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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莫道繁华皆过耳,人间至响是寒暄
——读《大喇叭岁月》:从墙上的纸盆到人心里的纸盆
作者:陈中玉
读完《大喇叭岁月》的那个夜晚,我坐在窗前很久没动。窗外是2026年秋天的城市,手机里涌进来无数条推送,每一条都带着红点,每一条都在争抢我的注意力。可我的耳朵里回荡的,却是四十多年前辽北县城那些嗡嗡作响的舌簧喇叭,是崔大田缺了半块耳垂却依然洪亮的声音,是满墙旧喇叭在雪夜里同时响起的嗡鸣。这部小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它让我重新理解了“声音”这件事:不是被算法推送到耳边的信息流,而是一双手,能伸进黑暗里,把迷路的人一个一个牵回来。
一、墙上的喇叭,心里的线
七十年代的辽北县城,十字街的电线杆全是粗笨的杨木杆,顶端绑着高音大喇叭。崔大田那年二十岁,刚从农机厂的钳工岗位抽去县广播站,报到第一天,站长老周头扔给他一把钢丝钳、一捆剥好皮的铜芯线,指着院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壳舌簧喇叭说:“把这些喇叭,全给我钉进每一户人家的墙上。”
这句话后来成了崔大田一生的注脚。他爬电线杆被铁丝刮掉小半块耳垂,血流得顺着脖子往下淌,落地之后第一句话是“线没断吧”。他把全县三百多只小喇叭的位置记得门儿清,哪只纸盆劈了,哪段线路接触不良,闭着眼都能找着。他后来总摸着缺了半块的耳垂跟人吹:“这是老天爷给我开的收音口子,啥动静从我这儿过,半点儿不带跑调的。”
可如果仅仅把崔大田理解成一个勤勉的广播员,就读浅了这部小说。小说写的是:当一种声音被郑重地、平等地送到每一户人家墙上时,一个县城便不再是散落的个体,而成了一个能彼此听见、彼此回应的人心共同体。
最打动我的,是崔大田给张老太太家装喇叭的场景。老太太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说“我家老头子在外地当铁道兵,就盼着能从喇叭里听见他部队的消息”。崔大田当场把线接好,地线往院墙根下一插,喇叭“嗡”的一声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飘出来,老太太当场就抹了眼泪,把攒了半个月的煮鸡蛋塞给他。
那只喇叭从此挂在张老太太家的墙上,几十年后拆迁,老太太特意把它摘下来送给崔大田。小说结尾,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兵回到县城,把那只喇叭抱在怀里,耳朵贴在纸盆上,仿佛还能听见几十年前从里面飘出来的部队的消息。读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喇叭从来不只是发声的工具,它是一个家庭与外部世界之间那根最细也最坚韧的脐带。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人就不再是孤岛。
二、声音如何缝合人心
崔大田的天赋,是让广播从“播”变成了“对话”。他偷偷学《地道战》台词被老周头撞见,不但没挨骂,反而得了每周六下午半小时的“大田讲电影”。从那以后,全县城的周六下午就被崔大田的声音焊在了喇叭上。
但小说写这些热闹,从来不是为了炫技。崔大田学老虎吼声把王老太太家的牛吓跑,赔了三个月粮票的鸡蛋钱,又天天去给牛读《人民日报》,读了三天把牛读得见了他就甩尾巴——这段写得妙极了。一个能把牛读通人性的声音,自然也能把人心的褶皱一寸寸熨平。王老太太后来认他当干弟弟,逢人就说“大田这孩子,比我家牛还通人性”。这话乍听是笑话,细想却是对一个声音最高的褒奖:它不止入耳,还能入心。
小说真正的重量,是从第三章“喇叭里的解心结专线”开始的。纺织厂女工李桂英的丈夫在工地受了工伤瘫在炕上,她天天以泪洗面,好几次走到羊河边上想一走了之。崔大田拎着煮鸡蛋摸到她家,没说大道理,只把攒了半年钱买的半导体塞进她丈夫手里,说:“大哥,你以前不是最爱听我讲《平原游击队》吗?以后我每天在广播里,专门给你留十分钟。”
第二天下午,全县城的喇叭里都飘着崔大田的声音:“当年李向阳打鬼子,被鬼子追得躲进地道里,连干粮都没了,人都没服软,咱们这点坎儿,咬咬牙就迈过去了。”李桂英坐在炕头上,当场“哇”地哭了出来。街坊四邻听见广播,第二天就有人送鸡蛋、送粮票,工地领导也安排了门房的轻松岗位。
这段情节的力量在于:崔大田的声音不是药,却比药更管用,因为它撬动了一整座县城的善意。他让每个人知道隔壁有户人家正在受苦,于是善意有了方向。声音在这里完成了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功能——让孤独的人被看见,让绝望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从这件事之后,崔大田开了“喇叭底下唠心里话”,每天晚上七点半,二十分钟,专门给老百姓解心结。张文秀老师班里那个成分不好、被排挤得不想上学的孩子,听了崔大田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天晚上就背着书包回了学校,后来考上省城大学,毕业回来当老师。独居的王大爷得了哮喘没人照顾,崔大田在广播里一倡议,没几天粮缸满了,被子换了新的,连送热水的邻居都排起了队。
崔大田后来跟老周头说,他觉得自己没干什么大事,就是“借着喇叭的劲儿,把人心底那点善给喊出来了”。但老周头说得更准:“你这是在给全县城的人,当心里的定盘星。”在那个物质匮乏、通讯落后的年代,崔大田的广播成了县城里最柔软的刚性需求——人们需要的不只是新闻和电影,而是一个能让自己被听见、被回应的空间。
三、解不开的结,崔大田的嘴
小说第四章集中写崔大田的“劝和”本事,读来像在看一场场声音的太极拳。老赵家两个儿子为争房子打得头破血流,把七十多岁的老爹扔在雪地里哭。崔大田在广播里不骂人,只讲了一段真事:“老大背着老二去上学,老二把仅有的半块窝窝头塞给老大,哥俩在雪地里走,冻得直哭,都舍不得把窝窝头吃完。现在为了两间房子,把亲爹扔在雪地里,连兄弟情分都不要了。”
