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友两访淮阴侧记

              周  翔

     开国上将许世友任南京军区司令员十八年，来淮阴地区（现江苏省淮安市）视察检查、走访调研，因属军务安排，多不为外人道。惟其中两次不属军务，颇见将军情怀。

     一次是“看看”12军

     1961年底，12军由鱼米之乡金华移防苏北，军部设淮阴地区清江市（今淮安市清江浦区）。军委指示部队多带物资，以减轻老区负担。行前12军备足粮秣，与驻地群众依依惜别。岂料此事传到军区，竟成“12军大吃大喝”、“搬空金华粮食”之谣。素以铁腕治军著称的许世友当立致电，申斥部队“骄傲自满”“享乐主义”，质问军长李德生“有什么了不起？”“是去打仗还是去享福？”战将李德生，在上甘岭以副军长之职统领志愿军12军、15军所部打得美军满地找牙，赢得战役胜利，此时听着老首长乡音与火气俱很浓重的斥责，始终沉默，没有辩解。而盛怒过后，将军一番冷静调查，方觉言传子虚乌有，顿足叹息，自责不已。再电12军，郑重向李德生道歉，表示“等你们安顿好，我就过去看看。”

      此间有知情者言：将军与李德生，同出河南新县，同为红四方面军老人，将军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李德生沉稳淡定，泰山压顶不崩于前。将军‌实事求是，心底坦荡，勇于担当；‌李德生敬重首长，顾全大局，进退有度。在烽烟战火里，他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战友情深；在和平建设中，他们大公无私，彼此默契，展现将帅风范。

     再一次是见识“小书记”

     1970年秋将军途经扬州宝应，路遇一乞者，问之，答淮阴县人。将军大异，驱车直指淮阴县委大院，负责人解释：“苏北向有出门讨饭习惯。”将军幼年家贫，乞食百家，闻言怒不可遏：“听说过春荒要饭，没见过秋收讨乞的！你怎么没这习惯？你去讨饭我看！”负责人羞愧难当之下如实禀报：“今年洪涝严重，麦子站在田里出芽，山芋沤出酒腥味，夏秋两季铁定歉收！一些农民外出讨饭，是为来年青黄不接早作打算。”将军听罢实话，消了火气，指示县领导班子及早筹划，妥善解决民生问题；提出恢复自留地、允许养鸡养鸭、发展社队副业等前瞻措施。

     体察民间疾苦，心系百姓生活，乃将军一生情怀。然此事背后，还另有隐情。中共江苏省委第五次代表大会召开在即，作为省委第一书记、大会核心领导小组组长，将军要亲自考察基层代表，淮阴县十里大队的赵桂香正是重点考察的新人。将军早有耳闻，这位文静的农家姑娘虽因家贫辍学，却不甘平庸，她结拜小姐妹，白天干农活，晚上学文化，孜孜不倦；组建棉花专业队，自任队长，起早摸黑泡在棉花地，两年时间十里大队棉花亩产全县第一。省委书记处书记陈光在淮“蹲点”，认准这姑娘有闯劲，是块料子。1966年初，17岁的赵桂香入党，接任大队书记。  

     1969年，年轻的党支书获评省、市、县三级劳动模范，荣幸地参加了全国第九次党代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将军真想想见识“黄毛丫头小书记”，看一看最年轻的“九大”代表。

     秋日午后，将军由淮阴地委书记、军分区政委董铁山陪同，乘两部吉普奔十里而来。乡村土路颠簸，车速渐慢，路旁田野寂静，玉米收了，高粱还未红透，山芋爬满了沟行。一只野兔忽地从山芋行间窜起，跃向远方。将军示意身旁，警卫干事郭克林取枪，上膛，瞄准，“叭！”一声脆响，田野归于平静。到了大队部，大队长说桂香书记在三干渠工地。将军与之单聊一会，说看看“小书记”，就去了三干渠。远远地看到一位穿白褂子姑娘迎面跑来，将军说“小书记辛苦了!”那“小书记”一低头，竟不知怎么回答。她衣服破旧，腰间扎根草绳，鞋头漏出大洞，第一次与将军面对面，多不好意思！将军似没看见，叫郭克林拿过野兔：“这是来你们大队的收获，现在物归原主。” 见“小书记”放松些，问：“能让我到你家坐坐吗？”“小书记”点点头，不那么拘谨了。赵家三间草房，赵母迎将出门，将军连说“老嫂子好！老嫂子辛苦了！”就进了“小书记”闺房。房里铺张床，床头一只凳子，堆放着东西，将军就朝床上坐，“咔嚓”一声，木条钉的床板断了几根！将军大手一摊：“小书记啊，将来大喜的日子可不能用这张床，塌了可不吉利！”众人大笑！

许世友在淮阴县十里大队。前排右一许世友，右二董铁山，左一赵桂香（照片系赵桂香同志提供）

     离开十里未久，将军辗转给“小书记”送来一身棉衣，两双解放鞋，正宗的军用品。1970年12月，江苏省委第五次代表大会召开，“小书记”与会，当选新一届省委委员。

     半个世纪过去，村人们犹自咂嘴：见过当官的，没见过当这么大官的；见过不拿架子的，没见过这样入乡随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