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大李道小张
严 民
说大李道小张,听这姓氏您就会知道,他俩不是一家人。但他们从小都在大板桥附近的小院里长大,处得比亲兄弟还亲。
大李生来方脸白皮子,嘴巴有点儿大。他爹说嘴大吃四方,好混饭吃。谁知等他一岁多学走步了,才发现他左腿有点儿瘸,先天性的,没法治,也走不了四方,就让他子承父业在家蒸馍馍吧。
小张比大李小一岁,父母死得早,爷爷把他拉扯大。以前爷爷去挑水送水挣钱,他像个小尾巴似的紧随其后。这孩子个头蹿得快,不到十五六岁,个子比爷爷高出一头。他孝顺,让爷爷在家歇着,不光接过挑水送水的差事,还向李家借钱买了辆水车,去送水。

泉畔小哥儿俩
(图片由赵晓林提供)
又过了些年,李、张两家的老人都过世了,只留下快二十岁的大李和小张。这哥儿俩都是勤快人,每天清晨四点多就早早起床。
大李洗干净手,揉昨晚用老面剂子发好的白面,做签子馍馍。这馍馍有三寸长,用力揉好放进蒸笼里。蒸笼五尺圆,笼屉上竖着一根根两寸长、筷子粗的圆签儿,把揉好的馒头插上去,故曰:签子馍馍。大李盖好笼屜帽,放到灶台装满水的大锅里,点火拉风箱蒸熟,取出来晾晾,放进木制的箱子里,捂上白布缝制的小棉被,大功告成!只等顾客上门。不过他还闲不住,蒸完三笼屜白面馍馍,还要捏棒子面窝窝头,再蒸两锅、六笼屜窝窝,也就快到晌午了,他才能喘口气歇歇……
小张也是天刚亮起床,吃口饭,拉着水车去趵突泉西花墙外的杜康泉打水。据元好问《遗山先生集·济南行纪》记载,传说当年酒圣杜康要寻找天下最好的泉水,酿造人间第一佳酿。他走遍大江南北,先品了无锡的惠山泉,又尝了杭州的虎跑泉,终于发现济南趵突泉以西的一个泉子的水质最好。杜康便在此置锅酿酒,从而造出天下第一名酒,这泉子也就叫杜康泉了。杜康泉的水特别甜,济南人都喜欢喝。
每天凌晨,花墙子街的青石板路上就会响起拉水车行走声。俺听老人们说:最早的水车是木质独轮车,车两边各放一个带箍的木桶。20世纪30年代以后水车改成四个车轮,上面放着椭圆形的木水箱。水箱顶部有漏斗形的进水口,下方有一个堵着木塞儿的圆洞。到了40年代,木水箱才改成了铁制水箱。
小张来到杜康泉畔,用铁水桶把水灌满车,拉到用户家。他先拿下放在车上的扁担和水桶,拔开水车下方的圆木塞儿,水便像一道银弧似的准确注入水桶。他再挑起水桶,灌到用户家的水缸里。
那时往近处送水,一担水一分钱,往远处送两分钱,去商埠就三分钱了。为了方便付钱,水夫卖水签儿,水签儿是竹子做的,有三寸长半寸宽,一分钱卖俩签儿。买一桶水用一个签儿,一担水俩签儿。
小张不怕路远,常去商埠送水,他喜欢一路看风景。商埠不光有各式各样的洋房,那商店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也让人看不够。他这一路拉车回来,也就过了后晌午。
小张到家把车放到院里先喝水,因为水车里的水只往外卖,自己舍不得喝。进屋咕咚咚灌上三大碗凉开水,再给李哥要上六个窝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吃完,就上床四仰八叉地躺下睡觉……
大李可不能睡午觉,他得随时候着街坊邻居来买馍馍、窝窝。最多等过了饭点顾客少,才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下午还得蒸馍馍、蒸窝窝……
日头很快转西,睡够觉的小张去大板桥头练拳打飞脚。这大板桥和小板桥的桥身都是用青石板铺成。坐落在南边上游的大板桥,是用大石板铺成的拱形桥,敦实厚重,半圆形的桥洞像个两人高的大馒头。而小巧玲珑的小板桥,桥两头的石栏上分别雕着一对小狮子,四块结实的桥墩把桥身支撑得更加平坦。清澈的趵突泉水自南向北,穿过大、小板桥,向西门桥下流去……
小张练完拳脚,脱下外衣和鞋,光着脊梁只穿裤头,拿着来时带的小网,下河摸鱼捞虾米。干这活儿他可是老手了,或多或少从没空手而归。不大功夫,他手提网里的鱼虾,抱着衣裳,拿上鞋,光着脚丫往回走,没几步就到家啦!
晚上是这哥儿俩最快乐的时光。大李把小张捞回的鱼虾收拾好,放炒锅里干崩焙酥了,再撒把盐放进盘子里。月光下,他俩就着鱼虾,喝黏粥吃窝头。大李话不多,就听小张啦他送水的一路见闻,直啦到俩人困得打哈欠,才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夏去冬来,大李在家蒸馍馍不受罪,小张拉车送水就难了。下雪天结冰,他穿的胶皮鞋上得扎草绳,防止路上拉车打滑。大冷天不能下河捞鱼虾了,他自有办法,3分钱买一提溜老白干,5分钱称上几两猪油渣,回家让大李炖白菜冻豆腐,热乎乎的吃喝也挺恣儿。
大李因为腿脚不便,很少去逛街。东边只到过西门里,西边没出普利门;南边去了劝业场,北边最远到大明湖;小张早就许下愿,要带李哥去逛商埠。
眼看快要过春节了!大李手脚不停忙着蒸馍馍,一直蒸到年二十九才歇业。小张也没闲着,各家各户的水缸里都送满水,单等大年三十放爆仗了!
俺不啦这哥俩怎么过年,只说等到年初五——商家称初五为财神生日,这天鸣鞭炮开门营业,开市大吉!大李和小张都换上干净衣裳,小张花钱雇了一辆洋车,让大李坐上去。前面车夫蹬车,小张扶在车旁跑,随跑随指指划划讲着,带大李去商埠看光景。这个年才叫过得有滋有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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