这段广播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是从外面讲道理,而是从里面唤起记忆。人最坚硬的时候,其实是忘记了自己曾经柔软。崔大田的声音像一把钩子,把兄弟俩童年那半块窝窝头的温度,从几十年前的雪地里钩了出来。第二天哥俩站在胡同口,脸都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当场抱在一起哭。
崔大田劝纺织厂女工刘淑敏和她婆婆,用的是同样的法子——先跟婆婆说“淑敏上次你生病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再跟媳妇说“你婆婆天天在街坊面前夸你手巧”。他不是在裁决对错,而是在帮每个人看见对方藏起来的善意。后来婆媳俩成了模范婆媳,年年上台领奖。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劝那对天天吵架的小夫妻。崔大田没批评男的喝酒,而是约他出来喝了顿酒,说:“你媳妇天天晚上坐在家里等你,灯都不敢关,你半夜回来,她给你留的热饭,热了一遍又一遍。”那男的回家把酒瓶子全砸了。
崔大田劝和的核心从来不是道理,而是替那些不擅长表达的人,把心里话翻译出来。他的喇叭是一个巨大的翻译器,把沉默的善意、笨拙的爱、藏起来的愧疚,一一转译成能被听见的声音。经他手劝和的家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十几户人家凑钱送了一块“声暖万家”的牌匾。这块牌匾后来挂在机房最显眼的地方,老周头说:“咱们广播站的根,从来就不是那台铁壳子扩音器,是崔大田这张嘴,能把拧成死结的人心,给你慢慢捋顺了。”
四、当声音被时代撤走
小说的分量,在第十章彻底沉了下来。八十年代的风向变了,家家户户买了半导体收音机,再也不用定点守着广播。崔大田骑着自行车满县城转,给人调试线路,还塞两张电影票:“你听听我新练的《庐山恋》,比半导体里的录音还活泛。”人家嘴上答应着,转头就把小喇叭摘了。
那段描写读得人心酸。广维护经费砍了一半,老周头天天往县里跑,申请补线的钱要不回来,烟袋锅子抽得滋滋响。崔大田带着殷士奎修了一整天线,接上之后才发现,大半条街的喇叭都哑了——不少人家早偷偷把入户线剪了,线头连个铜丝都没留。
有一天崔大田的儿子放学回来,哭着拽他衣角:“人家都有收音机,就咱家没有。”崔大田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第二天去电器店,咬牙花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台半导体,可自己从没听过。他把收音机摆在机房的凳子上,对着它发了一下午的呆。
不久后县里通知:有线广播网要全部撤线,广播站编辑砍掉三分之一,崔大田调去了别的单位。热闹了十多年的广播站大院,一下子冷清下来。院子里堆的旧喇叭落了灰,也没几个人来送。一天晚上崔大田值夜班,把所有还能响的扩音器都打开,对着话筒把自己讲了十年的《地道战》又完整演了一遍。不少早就把小喇叭摘掉的人家,听见这熟悉的动静,又从仓房的灰堆里把喇叭翻出来,接上电听。有人端着饭碗停在半空中,有人缝衣服的针扎进了手指头,都浑然不觉。
第二天一早,领导找上门来,批评他违规开播,给了个通报批评。崔大田没辩解,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扩音器上的灰尘,轻轻说了一句“嗯”,眼泪落在冰冷的机壳上。
读到这里,我心里堵得慌。崔大田被批评的不是技术失误,而是他还在用旧的方式连接人,而这种方式已经被宣布“过时”了。八十年代撤掉的不仅是广播线,是一种人与人的连接方式——那种有温度的、带着地方口音的、能叫出你小名的声音,被标准化、可调频的电波取代了。收音机能收到省台、中央台,音质更好、内容更丰富,但它再也不会在深夜为走丢的孩子专门喊一嗓子了。
五、铁皮房里的声音共和国
老周头退休那天,把当年自己加工的第一只小喇叭塞给崔大田,说:“你的正式编制没得到解决,在我眼里你始终在编,是最优秀的广播人才。现在喇叭没了,可咱们的根不能没了,你得守住。”崔大田抱着那只还带着老周头体温的喇叭,点了点头。
他没走,留在了县城。原先架广播线的电线杆被一根根拔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杨木杆站在春风里。崔大田站在十字街口,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杆顶,摸了摸自己缺了半块的耳垂,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满城喇叭“嗡”的一声响起的动静。可伸手一摸,全是九十年代吹过来的风。
九十年代,下岗潮席卷县城。那些当年听着崔大田广播长大的工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蹲在工厂门口的墙根下,烟屁股扔了一地,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找不着。崔大田在社区租了一间十来平米的旧铁皮房,把扩音器、话筒、旧磁带全搬了过去,门口挂了块“大田便民广播点”的木牌。每天下午两点,他先播天气预报,再念几条招工信息,剩下的时间全留给老街坊。谁心里堵得慌,就跑到铁皮房里跟他唠两句,他搬个小马扎坐下来,给人递一杯热水,听他们说完,再把人领到话筒跟前,对着全县城周边几个社区的工人说两句心里话。
铁皮房四面漏风,冬天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崔大田裹着军大衣,对着话筒哈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有人劝他退休了该享清福,他就指着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工人说:“以前工厂里大喇叭没声了,我这小喇叭不能停。不能让这帮跟我一样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兄弟,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铁皮房很快成了下岗工人的精神据点。崔大田开的“以物换物大集”,让下岗工人把闲置的木凳、旧收音机、孩子穿小的棉袄拿出来交换,不用摊位费,不用办执照,崔大田的喇叭在边上帮着喊。机床厂的老车工赵云开为给老母亲治病想卖进口手表,崔大田在广播里把这块表的来历、赵云开连续三个月吃住在车间的事迹全讲了出来。当天下午就有老板找上门,按原价买走,还多塞了两千块钱:“我爹当年跟你一个车间的,这表是老一辈工人的脸面。”
