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当代中国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无数老城街巷、古渡遗址、山水地标正被连片的现代建筑覆盖,许多承载着在地记忆的细碎人文景观,渐渐沦为城市发展背景板里模糊的“边角料”。它们既没有进入主流的城市文化宣传册,也没有被纳入重点文保单位的名录,就像散落在历史缝隙里的“过季”碎片,在车流与人流的喧嚣中慢慢被遗忘。而这些被忽略的“鳞甲”,恰恰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肌理——少了它们,城市的记忆就会出现断层,文化拼图就永远无法拼出完整的温度与质感。
诗人陈永康以黔北遵义及乌江沿岸为核心创作的一系列古典诗词作品,恰好为这种“城市文化打捞”提供了一条极具参考价值的路径。他没有把目光局限在遵义会议会址这类已经被大众熟知的核心红色地标上,也没有刻意去追逐那些流量化的网红景点,而是沿着湘江的曲流、乌江的岸线行走,把桃源山的太白听莺处、尚嵇镇的楠木渡、茅栗镇的漩塘峡、宅吉乡的王回渡摩崖、三星场的合口渡这些散落在角落的小众人文节点,一一用古典诗词的笔触重新点亮。这些作品不是对历史符号的简单复刻,而是以诗意为锚点,把那些沉睡在地方志边角、老人口述里的细碎记忆重新激活,让原本孤立的文化碎片串联成一条连贯的脉络,最终融入城市的整体文化意象之中,为当代城市文化建设提供了一种“以诗补史、以文活城”的独特可能。
一、打捞“边角料”:把城市遗忘的“鳞甲”重新捡回文化视野
很多城市的文化叙事长期陷入一种“抓大放小”的惯性:集中资源打造几个核心文化IP,却任由大量承载着普通人日常记忆的小众景观在城市更新中慢慢消失。在遵义,多数人对城市文化的第一印象,往往集中在遵义会议会址、凤凰山公园、金鼎山这些已经成熟的文旅地标上,很少有人会特意留意桃源山山麓那片紧邻湘江的白田坝,也很少有人知道尚嵇镇的楠木渡、茅栗镇的漩塘峡里,还藏着那么多跨越千年的人文痕迹。这些被遗忘的“边角料”,恰恰是城市文化生态里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最能体现地域独特性的部分。
陈永康的诗词创作,首先做的就是“打捞”这件事。他的《桃源山怀古》,没有从宏大的视角去铺陈李白流放夜郎的历史传说,而是把镜头对准了桃源山脚下那座留存千年的古柳渡桥——这个在当代城市建设中几乎快要被周边高楼淹没的小渡口,在诗里重新获得了鲜活的生命:“桃源古柳垂溪畔,石桥系舟闻莺啭”,一句“闻莺啭”,瞬间把清乾隆年间遵义知府刘诏升在此刻石立“太白听莺处”碑的历史场景,和千年前李白留下“春浮蚁绿醅初熟,暖如莺簧舌渐调”诗句的瞬间,和当代人站在渡头听见莺啼的当下,三个不同的时空轻轻串联在了一起。原本只是老城街巷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遗址,突然就拥有了跨越千年的诗意重量。
同样的打捞,也沿着乌江的岸线一路延伸。在尚嵇镇,他没有只聚焦于茶山关红军抢渡乌江的红色历史,而是把尚嵇春月的笔触落在了楠木渡的晨雾里:“雾潜楠木渡,帆开空翠幽”,让这个如今被楠木渡乌江大桥取代了往日航运功能的老渡口,重新在文字里找回了当年帆影点点的幽静气韵。在茅栗镇的漩塘峡,他用“隘谷开壑千寻岸,万峰连翠山成峦”的诗句,把这个藏在乌江支流深处、少有人至的峡谷地貌,从地理志里冰冷的文字描述,变成了一幅有斜日峭巘、雪雁归崖的鲜活山水画卷。在宅吉乡的王回渡,他把摩崖石刻、丹砂古洞、乌江船号这些散落在民间的非遗记忆,揉进“烟雨磨诗涧底碧,风浪船号出江涛”的句子里,让那些原本只有当地老人才知晓的纤夫号子、摩崖传说,第一次以诗意的方式走出了乡野,进入了更广阔的文化视野。
这些被打捞起来的文化碎片,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冗余信息”。当桃源山的莺啼、楠木渡的晨雾、漩塘峡的群峰、王回渡的摩崖一个个被重新点亮,遵义的城市文化拼图就不再是几个孤立的地标,而是从湘江源头的金鼎山开始,顺着湘江穆家川的古渡,经过桃源山的太白遗迹,再沿着乌江一路向下串联起尚嵇、茅栗、宅吉的千年人文脉络,整个城市的文化肌理瞬间就变得饱满而立体。人们会突然发现,原来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独属于这片山水的故事,而不是千城一面的现代建筑复制品。
