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章筒子楼的冬天
溪湖分厂的筒子楼建于六十年代,三层高,红砖墙,水泥地面,走廊两头通风。冬天冷夏天热,隔音约等于没有,谁家吵架全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国强一家住在二楼最东头,十八平米,一间屋。屋里摆了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两个柜子和一堆杂物。志军睡床,刘国强和冯秀华搭了个帆布床在旁边,刘梅睡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支上。屋子小得转个身都得侧着身子,但一家四口住了好几年,也没觉得挤。
楼道里住着十二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一个自来水池子和一个垃圾道。厕所是蹲坑,没有灯,晚上上厕所得自带手电筒。自来水池子在楼梯拐角处,冬天结冰,得拿开水烫开了才能用。垃圾道的口在走廊尽头,经常堵,堵了就得找人通,不通就只能把垃圾袋拎下楼扔到外面的垃圾桶去。
这些不便之处,住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甚至觉得挺好——至少邻里之间知根知底,谁家有事儿大家都能帮把手。城里那些单元楼,住了三年都不知道对门姓什么,哪有这儿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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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厨房在走廊中间,各家占一块地盘,用砖头垒出台面,放上煤油炉或煤气罐。早上的时候,厨房最忙,十几家的烟同时冒出来,整个走廊雾蒙蒙的,呛得人直咳嗽。但那烟气里混杂着各种香味——葱花的、煎蛋的、熬粥的、炸酱的——闻着就觉得这一天有了奔头。
东边的王家老太太每天五点半起床熬小米粥,粥里放红枣和枸杞,说是养生。西边的李婶爱蒸包子,肉馅的菜馅的换着样来,每次蒸好了都端一盘给邻居尝尝。三楼的张师傅退休了在家带孙子,孙子爱吃面条,他就天天轧面条,机器轰隆隆响,全楼都知道今天张家吃面。
冯秀华在厨房里人缘好。她嘴甜,见人就喊姐喊婶,谁家缺个葱姜蒜的了找她借,她从来不让人空手回去。有时候她炒了什么好菜,也给别人送一筷子过去尝尝。
"秀华啊,你这茄子做得真好,咋弄的?"李婶问。
"没啥,就是多放了点蒜末。"冯秀华笑着说。
其实不止蒜末。她在纺织厂干了十来年收发员,跟各车间的人都混得熟,学了不少做菜的窍门。但她不爱显摆,别人问她就说得简单,真要学了回去做,发现不对味,再来问她,她才把关键的步骤说出来。
"哎呀,你还得加一步焯水。"她装作恍然大悟,"我刚才忘了说。"
邻居们也不恼,反而更亲她了。觉得这人实在,不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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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筒子楼最难熬的是冷。
暖气是串联式的,一楼热三楼凉,二楼半热不热。刘国强家那个暖气片,摸上去温吞吞的,跟体温差不多,取暖全靠它有点勉强。冯秀华想了个办法,在窗户上钉了塑料布,又把门缝用旧报纸塞了塞,总算能留住一点热气。
窗户上的塑料布到了半夜就开始结冰花。那些冰花很好看——像羽毛、像树叶、像珊瑚,各种形状都有。刘梅最喜欢趴在窗户上看冰花,用指甲在上面画画,画完了哈口气,冰花化了,水珠顺着塑料布往下流。
"爸,你看这个像不像小狗?"她指着一片冰花说。
刘国强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像。"
"这个呢?"
"像猫。"
"这个呢?"