铁皮房的广播还找回了一个失联的年轻人。深夜,机床厂的老主任冲进来,浑身是土,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儿子在南方打工,好几个月没来信,老两口急得眼睛都快瞎了。崔大田二话不说,插上扩音器,对着话筒喊了孩子的小名,喊了他当年在学校的外号,喊了他家的门牌号。深夜还在营业的小饭馆、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听见广播后连夜把消息往南方捎。不到半个月,小伙子打回了电话,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怕家里担心才断了联系,现在已经能拄着拐走路了。
我读这段时忽然明白:铁皮房里的声音共和国,比当年县广播站的大喇叭更动人,因为它是被时代抛弃之后,一个人凭一己之力重新搭建的。崔大田在这里做的,已经不只是播报和劝和,他是在为那些被现代化进程甩下车的人,保留最后一个发声的出口。当社会的喇叭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标准化,普通人的声音便越来越容易被淹没。铁皮房虽小,却是那个喧哗时代里唯一一个谁走进去都能被听见的地方。
六、声音的种子,落在下一代
小说对“传承”的书写,格外克制也格外有力。崔大田的儿子从小听着父亲的广播长大,后来考上了广播学院,回到县城的电视台工作,成了新闻部主任。县里新建文化广场,要装新广播系统,儿子特意请崔大田当顾问。爷俩跟着工程队跑遍整个广场,崔大田调试着新喇叭的音色,把自己当年讲电影的几十盘磁带转成数字音频,存进了新系统。
文化广场建成那天,新广播第一次开播,崔大田四十年前讲《地道战》的声音顺着新喇叭飘出来,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孩子们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故事”,老人就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当年墙上挂小喇叭的日子。
最动人的是结尾。崔大田带着刚上小学的孙子去铁皮房整理旧喇叭,孙子的小手指着墙上最老的舌簧喇叭问:“爷爷,这是什么呀?”崔大田把它摘下来接上电,对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句,喇叭里传出嗡嗡的回声。孙子眼睛都直了,拽着他衣角说:“爷爷,我也要学,以后我也要对着喇叭讲故事。”崔大田摸着孙子的头,忽然发现,孙子的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刮了个小口子,缺了小小的一块,跟他自己耳垂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最老的那只舌簧喇叭的纸盆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有人在几十年前的时光里,轻轻应了一声。
这个结尾让我坐在夜里久久不能平静。那道耳垂上的疤痕,是声音的印记,更是“倾听与回应”这个传统被肉身化地传递下去的证明。小说没有说教,却让我们看见:声音会消失,但被声音连接过的人不会走散;喇叭会被拆掉,但“让每个人都被听见”的冲动会在一代代人的血脉里传递下去。
七、写在声音消失之后
《大喇叭岁月》最深刻的追问藏在结尾那个问句里:“如果声音终将消失,那么留下的是什么?”我想答案已经写在了整个故事里。留下的是被郑重对待过的每一个人——李桂英、王二奶的小孙子、老赵家的俩兄弟、那个不肯上学的半大孩子;留下的是被认真倾听过的每一个日子——春耕的动员、秋收的表彰、防汛的歌声、过年的祝福;留下的是“声暖万家”那块牌匾背后,一座县城用几十年时间磨合出的彼此照看的默契。
崔大田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他只是“借着喇叭的劲儿,把人心底那点善给喊出来了”。但正是这点“善”,让他从二十岁讲到七十岁,从杨木杆上的高音大喇叭讲到铁皮房里的旧舌簧喇叭,从模拟信号讲到数字音频。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技术可以迭代,传播方式可以更新,但人对“被听见”的渴望永远不变,人与人之间“互相搭把手”的伦理永远不过时。
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声音却越来越嘈杂的时代,崔大田的故事像一记遥远的回响,提醒我们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算法可以推送千万条内容,但推不出半块窝窝头的温度;社交媒体可以连接无数“好友”,但连不上一场雪夜里全县城同时亮起的灯。崔大田的喇叭早已哑掉,但他示范的那种“倾听—回应”的古老手艺,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需要的东西——愿意坐下来,把话筒递给你,听你把话说完。
窗外的雪还在下,文化广场的新广播里,崔大田当年的声音还在慢慢飘着。孙子踮着脚,小手学着他的样子放在话筒前,乌乌哇哇地学着电影里的台词。没有人知道这些旧喇叭还能挂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从话筒里飘出来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倾听,愿意回应,愿意像崔大田那样,把一个人的哭声变成全县城的脚步声——声音就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墙上的纸盆,搬进了人心里的纸盆。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是七十年代的回声,穿过了风雪与转折,轻轻应了我们一下。而我们,也该像崔大田一样,对着下一个迷路的人,说一句:“我在这儿听着呢。”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大喇叭岁月
