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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竹海美如画
——一座竹山与一方人的二十年
2026年9月8日 于四川
杨兴光
一
从赤水城区往东驱车四十余公里,过葫市镇,公路便一头扎进了绿里。
起初是路两旁零星的几丛,再往前,绿就不再是"丛",而成了"片",成了"海"。等到赤水竹海国家森林公园的石碑真正立在眼前时,人会本能地停下来——十七万亩楠竹,棵棵笔直,竿竿向上,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铺到云脚底下。风一起,整座山都活了,竹叶沙沙地响,不是一棵树在响,是十万亩在合唱。
这座公园总面积一万一千九百三十公顷,1993年5月由原国家林业部批准设立,是世界上面积最大、海拔最高的竹类国家森林公园。它依畔在赤水河两岸,地处大娄山北麓、贵州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境内有高差三百至一千米的山峦一百余座,土壤以砂质紫色土为主。数字冷冰冰的,只有站在这里,才知道"浩瀚"二字的分量。
登观海楼。老楼六层,高二十六米,造型别致,与竹海浑然相宜。凭栏远眺,一望无际的绿原铺山盖岭,随风起伏跌宕,浩瀚无垠,令人震撼。
而就在老楼原址上,一座新的观海楼正在拔地而起——以"竹笋"为设计灵感,总高度七十点五米,共十六层,规划用地面积九百六十九平方米,总建筑面积五千七百三十四平方米,外观模仿竹笋自然生长的形态,线条挺拔流畅,既展现破土而出的蓬勃生机,又兼具雅致大气的建筑美学。项目于2025年5月底正式开工,总体进度已超80%,预计2026年6月建成投用。建成后,游客可乘电梯直达高层观景台,俯瞰层峦叠翠、碧波翻涌的磅礴绿意。
从二十六米到七十点五米,从六层到十六层。一代人看过的风景,下一代人要用更高的楼去看。
二
竹海里不只有竹。
"天锣""地瀑""八仙树""夫妻树"——这些藏在竹林深处的奇观,是公园最动人的注脚。天锣是一处天然岩腔,对着它喊一声,回响轰鸣如锣;地瀑藏在竹根底下,水声闷闷的,像大地自己在擂鼓;八仙树数干并生,形如八仙聚会;夫妻树两株相依,枝丫交错,当地人说来此地许愿,夫妻能和顺白头。自然从不解释自己,它只把这些形状留给路过的人去猜。
更妙的是竹与丹霞的相遇。赤水丹霞是中国青年早期——高原峡谷型丹霞地貌的典型代表,2010年8月2日在巴西利亚召开的第34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作为"中国丹霞"系列提名地的重要组成部分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8个世界自然遗产项目。赤水市境内国土面积近70%属于丹霞地貌,赤红的峰峦、崖壁、方山、石柱星罗棋布、灿若红霞。
于是便有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画面:赭红色的崖壁从翠竹林中倔强地探出头来,像谁在绿绸子上泼了一道朱砂。绿竹配红岩,一个清冷,一个热烈;一个柔婉,一个刚烈。它们挨在一起,不打架,反倒彼此成全——竹因丹霞而愈显苍翠,岩因翠竹而少了几分苍凉。遗产地内丹霞赤壁与瀑布、湿地、翠林交相辉映,形成丹山、碧水、翠林、飞瀑有机结合的丹霞景观,满足世界遗产的第(vii)、(viii)条评价标准。
赤水竹海属竹类12属40多种及2个竹变种,其中的赤水玉山竹、刺箭竹和红壳箭竹具有极高的保护价值,是新近考察发现的珍稀竹种。竹海森林公园内森林覆盖率高达96.43%。葫芦市国有林场场长蔡红专告诉记者,公园由葫市国有林场申报建立,和赤水桫椤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紧密相连;国有林场改革后,林场成为一类事业单位,职能转变为资源保护,职工主要是巡山护林、防火宣传。景区的管理运营交给了旅游公司,他们只专心搞好生态保护。
三
