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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钰博士二三事
作者：和雨（美国康州）
一
我开车缓缓离开康州Branford一个海滨小区。副驾驶位置上坐的是李昌钰博士。虽然开着导航，他仍然不时给我指路。我找了个话头：李博士，我在康州二十多年了，在很多活动中见过您，不过您以前肯定不认识我。李博士的回答多少让我有点意外：哦，那我要向你道歉，居然过这么久才认识你。
回想一下，第一次与李博士一起参加的活动，可能是2008年夏天康州七七级同人在“香格里李”餐厅的聚会。在李博士到来前，众人议论应当给李博士提什么问题。有人说要问一问陈水扁枪击案，我当即反对，说问这种政治问题的人太多。忘了后来有没有人问这个，我只记得李博士在聚会中讲了不少关于人老了的笑话，我隔着几张桌子注视着，感受他的轻松幽默。
2010年5月9日南康中文学校首届毕业典礼
2010年南康中文学校有了第一届毕业生，而我兼职担任毕业班的老师。当时的校长孙金华博士说，我们要把这次活动搞隆重一点，让孩子们对人生第一个毕业典礼印象深刻。他的计划包括请李昌钰博士到场。虽然只有区区七位毕业生，李博士还是来了，他上台演讲并给每个学生送了纪念品。我为孩子们开心，不过我那天主要关注的是我为孩子们设计的汇报演出。
接下来记忆中比较清楚的与李博士的互动要到2021年春。亚特兰大出了针对亚裔的凶杀案，美国各地纷纷集会抗议对亚裔的歧视。李博士出席了附近小城Orange的悼念与抗议集会。这一次见到了他的第二任夫人蒋霞萍女士。大家都捂着大口罩，没有闲谈，但留下了一张合影。
2024年5月的一次聚会上我收获奇迹：蒋女士竟然是我的小学校友和“师姐”，我们珍藏着对相同的老师的记忆！记得后来有一次在李博士家，当听到我以“师姐”称呼蒋女士时，李博士显得很诧异：不是都称呼“师母”吗？
与蒋师姐“相认”几个星期后，我提出邀请，希望他们夫妇来我家做客。师姐说她可以问问李博士，不过可能性不大，因为李博士接受邀请一向很谨慎，一般不去朋友家。但几天后答复来了：李博士爽快答应了！师姐也感到意外，说看来还是你“人好”。我理解她的意思是人品带来好运气！
于是有了前面那些开车时的对话。那天我太太为博士夫妇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儿子正好也在家。李博士和师姐都很开心，与我们全家聊天聊得很尽兴，几个小时以后也没有流露出倦意或想走的意思。
2024年6月15日李博士夫妇与作者家人在一起
二
李博士早年在纽约大学读博士，研究分子生物学与生物化学。80年代DNA技术刚问世时，他就极力推动其在司法鉴定中的应用。此外，他对微量物证的提取和分析方法做出了很多开创性研究。 我是材料科学的博士，对他的团队使用的气相色谱-质谱等微量测定技术也不陌生，并且自以为逻辑推理能力不差。有一次在聊天时李博士问起我的专业工作，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也可以做您这一行。李博士当即鼓励：你肯定可以。
有一天家里收到一本书，书的封面上有一把刀，书名挺吓人《Dead Reckoning》，“死亡清算”？ 我们惹上什么事了？太太确认不是我们订的书，随手把它扔进回收桶。我又把书捡了回来翻看，发现里面有作者给我的题字，所以不可能寄错。作者Michael Baden，看看照片面熟，感觉在哪里见过。发挥我的推理能力，从书的内容上猜测这书与李博士有关，而且必须是得到我家庭地址的人，那么会不会我曾经代李博士或蒋师姐给作者寄过东西？果然从手机里找到了邮寄收据。那么我到底见过作者没有呢？这也不难，与博士一起参加的聚会基本上都在近一年多的时间段里，于是就回头寻找那些活动的现场照片，还真的在一年前某次餐馆聚会的照片上找到了他！我有眼不识泰山，差点把大名鼎鼎的法医专家Michael Baden题写并寄给我的书给扔了！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总结性著作，其中有专门的章节来致敬李昌钰博士！
我注意到李博士开办的李昌钰研究所两位现任主管都是女士，本地的专业研讨会上从发言者到听众也常常是英姿飒爽的女士占“压倒多数”。她们坦然正视屏幕上那些可怕的尸体照片，令我惊讶佩服。问李博士，他只回了一句：“女人天下”。
2025年10月17日李博士在一次刑侦科学研讨会讲演后
李博士在Branford住了三十多年，他的住所也曾是他工作的大本营。虽然功成名就，但他生活节俭，很少扔东西，家里显得拥挤。因为计划搬家，他开始亲自处理家里的东西，往往对感兴趣的人随便说个价格，让我师姐干着急。
2025年3月我从电讯公司退休后，开始协助蒋师姐整理李博士的照片资料。博士几十年积累的成千上万的工作图片和家庭留影，不知被谁弄乱了，无序地堆放在阁楼里，整理起来非常耗时。他们的搬家计划更增添了这个任务的紧迫性。我频繁造访李博士家，几个月内大约去了三十多次！