尹玉峰
第一章 七十年代的广播线
七十年代的辽北县城,十字街的电线杆子全是粗笨的杨木杆,刷着半圈白灰,顶端绑着高音大喇叭,风一吹,喇叭壳子晃得嗡嗡响,连电线杆底下的黄土都跟着颤。崔大田那年二十岁,刚从农机厂的钳工岗位抽去县广播站,报到第一天,站长老周头扔给他一把钢丝钳、一捆剥好皮的铜芯线,指着院儿里堆得像小山的木壳舌簧喇叭说:“大田,从今天起,你负责把这些喇叭,全给我钉进县城每一户人家的墙上。”
崔大田左耳垂上那道疤,就是那年夏天爬电线杆留下的。那天他在老城街架线,脚蹬子突然打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耳朵被裸露的铁丝刮掉小半块,血流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手死死攥着电线没撒手,落地之后第一句话是“线没断吧?”,把跟着他打下手的半大孩子吓得直哭。他后来总摸着缺了半块的耳垂跟人吹:“这是老天爷给我开的收音口子,啥动静从我这过,半点儿不带跑调的。”
崔大田带着人挨家挨户装,装到西街道张老太太家,老太太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说“我家老头子在外地当铁道兵,就盼着能从喇叭里听见他部队的消息”。崔大田当场把线接好,地线往院儿里的墙根下一插,喇叭“嗡”的一声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飘出来,老太太当场就抹了眼泪,把攒了半个月的煮鸡蛋塞给他。
崔大田的天赋,就是在这时候露出来的。有次县电影院放《地道战》,他连看两场,回到广播站,趁着老周头去县里开会,偷偷把话筒推上去,对着扩音器学起了电影里的台词。他把高传宝的亮堂嗓子、汤司令的公鸭嗓、甚至鬼子进村的皮鞋声都学得惟妙惟肖,全县城的喇叭同时响起来,正在做饭的家庭主妇忘了添柴火,在地里干活的社员直起腰往县城方向瞅,连电影院门口卖瓜子的大爷都拎着筐往家跑,生怕漏听了半段。
老周头从县里回来,站在广播站门口听了十分钟,没骂他,反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等崔大田讲完一段,才进去拍他肩膀:“小子,你这嘴,比省台的录音还活泛。以后每周六下午,给你开半小时专栏,就叫‘大田讲电影’,但有一条——不许瞎学怪动静,吓着老乡我扣你工分。”
从那天起,县城人的周六下午就被崔大田焊在了喇叭上。有手好闲的殷士奎,听完《铁道游击队》,天天蹲在铁道边上捡废钢轨,磨出一把小匕首别在腰上,被他媳妇追得把匕首扔进臭水沟;听完《智取威虎山》,上山捡了半麻袋松塔,给崔大田送过去当“情报经费”;县一中的张文秀老师,把崔大田讲的《草原英雄小姐妹》搬进课堂,全班学生听得直拍桌子,语文成绩期末平均涨了十八分。
最绝的是那年冬天,崔大田讲《武松打虎》,学老虎的吼声学得太投入,西头王老太太家的老黄牛正在院儿里吃草,听见喇叭里的虎啸,直接挣断缰绳冲出去,把街上大爷的筐踩碎半筐鸡蛋。王老太太堵在广播站门口要崔大田赔牛,大爷堵在另一边要崔大田赔鸡蛋,崔大田急得直搓手,最后掏出自己攒了三个月的粮票赔了鸡蛋钱,又天天去王老太太家给牛读《人民日报》,读了三天把牛读得见了他就甩尾巴,后来王老太太干脆认了他当干弟弟,逢人就说“大田这孩子,比我家牛还通人性”。
那时候县城的日子穷得叮当响,粗粮窝头就咸菜是家常便饭,三分钱一根的冰棍都要几个孩子凑钱买。可只要崔大田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所有的苦日子都像裹了层糖。下班的工人扛着工具往家走,脚步跟着崔大田学的电影插曲打拍子;放学的半大孩子蹲在电线杆底下,跟着喇叭里的《铁道卫士》比划拳脚,把路边的狗追得满街跑;就连夜里巡逻的基干民兵,挎着步枪走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听见喇叭里崔大田讲的《南征北战》,腰板都挺得格外直。
崔大田的媳妇李素芬,是街道纺织厂的挡车工,当初就是听他讲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听入了迷,托人介绍跟他处的对象。新婚之夜,崔大田还抱着个旧喇叭在调试,李素芬坐在炕沿上笑他:“你跟喇叭过去得了。”崔大田把喇叭往炕头上一放,说“以后咱们家的孩子,生下来第一声听见的,就得是这喇叭的动静。”
第二章 喇叭底下的烟火气
七十年代的县城,所有的热闹都跟大喇叭绑在一块儿。
每年开春公社开春耕动员大会,崔大田提前俩小时就把所有线路检查一遍,站在话筒前试音,故意学两声布谷鸟叫,全县城的人隔着窗户就能听见,下地的社员扛着锄头出门,都笑着跟人说“大田这是催咱们下地呢”。秋收的时候,他在广播里播社员们交公粮的先进事迹,点到谁的名字,谁在田地里干得比牛还猛。
有年夏天连下了三天暴雨,羊河的水涨得快漫过堤岸,县里紧急通知要全体上堤防汛。崔大田守在广播站的机房里,三天三夜没合眼,大喇叭一刻不停地播防汛通知,还把自己学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插曲反复放,“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了游击队……”上堤的民工们泡在齐腰深的水里,听见喇叭里的歌声,没人往后退半步。最后洪水退下去,全县没出一个险情,老百姓敲锣打鼓给广播站送锦旗,崔大田把锦旗挂在机房墙上,擦得比自己家的婚纱照还亮。
那时候的广播喇叭,不光播新闻、讲电影,还管老百姓的“私事”。谁家孩子放学没回家,家长急得直哭,跑到广播站找崔大田,他对着喇叭喊两声,半大孩子在哪个胡同里玩弹珠,听见声音立马就往家跑;谁家老人过寿,子女在外地赶不回来,托崔大田在广播里念段祝寿的吉祥话,老人坐在炕头上,听着喇叭里的声音,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甚至小年轻搞对象不好意思表白,偷偷塞给崔大田两斤白面,让他在讲完电影之后顺嘴捎一句“二柱子约小玲今晚在老槐树下见面”,崔大田每次都绷着嗓子念,念完自己先憋笑,话筒里传出点颤音,全县城的人都跟着起哄。
崔大田还干过一件轰动全县的事。那年冬天,县供销社的运货车翻在雪沟里,一车的冻梨、冻柿子撒得满沟都是,司机急得直哭。崔大田在广播里喊了一声,不到半小时,几百个老百姓扛着铁锹、带着筐往沟边跑,没一个人偷偷往自己家拿,把所有货物都捡回来装上车,供销社主任握着崔大田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后来给广播站送了一筐冻梨,崔大田全分给了街道上的半大孩子,孩子们啃着冻梨,蹲在电线杆底下听他讲电影,梨水流得满手都是。
