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露一过,陇原的秋,便一寸一寸熟透了。
西北的秋来得从容,不疾不厉。盛暑缓缓褪去,日头温煦柔和,长风干爽通透。天空抬得极高,流云疏淡,地气漫开一层清浅凉意。暑气散尽,黄土塬上片片田畴,踏踏实实捧出一季沉淀已久的甜。
少时居于永登秦川乡间,遍地旱地,十年九旱。瓜果自春日抽芽,苦苦熬到秋熟,终日经受风沙磨砺。巨大的昼夜温差之下,每一分糖分,都积攒得格外不易。伏天烈日之下,农民躬身侍弄田地,粗布衣衫被晒得滚烫,汗珠砸进干裂的黄土,转瞬便消散无痕。陇原秋果的甜,大半都是汗水浸润出来的。
时序入白露,西瓜已是季末余韵。街市摊头零零散散摆着寥寥几只,是夏天留给陇原人间最后的回甘。滋味浅甜温存,食一回,便少一回。儿时在秦川,西瓜本就稀罕,一夏也难得吃上几回。待到白露一过,瓜秧尽数拔除,心底翘首以盼的,便是中秋前后上市的籽瓜。籽瓜并非永登处处都种,唯有秦川一带砂田相宜,当年我们生产队便种了一大片。
紧随其后,陇原各色秋果便挨挨挤挤,次第登场。
白兰瓜、籽瓜铺满街巷。白兰瓜汁水充盈,清润甘甜,一口入喉,秋日燥意便消散大半。
籽瓜最是带着故土的敦厚。记忆里生产队时期,我们秦川的籽瓜分红瓤、黄瓤两类,个头敦实,外皮光洁,手掌轻拍,闷沉一响,便知瓜瓤饱满厚实。每到中秋瓜熟,全队便在地头分瓜。家家户户拉着架子车赶来,大人俯身挑拣,半大孩童紧随其后,往车上搬运。满地圆滚滚的籽瓜,沐浴黄昏柔光,泛着幽幽青光,每人能分得五六百斤,足够从金秋吃到深冬。
秦川砂田天旱少雨,瓜果生长缓慢,糖分沉淀十足。吃籽瓜向来不用刀具,就地往坚硬的地面上狠狠一掼,“嘭”的一声裂为数瓣。瓜瓤色泽鲜亮,籽粒饱满,掬起便可啃食。清甜之中裹挟着沙土地独有的醇厚,不是浓烈张扬的甜,是岁月慢慢熬煮出来的味道。时至今日,秋风一起,这份滋味依旧会在唇齿间浮现。
枝头红枣熟透,一串串沉甸甸垂坠;串串葡萄凝住晨露,紫的莹润,绿的清透。街巷之间,悠悠漫开淡淡果香。早市竹筐挨挨挤挤,人声此起彼伏。卖瓜妇人一刀剖开白兰瓜,清甜汁水溅落在一旁老汉的秤盘,老汉也不嗔怪,随手拈起一颗红枣放入口中,粲然一笑,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今日恰逢秋晴,得一枚兰州本土沙果。果子个头小巧,果皮红黄晕染,带着山野淬炼出的朴拙。咬下一口,果肉松脆,酸甜分寸恰到好处,清爽利落,是黄土厚土馈赠的原生本味。靠近果核之处,微微透出一丝清酸,好似秋日午后一阵猝不及防的凉风。
由此念及少时秦川老家,房前屋后多见沙枣树。果子熟了,便攀树采摘,衣襟上草草擦过就入口。邻家大大远远喊一声:“娃娃,慢些,莫要摔着。”如今旧树早已不在,故人也远去数十载,可那口酸甜记忆,依旧鲜活如初。
白露时节,最宜润肺清燥。
陇原秋梨,便是此时最好的风物馈赠。秋风乍起,天干物燥,剥一瓣梨入口,喉间顿时通透舒展。秦川地气寒凉,梨树本不多,偶得一颗,便觉分外珍贵。齿尖咬下,凉意直沁胸口,年少的滋味,就此涌上心头。
塬上风过,远山晕开浅浅秋痕。天高塬阔,云静风清,陇原秋色,就这样在沉静之中缓缓铺展。
我深爱这片土地的秋天。爱它天高土厚的辽阔,爱它风淡云轻的从容;更爱这一季沉甸甸的秋实。每一缕果香,是厚土的慷慨赐予;每一寸清甜,皆是日光的沉淀,亦是耕耘者汗水的凝结。一颗果核随手丢在塬边荒草,倘若来年雨水恰逢,或许又能孕育一树灿灿秋光。
人间至味是清欢。白露风柔,秋阳正好,瓜果盈盘。咬一口,满嘴都是少年时的秦川。