为了工作方便，我被允许从后院玻璃门自行进来，渐渐习以为常。有一次我大大咧咧从后门拉开玻璃门进来，猛然看到李博士坐在离门很近的地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有点尴尬，解嘲说：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人像我这样幸运，可以随意闯入李昌钰博士家的后门。李博士很会说话：我们也很幸运，能够有和雨先生上门来工作！
李博士在众人瞩目的讲台上一般身着正装，妙语连珠声音宏亮，显得精力旺盛。但如果在家里坐在他近前，能感觉到他确实年事已高。我多次在他家完成上午工作后，顺便蹭一顿师姐做的可口午餐，与李博士边吃边聊。不知是李博士对客人都特别客气，还是真的把我当可聊之人，他总是显得很健谈，往往需要师姐示意暂停，让李博士去午休。后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即便到了时间也不参加他们的午餐，工作停下来就走人，理由是不吃饭开车不犯困（这也是真的）。
2025年9月李博士在家中向作者讲解照片
三
2025年11月上海有个刑侦科学国际会议。李博士提前半年邀我参加，还给我一个李昌钰研究所“Director of Research“的身份。我研究了会议包含的各项主题，想到这些年深度参与过美国多个公民组织的运作，不妨介绍一下这些活动对社会安全的有益影响。于是写了个摘要，李博士看了当即批准。
11月3号最后一次来到李博士在康州的住所。彼时房子已经搬空了一大半，按协议几天后就要换房主了。我把自己负责的图片工作告一段落。回到楼下，看到李博士十分放松地坐在大饭桌旁，腿翘得高高的。他指着桌上的电脑说，又出故障了。我摆弄了几下电脑就正常了，他笑称我有魔术手指。我起身跟李博士和师姐告别，说好上海会议再见。
万万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健康状态的李博士。
几天后博士突然病倒。但他坚持不肯放弃上海参会的计划，提前几天来到上海。师姐与她儿子在博士身边日以继夜地陪护。11月19号上午，在几百位参会人员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他坐轮椅出现在会场大门外。虽然不复往日雄健步履，但他在开幕式、闭幕式上都按计划上台讲演。中间还现场观看了蒋师姐创作、上政学生演出的话剧“我是李昌钰博士”。演出时观众爆满，需要主办者劝学生给来客让座。据说演出前博士还不以为然：这话剧能有人看吗？要不要加一些其它表演？
会议闭幕次日的活动是参观江苏如皋。师姐告诉我，博士计划去陪同参会人员访问他的故乡。但第二天我们只见师姐一人过来欢迎大家。原来博士又住院了。
会议为我们包船游览黄浦江，并庆贺博士生日。为了让视频那一端、病床上的李博士感受到我们的心意，大家把生日歌唱了几遍，看到他有所反应就十分兴奋！
2025年11月19日晚上海政法学院学生演出话剧“我是李昌钰博士”现场
2025年11月22日参会人员在游船上为李博士庆贺生日
四
与许多老人不愿承认年高相反，我多次听李博士声称自己要九十岁了。我特意查过，他1938年11月生人，就是论虚岁也还够不上九十。有几次他提到，他的老朋友某个法官或律师去世了，而几天前刚刚跟他通过话。他平静地说：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人都会走到这一步的。我猜想，航行过人生的大江大海，博士已看淡生死，放下了任何执念。
2026年1月下旬，我给住在拉斯维加斯的李博士发微信问候他的身体。他的回复如下：
“每日都瓦進歩。後健休飬，不接案子，不管世事，不生氣，不擔心。自己自由快樂。”
这段包含笔误的信息给了我一点乐观的期待。我甚至回复说“现在放心了”！
但是仅仅两个月后，噩耗还是不期而至。
哀思如潮，只能在纪念网页上倾诉：
敬爱的李博士，无比沉痛地得知您离去的消息！过去二十多年有幸与您同住康州，过去一年半更有幸与您经常直接交流，感受您的睿智和品格，今天回想起来，何其难得、何其珍贵！您是勇敢坚毅的人，我相信你走得很坦然，但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怀念和启迪！！
如皋一片月，万里照生平。睿智眉间隐，玄机镜下明。仲春惊凛冽，华界失精英。幸有青山在，常怀俊杰名。
2026年4月5日李昌钰博士悼念仪式
（2026/8/27完稿于美国）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校改
作者简介
和雨：山西文水人，清华大学工学博士。国内久住江苏、湖北、北京；海外侨居英国、加国、美国。担任电讯公司技术设计师25年。参加和领导多个非营利公益机构。偶尔学诗作文，以真情实事为岁月留痕，著有散文集《流水行云》。诗词曾入选《天涯诗路中国当代海外诗人作品荟萃》等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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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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