但热闹日子里,也有闹心的事。有回上面来检查广播工作,听见崔大田在广播里学样板戏里的反派角色,学得太像,有人打小报告,说他“丑化革命形象”,要拉他去游街。老周头把崔大田藏在广播站的仓库里,自己站出来跟人拍桌子:“崔大田是咱们县广播网的顶梁柱,三千多米广播线全是他一根一根架起来的,你把他带走,全县的喇叭都得成哑巴,我看你怎么跟老百姓交代!”最后这事不了了之,崔大田从仓库里出来,看见老周头的烟袋锅子抽得都灭了,当场给老周头鞠了个躬。
从那以后,崔大田干活更拼命了。冬天雪下得齐膝盖深,他踩着梯子爬电线杆修线,棉鞋冻得硬邦邦的,脚指头冻得失去知觉,下来之后在雪地里蹦半天才能缓过来;夏天雷雨把线刮断了,他顶着雨往巷子里跑,浑身淋得透湿,第一时间把线接好,生怕老百姓听不到广播。他把全县三百多只小喇叭的位置记得门儿清,哪只喇叭纸盆劈了,哪段线路接触不良,闭着眼都能找着地方。
第三章 喇叭里的“解心结专线”
县城纺织厂的女工李桂英,因为丈夫在工地出了工伤,瘫在了炕上,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塌了,她天天以泪洗面,连班都不想去上,好几次走到羊河边上,想跟着河水一走了之。街道居委会的人劝了好几回,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没办法,找到了广播站的崔大田。
崔大田当天晚上就拎着一兜煮鸡蛋,摸到了李桂英家的小平房。推开门,看见炕上躺着她丈夫,腿上打着石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顶,李桂英坐在炕沿上,眼睛肿得像桃子,连灯都舍不得开。崔大田没说啥大道理,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个小半导体——那是他攒了半年钱的稀罕玩意儿,塞到李桂英丈夫手里,说“大哥,你以前不是最爱听我讲《平原游击队》吗?以后我每天在广播里,专门给你留十分钟,讲你最爱听的片段”。
第二天下午,崔大田在“大田讲电影”的末尾,特意加了一段:“咱们县纺织厂的李桂英大嫂,还有她那在工地受了伤的大哥,我今天给你们俩单独说段话——当年李向阳打鬼子,被鬼子追得躲进地道里,连干粮都没了,人都没服软,咱们这点坎儿,咬咬牙就迈过去了。明天我去你家,给大哥带两本连环画,咱们慢慢熬,日子总能缓过来。”
全县城的喇叭里都飘着这段声音,李桂英坐在炕头上,听见喇叭里崔大田的声音,当场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街坊四邻听见广播,第二天就有人往她家送鸡蛋,有人往她家送粮票,工地的领导也特意过来,给她丈夫安排了门房的轻松岗位。崔大田每天下了班,就往她家跑,陪着她丈夫唠嗑,给他讲电影里那些主角熬难关的故事,整整跑了三个月,李桂英丈夫的眼神终于活泛过来,能拄着拐杖慢慢下地走路了。后来李桂英成了纺织厂的先进工作者,年年把自己织的新毛巾,往崔大田家里送,送了整整三十年。
从这件事之后,崔大田就跟老周头商量,在广播里开了个新栏目,不播新闻也不讲电影,就叫“喇叭底下唠心里话”。每天晚上七点半开播,时长二十分钟,专门给老百姓解心结。一开始老周头还担心,说“咱们是官方广播站,播这些家长里短的,不符合规矩”,可架不住崔大田软磨硬泡,再加上老百姓的呼声实在太高,最后县里的领导也松了口,说“只要能让老百姓日子过得舒心,就开着”。
栏目开播的第一天,崔大田在话筒前说:“咱们这栏目,不批评人,不揭人短,谁心里有啥解不开的疙瘩,就往广播站跑,我崔大田坐在这儿,听你唠,咱们全县城的人,都陪着你解这个心结。”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县一中的张文秀老师。她班里有个半大孩子,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天天被同学排挤,本来学习成绩拔尖,突然就不想上学了,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崔大田在广播里没提孩子的名字,就讲了一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被人误解,依然坚持读书的故事,还特意说“咱们县城的中学里,有个小保尔,字写得比谁都工整,题算得比谁都快,我崔大田最佩服这样的孩子,哪天我要专门请他来广播站,对着话筒给大家讲题”。
那孩子在家里听见广播,当天晚上就背着书包回了学校,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回县城当了老师,跟张文秀成了同事。他后来跟崔大田说,当年就是听见喇叭里那段话,觉得自己不是没人疼的孩子,才有勇气重新站出来。
没过多久,栏目就火了。每天晚上七点半,全县城的人都守在喇叭底下,有人把自己的烦心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帮着想办法;有人把自己的开心事说出来,全县城的人跟着一起乐。有个农村来的大爷,在县城丢了钱,急得坐在十字街哭,崔大田在广播里播了十分钟,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把捡到的钱送到了广播站,大爷攥着钱,给崔大田磕了个头,崔大田赶紧把他扶起来,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咱们全县城的人心善”。
有次崔大田在栏目里,听见听众说,街道上有个独居的王大爷,得了哮喘,没人照顾,冬天连煤都买不起。第二天他就组织了十几个小伙子,拉着一马车的煤,往王大爷家送,还在广播里发起了倡议,没几天,王大爷家的粮缸就满了,被子也换成了新的,连天天给他送热水的邻居,都排起了队。王大爷后来活到了九十二岁,临走之前,特意嘱咐家里人,要把自己家墙上挂了一辈子的小喇叭,摘下来送给崔大田。