"像……像你奶奶做的馅饼。"
刘梅咯咯笑了。
志军在旁边写作业,头都不抬地说:"爸你瞎扯,冰花哪有像馅饼的。"
"你不懂,你爸我看什么都能看出馅饼来。"刘国强说。
冯秀华从厨房回来,听见这话笑了:"行了你们爷俩,别贫了。志军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拿来我检查。"
志军不情愿地把本子递过去。冯秀华翻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了。
"还行。字写得再工整点儿。"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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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瓦数低,昏黄昏黄的,照不远。晚上从自家门口走到厕所那段路,光线暗得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块地面。墙面上斑驳脱落的水泥皮在灯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小孩子看了害怕,大人们倒是习以为常。
刘国强下班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孩子们在走廊里玩。志军和王强趴在地上弹玻璃球,刘梅和隔壁的小芳跳橡皮筋,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在追跑打闹,尖叫声此起彼伏。
"慢点儿跑!别摔着!"不知是谁家的妈妈喊了一嗓子。
孩子们充耳不闻,照样疯跑。
刘国强站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屋。屋里比走廊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穿堂风。冯秀华正在缝补衣服,针线在手里上下穿梭。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厂里食堂打的。"
冯秀华点点头,继续缝她的衣服。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楼下孙家两口子又吵架了。"
"为啥?"
"还是钱的事儿呗。孙大哥下岗半年了,一直没找到活儿,他媳妇急了,说再不挣钱家里揭不开锅了。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摔了两个碗。"
刘国强叹了口气,没说话。下岗的事儿,这栋楼里差不多一半的家庭都碰上了。钢厂不行了,矿上也不行,到处都在裁员。昨天听说又有一批名单下来了,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咱们省着点花。"冯秀华说,"能不买的先不买。"
"我知道。"
"志军和刘梅的学费,我算过了,够。就是冬天的煤,可能得少买点。"
"没事,冷就多穿点。"
冯秀华停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多。
"国强,"她说,"你别憋心里。有啥事跟我说。"
刘国强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没啥。"
冯秀华没追问。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她能做的就是守着他、陪着他,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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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里最热闹的时间是傍晚。
太阳落山之后,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厨房里的油烟味儿、说话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交响乐。男人们下了班回来,一边换衣服一边跟碰面的邻居打招呼。女人们围着灶台忙碌,嘴里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放学回来,书包往床上一扔就跑出去玩了。
"哎,老赵,今儿卤肉卖得咋样?"
"凑合。这天冷的,出来买菜的人都少了。"
"可不是嘛,我在菜摊那儿冻半天也没几个人。"
"等过年就好了,过年大家都采购,生意就上来了。"
这是张桂兰的声音。她在后湖早市摆蔬菜摊,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冬天最难熬,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但她从来没缺席过一天。
"桂兰啊,你那手得抹点油。"李婶说,"看你冻的,都皴了。"
"没事,惯了。"张桂兰嘿嘿一笑,"挣的就是这份辛苦钱。"
刘国强从门口经过,听到这些对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都是普通人,过的都是普通的日子,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悲大喜。但就是这些普通人,在这些普通的日日夜夜里,互相支撑着、互相温暖着,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热乎气儿嘛。"
刘国强路过厕所的时候,顺手把走廊尽头那个水池子的水龙头拧紧了——那个头子松,老是滴答滴答的,晚上睡觉能听见。他拧紧,走进了自己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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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筒子楼慢慢安静下来。
孩子们被各自的父母喊回了家,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厨房里的火一个个灭了,烟味散去之后,空气变得冷冽而清新。路灯依旧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地上只剩下几片被人踩脏的落叶。
刘国强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的冯秀华均匀的呼吸声。折叠床有点硌,但躺久了也就习惯了。志军和刘梅在那边的小床上早就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发出含混的呢喃。
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厂里的事、钱的事、孩子的事、未来的事。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他想把它们理顺,但越用力它们缠得越紧。
最后他放弃了。翻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反正天塌下来,还有这条筒子楼顶着。还有这些邻居们顶着。还有冯秀华、志军、刘梅顶着。
他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穿着蓝色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烙馅饼。油锅嗞嗞作响,香味扑鼻而来。
"国强,快来吃。"
他笑着跑过去,看见母亲的笑脸在蒸汽后面忽隐忽现。
你会记住的,不是这栋破旧的筒子楼,不是结冰花的窗户,不是昏黄的走廊灯,而是那些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依然愿意为你亮着的——别人的灯火。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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