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九月的况味
焦丽苹

今日白露。
一进九月,天就高了。云被风扯得薄薄的,像洗旧了的棉布,懒懒地挂在天边。风从北边来,不再裹着潮热,路过桂花树时,捎来满襟的香。那香是细的,不闹人,只在鼻尖轻轻一触,便散了。走在这样的风里,人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清晨出门,草叶上果然见了露。一颗一颗,圆滚滚地蹲在叶尖,亮晶晶的,像夜里谁悄悄挂上去的小珠子。太阳刚一照,它们便闪起来,亮得有些晃眼。鞋尖扫过草丛,露水簌簌地落,脚面瞬时凉了一下。这凉意来得恰好,不寒,只让人觉得秋是真的到了。老话说“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果不欺人。

这时候出门,眼睛总是不够用。稻子黄了,是那种沉甸甸的黄,穗子弯着,像低头想心事。棉花白了,白得软,白得厚,让人想伸手摸一摸。枫叶刚刚染上红,像少女羞了一半的脸。路边的野菊开得认真,黄的,白的,一小朵一小朵,不争,也不让。谁还说只有春天万紫千红呢?九月的色彩,比春天更深,更稳,像陈年的锦缎,不耀眼,却耐看。

可我不想把九月说成诗画。诗画太轻了,担不起它的分量。它更像一位中年的妇人,不再急着争春,也不为凋零惊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云,看水,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她的美,不在脸上,在神情里;她的好,不在喧哗,在分寸里。

走在九月的路上,落叶已经先来了。一片,两片,红的,半红半黄的,褐色的,蜷着单薄的身子,落在人行道上。风一来,它们就贴着地面跑几步,发出哧哧的轻响,像在跟大地低语。小时候,我以为叶落就是结束,是树不要它了。现在才懂得,落,是叶对根最后的一次奔赴。零落成泥,不是悲,是静美。生命走到这里,不再需要枝头的喧哗,只需把身子低下来,低进泥土,等来年的风。

脚踩在落叶上,软软的,沙沙的。那声音不脆,也不响,却让人心里安定。我忽然想,这一地的落叶,何尝不是大地最深情的呼唤。叶在枝头热闹了一春一夏,到头来,最惦记的,还是脚下这抔土。人又何尝不是?走得再远,心里总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

傍晚出门散步。夕阳斜斜地照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河边有人在钓鱼,鱼竿支着,人不急,鱼也不急。风吹过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像谁在轻轻叹气。西天铺开一片晚霞,橘色的,淡淡的,渐变的色调里透着纯粹与自然,通透又温暖。进入秋天,万物收敛、萧条,随之而来的却是宁静、辽阔与豁达。连这落日晚霞也有了几分中年妇人的神韵,褪去奢华的外衣,从喧嚣中静默抽离,天然去雕饰,回归从容与淡定。远处有桂花香,若有若无,像记忆里某个秋天的味道。

秋风是过滤的。它把夏天的燥热一点一点滤掉,留下清,留下静。秋雨呢,绵绵的,不急不缓,像中年人的话,一句一句,都说在点子上。雨后的天,蓝得透明,像刚洗过的瓷。人走在下面,心也跟着空阔起来。秋虫还在唱,只是调子轻了。蟋蟀的琴声零零落落,像在说,慢些,再慢些。这声音不悲,只让人觉得时光忽然有了质感,可以从指尖捻起来,轻轻一弹。
白露日,我照例煮了一锅杂粮。栗子、花生、毛豆、玉米,还有几块红薯、芋头、山药、胡萝卜、紫薯。记忆中,母亲生前常说,白露要吃这些,胃里收了地里的东西,人才踏实。栗子壳在锅里裂开一道口,甜香便藏不住了。玉米剥开皮,露出金黄的籽粒,一粒挨一粒,像排好的小日子。花生热乎乎地盛在盘里,我坐在桌边,慢慢剥,慢慢吃,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食物上,有一种像母亲手掌轻轻拂过的那种踏实柔软的暖。
那一刻,觉得日子真好。没有大事,只有一屋子的香,一阳台的绿,和几尾安安静静的鱼。幸福原来这样具体。它不在远方,不在明天,就在你剥花生的指缝里,在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香里。以前总想寻找意义,现在才明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是意义。

夜晚的九月也好看。月亮升起来,清亮清亮的,像一块洗过的玉。秋宵的月色,比春宵更静,更凉,却不薄。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慢慢走,云彩从它身边经过,忽然觉得,万里的霜天,其实并不寂寥,只是安静。露水又重了,搁在窗台外的兰草叶上,汪着小小的水光。夜风一过,凉气爬上脚踝,才想起该添件薄衫了。

九月的静,来自它的成熟。一个真正充实的人,内心也是静的。静了,才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好。一片叶子落下来,能看很久;一杯茶凉了,知道时间在走。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成了背景。心定,万物皆安。

人常说,春华秋实。可秋天教给我的,不只是收获。它教我安静,教我从容。树叶从发芽到凋落,没有一声抱怨。草在春天绿,在秋天黄,从不问值不值得。它们只是顺着季节,把该做的做完。人生若也能这样,该少去多少烦恼。

生命不可重来,这是人的遗憾,也是人的贵重。正因只有一次,每一段路都该被好好走过。秋天不是衰败,是成熟。它把春夏的热烈收进果实,把风雨折进年轮。我们也可以如此,把悲喜收进心里,把日子过成自己的年轮。

九月又是开学的季节。孩子们背着书包,眼睛亮晶晶地走在路上。他们在九月种下梦想,像种下一颗会发芽的种子。九月九重阳,人们登高,望远,思念远方的人。离人心上秋,是愁。可没有离别,又怎知相聚的好。月有圆缺,人有离合,这本是人间最朴素的功课。

“九”字真好。它谐音“久”,有长久之意。九月,便有了盼望——盼望好景长久,人情长久,平淡的日子长长久久。
窗子是房间的眼睛,床单是日子的肌肤,阳台是生活的风景。这些微小的事物,以前总觉得琐碎。现在才明白,能把它们一一打理妥帖,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一粥一饭,一花一木,都有体温。我们在其中活着,也在其中学习爱。

秋天教我的,归根结底是四个字:顺其自然。不是消极,而是尽力之后的安然。像秋天,该熟的熟,该落的落,不慌不忙。我们若能像一棵树,不在意外界的寒暖,只一心向着太阳生长,枯荣都交给季节,那么,这短暂不可重来的人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九月里,我常站在阳台上看天。天很远,云很淡,风很轻。楼下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有人提着菜回家,有孩子笑着跑过。露水又该起来了,明天清晨,草叶上还会挂满新的珠子。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珍贵。
天凉了。好个秋。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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