那时候县城里的人,不管遇到啥难事,第一反应不是找领导,是往广播站跑。两口子吵架闹离婚的,婆媳俩闹矛盾的,孩子不肯上学的,老人想不开的,只要崔大田在广播里唠上几句,再上门坐半小时,十件事里有九件,都能顺顺当当解开。老周头后来摸着机房里的扩音器,跟崔大田说:“我干了一辈子广播,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喇叭用成这样,你这哪里是在播节目,你是在给全县城的人,当心里的定盘星。”
第四章 劝和的嘴,暖人的声
县城西头的老赵家,闹起了天大的矛盾。老赵头的两个儿子,为了争家里那两间老平房,打得头破血流,老大把老二的脑袋开了瓢,老二把老大的腿给踹折了,妯娌俩在院子里对着骂,把十八代祖宗的陈年老账都翻了出来,最后俩儿子直接签了分家单,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连老赵头的养老钱,都没人愿意出。
老赵头七十多岁了,坐在院门口的雪地里哭,哭到半夜,冻得浑身直哆嗦,被街坊发现之后,直接送到了广播站。崔大田看着老人冻得发紫的脸,当场就急了,他把老赵头扶到里屋炕上暖和,当天晚上的“唠心里话”栏目,他没讲大道理,就讲了一段自己前几天听来的真事:“咱们县城西边的老赵家,俩儿子小时候,老大背着老二去上学,老二把自己仅有的半块窝窝头塞给老大,哥俩在雪地里走,冻得直哭,都舍不得把窝窝头吃完。现在俩人大了,为了两间房子,把亲爹扔在雪地里,连兄弟情分都不要了。我崔大田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明天我就带着人,去老赵家评理,谁要是不养爹,全县城的人都戳他脊梁骨。”
这段广播播完,整个西头的街坊都炸了。第二天一大早,崔大田带着殷士奎、尤壮壮,还有十几个老街坊,往老赵家走,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老大和老二,各自拄着拐杖,站在胡同口等着,脸都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哥俩昨天晚上听完广播,翻来覆去没睡着,想起小时候的事儿,当场就抱在一起哭了。最后俩兄弟商量,房子不分了,俩家轮流把老赵头接过去住,养老钱一家出一半,妯娌俩也当着街坊的面道了歉,当天晚上就包了饺子,给老赵头送过去。
这事之后,崔大田在广播里,专门开了个“劝和小板块”,谁家有家庭矛盾,只要找到广播站,他就带着人上门调解,调解完了,再在广播里把和好的事儿说出来,让全县城的人跟着监督。没过半年,县城里闹家庭矛盾的人家,少了一大半,连以前天天打架的小年轻,听见崔大田的声音,都不好意思再动手。
有次纺织厂的女工刘淑敏,跟自己婆婆闹得不可开交,婆婆说儿媳妇天天给自己脸色看,儿媳妇说婆婆偏心小姑子,俩人在厂子里吵,在家里也吵,儿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差点要跳河。崔大田知道之后,没直接上门,先在广播里讲了一段“婆婆也是妈”的小故事,然后拎着两斤红糖,先去了婆婆家,跟老太太唠了一下午,说“淑敏这孩子,上次你生病,她在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你忘了?”,说得老太太直抹眼泪。然后他又去了刘淑敏家,跟她说“你婆婆天天在街坊面前夸你手巧,织的毛衣比谁都好看,她就是嘴硬,不好意思说软话”。最后崔大田选了个周末,把婆媳俩都请到了广播站,俩人一见面,还没说话,先抱在一起哭了,当天就和好了,后来婆媳俩成了整个街道的模范婆媳,年年上台领奖。
还有一回,街道上的小两口,刚结婚半年,天天吵架,原因是男的天天出去跟朋友喝酒,半夜才回家,女的觉得他不顾家,要闹离婚。崔大田知道之后,没批评男的,在广播里讲了一段《李双双》的片段,说“喜旺以前也天天往外跑,后来才知道,家里的媳妇才是最疼自己的人”。然后他找了个机会,把那男的约出来,跟他喝了顿酒,说“你媳妇天天晚上坐在家里等你,灯都不敢关,你半夜回来,她给你留的热饭,热了一遍又一遍,你要是再这么混下去,以后后悔都来不及”。那男的听完之后,当场就红了脸,回家之后把酒瓶子全砸了,再也不天天出去瞎混了。
那几年,崔大田的嘴,成了县城里最管用的“和事佬”。经他手劝和的家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人后来跟他开玩笑,说“崔大田,你这张嘴,比街道居委会的主任都好使”,崔大田就摸着自己缺了半块的耳垂笑,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就是借着喇叭的劲儿,把人心底那点善,给喊出来了”。
有年过年,十几户被崔大田劝和的家庭,凑在一起,给广播站送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声暖万家”四个大字。老周头把牌匾挂在机房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有人来参观,都要指着牌匾说:“咱们广播站的根,从来就不是那台铁壳子扩音器,是崔大田这张嘴,能把拧成死结的人心,给你慢慢捋顺了。”
第五章 雪夜的寻人广播
腊月,辽北的雪下得能没过脚踝,西北风刮得电线杆子上的电线呜呜直响,像无数根细鞭子抽在人脸上。这天晚上十点多,崔大田刚锁上广播站的门准备回家,就看见一个老太太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棉鞋上全是冰碴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他“噗通”一声就差点跪下。
老太太是城东头的王二奶,她那七岁的小孙子下午出去玩弹珠,到现在还没回家,全家老小在冰天雪地里找了三个多小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时候县城里的公共汽车早就停了,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孩子在外头多待一分钟都有危险。崔大田二话没说,转身就把广播站的门重新打开,插上扩音器的电源,对着话筒就喊开了。
往常晚上九点之后,广播就准时停播了,这天夜里,全县城所有沉睡的小喇叭,突然同时“嗡”的一声醒了过来。崔大田的声音裹着风雪,顺着每一条街巷往黑夜里钻:“全县城的老少爷们注意了,城东王二奶家的小柱子,七岁,穿蓝布棉袄,戴虎头棉帽,下午出去玩到现在没回家。现在不管你是在家烧炕的,还是在厂子里值夜班的,听见广播都往街上瞅一眼,看见穿蓝棉袄的小娃子,赶紧给广播站送过来,孩子爹妈都快急疯了!”
