垢磨光之意。犹如现在的俗语“阔气”。又如第二三七首:阳台梦冷云雨消,无赖频将铺板敲。冷落何堪人打逛,一盂水饭送皮条。无钱而缠绕曰“打逛”,暗烧钱纸送之谓“泼水饭”,痞棍曰“皮条”。短短28字,就有三个俚语俗语,七绝是不容许的。此其二也。从修辞手法而言,七绝多用比兴、象征,结构严谨,注重转结。如杜牧的《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诗歌的创作必须用形象思维,而形象化的语言是形象思维的见证和推手。诗人不说“国破人亡在此朝”,而说“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一形象化的诗句,从反面假想,别出心裁,意境深远,真乃画龙点睛之笔。竹枝词则善用双关、谐音、顶针等修辞手法,使竹枝词的语言自然清新,意趣盎然,妙趣横生,过目不忘。如刘禹锡的《竹枝词二首》之二: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末句的“无晴却有晴”,隐喻“无情却有情”,表达了女子听到情郎歌声后,揣测对方心意时那种忐忑不安又抱有希望的复杂感情。这种谐音双关,是历代民歌中常用的表现手法,既含蓄又明朗,使情感表现得更加细腻自然。此其三也。在我们弄清竹枝词与七绝的区别后,写竹枝词仍然用律体格式,押平水韵,无可非议。但同时不应丢掉竹枝词风土人情、社会百态的题材内容和通俗明快、诙谐幽默的语言风格,写出我们这个时代和读者喜闻乐见的竹枝词来。
☆作者简介:余文祥:新洲区人,武汉市文史研究馆员。曾任武汉市新洲区政协副主席、武汉市群文专业高级职称评委、武汉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武汉诗词》副主编。获“荆楚诗坛耆宿”、“联坛耆宿”称号。著有《文艺丛谭》等10余部。
☆ 投稿须知:古体诗、现代诗、散文、字画皆可投稿,来稿须为原创首发,且独家授权,请勿一稿多投!来稿作品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内容健康向上,力求宣传社会正能量,不得抄袭、涉黄涉暴,文责自负!投稿请附上作者简介及近期美照一张。 已选入本平台刊发作品(阅读量高、点赞量高、有打赏),百度可查!入选刊发作品不要求阅读量,但打赏不低于10元,点赞不少于20人,留言不少于15条!不符合规定者,下次不再录用!若还需刊发,请先预付10元~20元审稿费、制作费!
☆投稿群号:
QQ 619839125
QQ291207933
QQ1050917436
☆主编微信:15282989985(不投稿勿扰)
☆郑重承诺:若符合以上规定者,所选入问津文苑诗刊作品均推荐到都市头条红榜!你的作品将会被更多人阅读和欣赏!七天内打赏20元以下,作为支持平台经费所用。超出20元的,平台与作者按 3:7分成。热忱欢迎各界优秀的原创诗词者、文学爱好者、爱心人士入驻本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