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撰碑

                  石长海（甘肃）

从前乡间有一位秀才，年少寒窗苦读多年，饱览诗书，写得一手端正好文。只可惜时运平平，未曾博取功名，便安居乡野，守着清贫度日。平日里他就在村中教教孩童读书识字，偶尔帮乡里乡亲写写家书、立写字据，为人斯文和气，在乡间也算有些薄名。只是他生性闲散慵懒，素来拖延懈怠，凡事总爱往后推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用心出力。

一日，镇上一户名门大户听闻秀才笔墨清雅、文字端正，特意备了薄礼，亲自登门拜访。原来大户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新近仙逝，家中打算修缮墓园、立碑纪念，想寻一位稳妥的读书人撰写碑文，记述先祖一生善德行迹。

东家待人谦和有礼，落座寒暄过后，便诚恳托付秀才执笔撰文，不仅当场奉上丰厚定金，还与他定下十日期限，嘱托秀才静心落笔，待文稿写定，便即刻请匠人镌刻石碑，择吉日立碑祭祖。

秀才见东家诚心相托，酬金也十分优厚，心中十分欢喜。一来可以补贴家中清贫度日的开销，二来若是碑文写得妥当，也能在四乡八里传扬文名，日后也能多些营生门路。于是他当即满口应承下来，拍着胸脯应允，必定如期完稿、尽心落笔。

可答应差事之后，秀才的懒怠性子便渐渐显露出来。他总觉得十日时日漫长充裕，不必急于一时。初始两日，他还偶尔静坐桌前，翻看些许传记文章，想着找找行文思路。可没过几日，便耐不住清闲枯燥，日日松懈散漫。天晴便出门漫步乡野，访友闲谈、闲逛散心；阴雨天便在家闲坐翻书、品茶发呆，一日日虚度光阴。心中总存着侥幸，觉着区区一篇碑文，不过寥寥数百文字，临期前夜提笔赶写，定然足够从容，始终不肯静下心来认真构思布局。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光阴匆匆不待人，眨眼间便到了约定交稿的前一日。此时再看书桌之上，依旧素纸空白、笔墨未动，通篇碑文，秀才竟是一字未成、半句未落。

夜色缓缓笼罩村落，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乡村渐渐归于寂静。秀才独坐灯下，看着空空白纸，心中骤然慌了神。一想到明日便是交稿之日，东家必定上门取文，自己却一无所成，顿时满心懊悔焦灼。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眉头紧紧紧锁，一声声长吁短叹不绝于耳。心中又愧又急，既愧自己失信于人、虚度时日，又急明日无法交差、难以交代，一时间心事沉沉，万般愁苦堆积心头。

妻子守在一旁灯下，低头做着针线女工，早已将丈夫的神色看在眼里。往日里丈夫温文从容、淡然安稳，今日却整日愁眉不展、心神不宁，模样十分焦灼可怜。她忍不住放下手中针线，轻声上前询问：“你今日终日唉声叹气、坐立不安，到底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难事，为何如此烦闷焦灼？”

秀才停下脚步，望着摇曳的灯火，满脸无奈愁苦，长叹一声说道：“你不知其中难处！明日便是给大户人家交付碑文的日子，可我拖延至今，依旧一字未写，眼下时日紧迫，再也无从着手，你叫我如何向人家交代？”

妻子听后十分诧异，满脸不解说道：“写文章是你半生本行，提笔作文乃是你的看家本事，一篇碑文而已，怎会把你为难成这般模样？”

秀才连连摇头，面露苦涩，重重叹息道：“你不知其中难处，此事当真难如登天！”

妻子生性朴实通透，见他读书之人反倒被文章难住，忍不住莞尔打趣：“我日日操持家务、生养持家，向来以为读书人提笔最是轻松自在。难不成你们写文章，还比我们妇人生孩子更加艰难？”

这句朴实家常话语，恰好戳中秀才心中症结。他听罢连连苦笑，满心真切无奈，缓缓说道：“此话当真不假，写文章着实比生孩子难得太多！你们女人生孩子，是腹中十月怀胎，骨肉早已成型，天时一到，顺理成章、自然分娩，乃是水到渠成的本分事。可我今日提笔撰文，腹中一片空茫，既无构思章法，又无词句积累，心中半点笔墨丘壑皆无，凭空想要雕琢出一篇庄重得体的碑文，这般无中生有的难处，哪里是生子可以相比的？”

妻子听完这番话，瞬间豁然醒悟。原来丈夫并非笔墨生疏、不会写文，归根结底，是平日太过懒散拖延，不肯积累学识、打磨文思，事事心存侥幸、临时敷衍。事到临头，胸无点墨、腹中空空，纵然有一身读书之名，也只能束手无策、徒自烦恼。

这个流传乡间的趣味故事，实则源自清代经典典故，自古便为人传诵。古时原故事，是写秀才临场科考、临阵心慌，平日荒废学业，临考腹中空虚、无从下笔，满心愁苦。当年家父在时，与来客姚生奇先生闲谈，当笑话来讲，听者记忆颇深，不知道是父亲从看过的志怪一类书籍中随口改编而来。多年后我拜访姚老师，闲谈间他提起这个笑话，惊叹家父的博识见闻与口才。

世间万事万物，皆离不开厚积薄发的道理。读书做文、立身做事，从来没有凭空而成的功业。所有的从容落笔、处事从容，皆是平日日积月累、静心沉淀的结果。若是终日懒惰懈怠、拖延敷衍，不肯勤学静思、夯实根基，纵使身怀本事、空有虚名，待到真正遇事之时，终究只会腹内全无、手足无措，徒留满心懊悔罢了。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