这一喊,整个县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在家捂被窝的老爷们披着棉袄就往街上冲,工厂里值夜班的工人举着手电筒就往巷子里钻,连巡逻的基干民兵都把巡逻路线改了,专往偏僻的沟沟坎坎里找。崔大田守在话筒前,每隔五分钟就播一遍寻人启事,嗓子喊得都哑了,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直到后半夜一点多,城郊看青的老周头,在废弃的旧砖窑洞里找到了冻得浑身发紫、已经哭晕过去的小柱子。原来孩子追一只野兔,追着追着就迷了路,雪太大看不清路,躲进砖窑洞里就再也走不动了。老周头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县城跑,跑到广播站门口的时候,孩子的爹妈和王二奶正跪在雪地里,对着满街的喇叭磕头。
小柱子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见崔大叔的声音了,我就知道有人来找我”。后来王二奶把家里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杀了,给崔大田送过来,崔大田死活不肯收,最后王二奶没办法,把老母鸡炖成汤,端到广播站,逼着他喝了三大碗。从那之后,县城里只要有孩子走丢,家长第一时间就往广播站跑,崔大田的寻人广播,成了所有家长心里最踏实的一根救命绳。
有次县一中的一个学生,跟家里闹别扭,偷偷跑出去要去山里当“侦察兵”,家里人急得要报公安,崔大田在广播里没批评孩子,就讲了一段《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劝小战士的故事,说“山里的大雪能埋住人,你爸妈在家等你,饭热了一遍又一遍,赶紧回家,我在广播站给你留着你最爱吃的冻梨”。那孩子在山里的窝棚里躲着,听见广播,当天晚上就自己回了家,后来还成了崔大田的小徒弟,跟着他学讲电影。
那些年经崔大田的广播找回来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走丢的老人,迷路的货郎,甚至连跑丢的牛马,都能靠着他的广播找回来。县城的人都说,崔大田的喇叭,是长了眼睛的,能在黑夜里,把迷路的人,一个个都领回家。
第六章 喇叭里的“药方子”
七十年代的县城,医疗条件差,街道上的卫生所,总共就两个大夫,老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半夜想去看病,连门都敲不开。崔大田看着不少老人有慢性病,不懂怎么保养,冬天容易犯病,就跟县医院的老中医李大夫商量,在广播里开了个“健康小喇叭”的小栏目,每天早上播十分钟,专门给老百姓讲日常养生的常识。
一开始不少人都不信,说“广播里还能讲治病的事儿?别再给人讲出毛病来”。结果这年冬天,崔大田在广播里反复提醒,有哮喘病的老人,早上别太早出门,煤炉一定要装烟筒,防止煤气中毒。当天夜里,城西头的张大爷家,烟筒堵了,老两口煤气中毒,迷迷糊糊之中,张大爷听见喇叭里崔大田白天说的“煤气中毒赶紧开门通风”,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门口把门撞开,老两口捡回了两条命。第二天张大爷的儿子,拎着一筐鸡蛋跑到广播站,“噗通”就给崔大田跪下了。
从那之后,“健康小喇叭”就火了。崔大田跟着李大夫学了大半年的中医常识,什么季节该防什么病,什么野菜能治什么小病,他记得门儿清。有次农村来的一个老大娘,得了严重的咳嗽,没钱去大医院看病,崔大田在广播里把李大夫教的冰糖蒸梨的方子,反复播了三遍,还特意说“家里有梨的,给老人蒸上,连吃三天,咳嗽就能见好”。老大娘照着方子吃,没几天咳嗽就全好了,后来特意从乡下背了半袋自己家种的梨,给崔大田送过来。
最绝的是那年春天,县城闹流感,不少孩子都发烧,卫生所的退烧药全卖光了,急得家长们团团转。崔大田跟李大夫连夜商量,在广播里播了一个用大葱白、生姜、红糖煮水的土方子,教家家户户煮水给孩子喝。那段时间,整个县城的街巷里,都飘着生姜和红糖的香味,最后流感没扩散开,连县医院的院长都专门跑到广播站,给崔大田道谢。
崔大田还在广播里专门开了个“寻医问药”的小板块,老百姓有啥疑难杂症,不好意思去医院说的,托崔大田在广播里问,李大夫就隔着喇叭给人出主意。有个小伙子得了难言之隐,不好意思去卫生所,偷偷给崔大田塞了封信,崔大田在广播里隐去名字,把情况跟李大夫说了,李大夫隔着喇叭给他开了药方,小伙子照着吃,没俩月就全好了,后来特意给崔大田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音回春”。
那时候的老百姓,不把崔大田的广播当普通的节目听,不少人家把崔大田讲的养生方子,用铅笔写在墙上,贴在锅台边上,天天照着做。有老人说,崔大田的喇叭,比卫生所的大夫还贴心,天天在你耳边提醒着,啥时候该添衣服,啥时候该喝热水,比自家孩子想得都周到。
有年冬天,李大夫退休,临走之前把自己用了一辈子的铜脉枕送给了崔大田,说“我这一辈子给人号脉,你这一辈子给人号心脉,咱们俩,算是给县城的老百姓,守了一辈子的健康”。崔大田把那个铜脉枕,摆在广播站的话筒旁边,一摆就是几十年,后来搬进社区的文化活动室,他还把这个铜脉枕,跟那些旧喇叭摆在一起,擦得锃亮。