但赤水竹海的故事,若只停在"好看",便少了最要紧的一章。
守了半辈子竹林的村民王步均抚着粗壮竹干,向记者道出今昔变迁:"以前我们这里以耕种为主,砍竹开荒种庄稼,土层日渐贫瘠,岩石裸露加剧,每逢降雨,河水便裹挟大量泥沙变得浑浊泛黄。"
赤水是全国首批十大竹乡。2001年,赤水全面推行"退耕还竹""退耕造竹"生态治理模式,群众护山育竹,严格恪守"砍老留幼、砍密留疏"的抚育管护准则。二十多年累计新造竹林近80万亩,竹林面积从2001年的53.2万亩发展到现在的132.8万亩,全市森林覆盖率从63.4%提升到82.51%,居全省第一。
这是一方人用二十年把一座山重新种绿的故事。
而绿,是要变成收入的。
"一根有五六块钱,大根的那种有十来块钱。"玉丰村村民王祖英一家砍下的竹子,运往初级加工厂切片,再送到贵州最大的竹原浆纸生产企业,经过蒸煮、封闭筛选、漂白等工艺,变成日常生活用纸。华平村村民王德洪拥有数十亩竹林,今年采伐了40吨竹子:"成年竹林每亩每年可采伐至少1吨竹,每吨可卖450元,今年竹子带来的毛收入达到1.8万元。"
在大同镇天桥村,竹子种植大户黄恩贵有110亩竹林,一年卖出110多吨原材料,平均每吨卖到500元。48岁的廖学勤一年有6个月从事竹子采伐,和老乡组成伐竹队承包大竹林一个月也能收入四五千元。
从"编点农具、造点草纸"的小格局,到一根竹子拉动"五大产业"的蜕变——竹—竹浆—原纸—纸品、竹—竹渣—竹纤维板,赤水人把竹子"吃干榨净"。
四
最动人的一笔,落在竹编上。
贵州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赤水竹编"代表性传承人杨昌芹,从铜仁印江来到赤水,初学时双手被锋利的竹篾划得满是血泡。她咬牙坚持下来,2012年成立赤水市牵手竹艺发展有限公司,创新开发竹编水杯、首饰、服饰等百余种新品。如今公司固定工人二三十名,其中80%是留守妇女,随着电商发展,竹编制品逐步"触网",带动300多名村民在家中实现"来料加工"。
"老辈人编竹编,做的都是背篓、箩筐、蒸笼这类农具。"杨昌芹拿起一只镶嵌竹编的水杯向记者展示,"现在我们把工艺做精做细,前后开发百余种文创产品,远销全国各地。"从售卖原竹原料到输出文创创意,从粗制农具到精致竹艺美学。一根竹子如果光卖料,最多值10元;经过杀青、破篾、染色、拉丝、编织等20多道工序后,可以变成价值几百元甚至几千元的工艺品。2023年,赤水市打造"赤水竹工匠"特色劳务品牌,杨昌芹成为其形象代言人,直接从事竹产业的"赤水竹工匠"超过1.5万人。
2024年,赤水市竹产业实现产值90亿元;2025年,全市竹产业总产值突破100亿元,带动16.5万竹农人均年增收超过7200元。全市竹农17万人,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超1.6万元。
我在公园门口遇见一位卖竹筒饭的阿婆,篮子里的竹筒还带着新砍的清香。她说她家二十多亩竹林,在村里算是小的。问她日子过得怎样,她不说,只把竹筒饭塞过来一个,笑了笑。
有些账,是算在脸上的。
五
离开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满山竹子染成金色,新观海楼的"竹笋"造型在暮色里愈发挺拔,像一个关于生长的隐喻。
我想起公园门口那块石碑,想起二十六米的老楼和七十点五米的新楼,想起王步均抚着竹干的手,想起杨昌芹指尖细如发丝的竹丝,想起阿婆那个算在脸上的笑。
一座竹山,二十年,从岩石裸露到绿浪接天;一方人,从"造点草纸"到百亿产业。这大概就是"美如画"三个字背后,真正值得被记下来的部分——
画是死的,竹海是活的。它活在一代代赤水人把手上的活计做得更细一点、把山上的绿守得更牢一点的那些不起眼的日子里。
风又起了。十万亩竹叶同时开口,像是在替这片土地作答。
题图线索:赤水竹海新观海楼(竹笋造型,高70.5米,2026年建成投用)
本篇为报告文学创作,现场人物对话为基于真实报道的文学化再现,核心数据与事实均据公开报道核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