欣阅萧毅先生文作《陇原白露,秋果清欢》感得
平 之
白露一过,陇原的秋便有了魂魄。
萧毅先生以一文记之,笔触温厚,徐徐铺展,如塬上长风拂面,不疾不厉,却直抵肺腑。读罢掩卷,唇齿之间,恍若萦绕着籽瓜的清甜、白兰瓜的汁润、沙果的微酸,更萦绕着黄土厚土之上那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文章写果,实则是写人;写秋,实则是写情。陇原秋果的甜,大半都是汗水浸润出来的。这一句,便是全文的魂。
先生以白露为引,带我们回到永登秦川的故土。十年九旱的砂田,瓜果自春抽芽,终日经受风沙磨砺,昼夜温差之下,每一分糖分都积攒得格外不易。农人躬身侍弄田地,汗珠砸进干裂的黄土地,转瞬消散无痕——这份甜,是日光沉淀下来的,更是耕耘者心血凝结而成的。读至此,不由想起王树林先生一生躬耕田园、垦荒造田的往事,黄土之上,所谓丰收,从来不是天赐,而是人勤。
文中籽瓜分瓜一节,写得最为动人。全队老少拉着架子车,满地圆滚滚的籽瓜沐浴黄昏柔光,每人分得五六百斤,从金秋吃到深冬。吃瓜向不用刀具,只往坚硬地面狠狠一掼,“嘭”的一声裂为数瓣,掬起便啃。清甜之中裹挟着砂土独有的醇厚,是岁月慢慢熬煮出来的味道。这样的描写,非亲历者不能道,非深爱故土者不能言。那份粗犷中的温情,贫瘠中的丰足,隔着纸页,依然让人心头一暖。
而街市上一刀剖开白兰瓜,清甜汁水溅落邻人秤盘;老汉不嗔不恼,随手拈一颗红枣入口粲然一笑——这烟火气十足的场景,将陇原人厚道豁达的性情写活了。西北人的日子,从来不是精雕细琢的,却是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正如王树林先生一生秉持的信念:幸福不会凭空而来,唯有脚踏实地,才能收获甘甜。
文末收束于“人间至味是清欢”,秋阳正好,瓜果盈盘,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少年时的秦川。那份悠长的回甘,既是舌尖上的,亦是心尖上的。一颗果核随手丢在塬边荒草,若来年雨水恰逢,或许又能孕育一树灿灿秋光——这是陇原大地生生不息的底气,亦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代代相传的韧劲。
萧毅先生此文,不事雕琢,却字字含情;不矜张扬,却句句入心。他将陇原的秋、陇原的果、陇原的人,融为一幅沉静而丰饶的画卷。读之,仿佛置身塬上,风过耳畔,远山晕开浅浅秋痕,天高塬阔,云静风清。世间万物,最动人处,莫过于这般朴素的深情。
愿这份对故土的眷恋与敬意,如塬上秋果,岁岁年年,甘甜如初。
2026.9.7于兰新区明和斋

(剪纸:靖远王世义)
作 者
萧毅,1965年生,甘肃兰州人。业余文学创作者,数十年资本市场投资经历,爱好书画鉴赏与文艺评论。近年专注散文、散文诗创作,作品多取材陇原故土风物与人生感悟。
平之(陈建平):六零后,靖远县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白银市民俗民间研究会副主席,靖远县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地方文史研究者,出版多部地方文化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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