二、激活碎片:以诗意重塑独立意象,让沉睡的记忆长出新的生命力
打捞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些从角落里捡回来的碎片,不再是躺在地方志里冰冷的文字,也不是立在路边无人问津的文保碑,而是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意象,能够被当代人感知、共情、记住。很多城市的小众人文遗迹之所以渐渐被遗忘,不是因为它们没有历史价值,而是因为它们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和当代人对话的载体,只能困在陈旧的解说词里,慢慢和当下的生活脱节。
陈永康的古典诗词,恰好为这些碎片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意象重塑载体。他没有用生硬的史料考据去堆砌这些景点的历史,而是抓住每个地方最独特的一个细节,用诗意的笔触把它放大,让这个细节成为这个地方独有的文化符号。比如桃源山的“一声莺啼”,就是他为这个遗址重塑的核心意象:“一声春醒千年梦,醅酎飞香凤凰山”,这声莺啼不再只是普通的鸟鸣,它成了打通千年时空的开关——千年前李白途经此处听见的是它,清代知府立碑时听见的是它,今天站在渡头的诗人听见的还是它。这个意象一立起来,桃源山就不再只是一个“李白流放途经地”的模糊标签,而是一个能让所有到访者瞬间穿越时空,和千年前的诗仙共享同一份春日出游心境的精神坐标。
再比如王回渡摩崖,他没有用考古报告式的语言去介绍这些石刻的年代、形制,而是抓住“丹砂题诗”这个极具贵州地域特色的细节,写出“云洞丹砂题水遥”的句子。在这句诗里,摩崖石刻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千年前的古人用丹砂这种西南独有的矿物颜料,在崖壁上写下的关于这条长河的遥远想象。再配上尾联“十二滩头红杜鹃,杜鹃唱咏石刻谣”,春日滩头的红杜鹃、山间的啼鸣、崖壁上的千年石刻,三者融为一体,直接为王回渡塑造出了“杜鹃啼唱石刻谣”的独有意象。从此之后,人们再来到王回渡,看到的就不再只是几块刻着文字的石头,而是能瞬间联想到千百年里,乌江岸边的纤夫、行旅、文人,一代代把自己的故事刻进崖壁,再由年年盛开的杜鹃把这些故事传唱下去的浪漫画面。
这种意象重塑的价值,在于它完全跳出了传统“解说词式”的文化叙事逻辑。它不需要你提前了解复杂的历史背景,只需要一句诗,就能让你瞬间get到这个地方最独特的气质。尚嵇镇的“尚嵇春藏月,画里不曾收”,直接把这个乌江边上的古镇定义成了一个连画笔都无法完全描摹的春月夜境;漩塘峡的“乌江不眠霜夜天,东山难晓西月寒”,让这个清冷雄奇的峡谷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孤寂诗意;湘江合口渡的“此去瀛海杳瀴溟,几度苍流几渡还”,让这个三江交汇的渡口,从一个普通的地理节点,升华为一个让人感慨时光奔流、人生往复的哲思载体。这些被诗词重新塑造出来的独立意象,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温度,它们不再是城市文化里模糊的背景板,而是一个个能独立发光的星星。
三、融入整体:让散落的星光共同织就城市文化的完整星空
当一个个独立的文化意象被诗词点亮之后,接下来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它们不再是孤立的“文化孤岛”,而是自然地融入城市的整体文化意象之中,和那些已经被大众熟知的核心地标形成呼应,共同构建出一个层次丰富、脉络完整的城市文化生态。很多城市的文化建设,很容易陷入“单点发力”的误区:花大价钱打造一个核心IP,却没有周边的细碎文化节点作为补充,最后这个IP就成了悬浮在空中的“文化盆景”,无法和整个城市的气质融为一体。
陈永康的诗词创作,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些小众节点和城市核心文化对立起来,反而用一条清晰的山水脉络,把它们全部串联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这条脉络,就是遵义的母亲河湘江,以及它最终汇入的乌江。从湘江源头金鼎山的“大娄山麓暗河端,喇叭河源金顶山”开始,一路往下,三阁公园的观音华顶、穆家川的老城古径、桃源山的太白听莺处、凤凰山的酒香,再顺着湘江汇入乌江的合口渡,沿着乌江一路向南,串联起尚嵇的楠木渡、茅栗的漩塘峡、宅吉的王回渡摩崖。这条由诗词铺就的文化线路,恰好把遵义的山、水、城、人全部串在了一起,让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区县、不同街巷的小众人文节点,和遵义会议会址的红色文化、金鼎山的佛教文化、大娄山的自然文化自然衔接,形成了一条从城市中心延伸到远郊山水的完整文化长廊。
更巧妙的是,这些诗词里的小众意象,反过来还能为城市的核心文化意象提供全新的表达视角,让原本大家已经非常熟悉的核心地标,也能从固化的解说词里“活过来”。比如遵义会议会址,以往大家对它的叙事,大多集中在历史事件本身的宏大叙述里,而陈永康的《遵义会议会址感怀》,没有直白地去复述历史事件的细节,而是把它放进整个长征转战贵州的山水脉络里,用“残阳如血洒雄关,赤水惊涛昏滩渡”的诗句,把乌江、娄山关、赤水这些红色地标,和周边的高峰绝崖、西风寒云的黔北自然山水完全融合在一起。这就让原本大家已经非常熟悉的红色文化,跳出了教科书式的刻板叙事,拥有了更强烈的画面感和共情力——人们会突然意识到,当年红军长征走过的路,恰恰就是这条从湘江到乌江的山水脉络,那些发生在遵义的伟大转折,从来都不是脱离这片土地单独存在的,它和这片土地上的古渡、险滩、群峰,早已深度融为一体。
这种“以小补大”的作用,恰恰是构建健康城市文化生态的关键。一座城市的文化脉络,从来都不是靠一两个神话传说、一两个重大历史事件就能完全支撑起来的。如果把城市文化比作一棵大树,那些核心的文化地标就是大树的主干,而这些被诗词打捞激活的细碎人文节点,就是树上密密麻麻的枝叶——没有枝叶的补充,主干再粗壮,也长不出完整的树荫,也无法拥有持续生长的生命力。当桃源山的莺啼、楠木渡的帆影、漩塘峡的归雁、王回渡的杜鹃,这些星星点点的意象,全部融入遵义的城市整体意象之后,整个城市的文化就不再是几个孤立的“网红打卡点”,而是一个有山有水、有诗有酒、有千年谪仙遗踪、有长征峥嵘记忆、有民间烟火气息的完整生态。人们行走在这座城市里,不用刻意去寻找景点,随便走到一条江边的古渡,都能从诗句里找到一段独属于这里的故事,整个城市的文化气质就会变得鲜活而立体。
四、当代价值:让古典诗意走进日常,让城市文化真正活在当下
陈永康的这一系列以黔北山水人文为主题的古典诗词,最珍贵的当代价值,在于它探索出了一条让传统文化真正融入当代人日常生活的路径。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觉得古典诗词是脱离当代生活的“老古董”,是课本里需要死记硬背的内容,和当下的城市发展、普通人的日常没有太大关系。但这些扎根于本土山水的诗词证明,古典诗词完全可以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最好纽带。
当这些诗句被刻在桃源山的渡桥边、楠木渡的观景台、王回渡的摩崖旁,它们就不再是书本里的文字,而是你散步时抬头就能看见的风景。春日你站在桃源山的柳树下,听见一声莺啼,瞬间就能和千年前李白的那句“暖如莺簧舌渐调”形成跨越时空的共鸣;秋日你站在楠木渡的江边,看见晨雾慢慢从江面升起,自然就能想起“雾潜楠木渡,帆开空翠幽”的意境。这些诗意的瞬间,不需要你有多么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只要你站在那片山水里,就能自然而然地感知到。城市的文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冰冷的解说词里走了出来,变成了普通人日常散步时就能触碰到的体验。
更重要的是,这种由诗词构建出来的文化脉络,还能为城市的文旅发展提供完全不同于传统模式的新可能。以往很多城市的文旅开发,很容易陷入“千城一面”的误区:古街都是统一的仿古建筑,景点都是大同小异的网红商铺。但沿着这些诗词打造的文化线路,完全可以走出一条独属于遵义的路径:你可以打造一条“诗词寻踪之旅”,从桃源山的太白听莺处出发,沿着湘江走到合口渡,再顺着乌江一路寻访尚嵇、茅栗、宅吉的诗中场景,每一站都有对应的诗句作为指引,每一站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意象体验。这样的线路,是完全无法被其他城市复制的,因为每一句诗、每一个意象,都只属于这片独有的黔北山水。
从更深远的层面来看,这种“以诗打捞城市记忆”的方式,也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和自己家乡相处的全新方式。很多时候我们身处一座城市,每天穿行在高楼大厦之间,却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一无所知,渐渐变成了没有根的“城市过客”。而当你顺着这些诗词的指引,去寻访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古渡、古柳、古摩崖,你会慢慢意识到,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不是凭空从现代建筑里长出来的,它从千年前的穆家川开始,经过李白的莺啼、纤夫的号子、长征的烽火,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你脚下踩的每一步路,都连着延续了千年的文化脉络,这种和土地之间的深层连接,恰恰是当代人最珍贵的精神归依。
陈永康的古典诗词创作,本质上是一场对城市文化“细碎肌理”的温柔打捞。他没有用宏大的叙事去刻意拔高城市的文化高度,而是像一个耐心的拾穗者,沿着江水的岸线行走,把那些被时代浪潮遗落在角落里的人文碎片,一个个捡起来,用诗意的笔触擦亮,为它们重塑独属于自己的意象,再把这些闪亮的星星,重新织入城市文化的完整星空里。
最终我们会发现,一座城市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来自几个被过度包装的文化IP,而是来自这些密密麻麻、藏在街巷山水之间的细碎记忆。当这些记忆被诗词唤醒,当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拥有了自己的诗意故事,城市的文化就不再是写在宣传册里的冰冷文字,它会变成活在山水里、活在普通人日常里的鲜活生命。它既能承接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历史底蕴,又能自然地融入当代人的生活,最终让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在莺啼、柳丝、江涛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归属感,这大概就是古典诗词对当代城市文化建设,最独特也最珍贵的意义。(文/吴宝昌)
诗人简介:
陈永康(北京朝阳),古典诗词作家,电影编剧、导演、艺术家、青年艺术评论家。古典诗词著作《我醉花间》(山西人民出版社)、《漓江古韵》、《燕语莺啼》、《乌江意象》、《一脉千山》等诗集及其古体诗词相关论文。音乐作品《青柠檬》、《唤》曾获2004国家广电总局原创音乐奖。2024个人艺术展《鉴山》。曾策展项目2018北水艺术展《北水无形》、2019路波/郑天然/钟鸣/知秋/王春国联展《古墨新逸》、2020北水《叩问本真》、2023年11月北京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北水艺术作品展《渔》、2023北京宋庄美术馆北水作品展《泉阳河》等;发表艺术评论《旅美画家王小燕的诗画意境》、《大写意》、《无形》、《北观鱼》、《记忆碎片》、《北水格鱼》、《张羽艺术五十年》等二十余篇。电影编剧/导演作品:艺术电影《轮廓光》,文艺电影《雪域热巴》,戏曲电影《青衣梦》、《水秀》、《鸳鸯镜传奇》、《双蝴蝶》、《戏院惊魂》,动作电影《龙门刀客》等。2023年编剧、导演并出演的电影《AN ENDLESS ROAD》(中文:无尽之路),荣获土耳其哈利卡纳苏斯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美国洛杉矶明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希腊雅典国际月度艺术电影节最佳导演荣誉奖;法国戛纳世界电影节最佳未来导演提名、及最佳外语片奖入围提名;印度佛陀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印度拉梅斯瓦拉姆国际电影节新锐导演影片奖;以及西班牙第36届赫罗纳电影节、法国巴黎LIFT-OFF电影节、意大利AmiCorti国际电影节等各种国际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