第七章 喇叭底下的“红娘线”
七十年代的县城,年轻人搞对象,全靠介绍人牵线,不少小伙子姑娘脸皮薄,见了面连话都不敢说,蹉跎到三十多岁,还单着身。崔大田看着街道上不少小伙子,人老实又能干,就是找不到对象,急得直搓手,干脆在广播里开了个“鹊桥小喇叭”的板块,专门给县城里的单身男女牵线搭桥。
一开始老周头坚决反对,说“咱们广播站是搞宣传的,怎么能给人说媒?传出去让人笑话”。结果崔大田拍着胸脯跟老周头保证:“我保证不瞎胡闹,所有要登记的人,我都亲自上门去看人品,绝对不给人介绍歪瓜裂枣的,成了我请你喝酒,出了问题我自己担责任。”老周头被他磨得没办法,最后只能点头同意。
第一个来登记的,是农机厂的小周,小伙子钳工手艺拔尖,人长得精神,就是嘴笨,见了姑娘就脸红,二十五岁了还没处上对象。崔大田把他的情况,在广播里一说,没三天,就有三个姑娘托人来打听。最后崔大田从中牵线,把纺织厂的挡车工小吴介绍给了他,俩人第一次见面,崔大田还特意拎着瓜子,坐在旁边给俩人壮胆,后来小周和小吴结婚,专门请崔大田当证婚人,婚礼上小周喝多了,拉着崔大田的手说“崔大叔,没有你的广播,我这辈子都得打光棍”。
这事之后,“鹊桥小喇叭”彻底火了。每天都有小伙子姑娘,托亲戚朋友往广播站递资料,崔大田专门找了个硬皮笔记本,把所有人的情况,工工整整记下来,谁家小伙子啥人品,谁家姑娘啥性格,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他牵线有个规矩,不见本人绝对不给介绍,人品不好的,哪怕家里条件再好,他也直接给人拒了。
有次街道上的一个二流子,家里托人来说情,想让崔大田在广播里给他介绍对象,塞给崔大田两斤猪肉,崔大田当场就把猪肉给人扔出去了,说“你天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我崔大田就算是让姑娘们一辈子单着,也不能把人家往火坑里推”。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找崔大田走后门,大家都知道,崔大田介绍的对象,人品绝对有保障。
经崔大田牵线成的夫妻,前前后后有几十对。有农机厂的工人和纺织厂的女工,有学校的老师和医院的护士,甚至还有城郊农村的小伙子,靠着崔大田的广播,找到了县城里的对象。每年过年,这些夫妻都带着孩子,往崔大田家跑,拎着自家包的饺子,给崔大田拜年,崔大田家的门槛,每年过年都要被踩平半寸。
最传奇的是,有个下乡的女知青,返城之后留在了县城,因为长得漂亮,眼光高,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家里人都急得嘴上起泡。崔大田在广播里,把她的情况一说,从外地回来探亲的一个退伍军人,听见广播,特意跑到广播站找崔大田,俩人一见面就对上眼了,结婚之后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后来生了一对双胞胎,孩子满月的时候,特意把崔大田请过去,给孩子当干爷爷。
第八章 喇叭里的“救火警报”
县城南头的粮库,因为值班的大爷不小心碰倒了煤油灯,半夜里燃起了大火。那天夜里刮着六七级的大风,火借风势,瞬间就窜上了房顶,粮库里堆着几十万斤的公粮,要是烧起来,整个县城明年的口粮都成了问题。
值班的人慌慌张张跑到广播站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崔大田听见消息,连棉袄扣子都没扣全,冲进机房就打开了所有扩音器的开关,对着话筒用尽全力喊:“全县城的老少爷们注意了,南头粮库着火了!所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紧拿上水桶、铁锹,往粮库跑,咱们的公粮不能烧没了!”
沉睡的县城瞬间被喊醒了。家家户户的灯亮了,小伙子们披着棉袄往门外冲,连正在睡梦中的基干民兵,拎着步枪就往粮库跑。不到十分钟,几百号人就冲到了粮库边上,崔大田守在广播站的话筒前,一边播着火势的情况,一边指挥大家分工:“东边的人赶紧去拆旁边的草垛,别让火蔓延过去,西边的人赶紧去井边打水,妇女们赶紧回家拿棉被,泡上水往火上盖!”
那天夜里,崔大田的嗓子喊得全哑了,可他一刻都没停下。老百姓们听着他的指挥,没有一个人往后退,有人把自己家的棉被拿出来,泡上水往火里扔,有人跳进冰冷的水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打水,连七十多岁的老大爷,都拎着小水桶往火场跑。最后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几十万斤的公粮,保住了九成以上,只有一小部分被烧了点外皮。
火灭了之后,粮库的主任,带着所有职工,跪在地上给老百姓磕头。崔大田跑到火场边上,看着浑身是灰、脸上全是黑印子的老百姓,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县里开表彰大会,要给崔大田记大功,崔大田摆摆手说:“这功劳不是我的,是全县城老百姓的,我就是借着喇叭,把大家的劲儿喊到一块儿去了。”
从那之后,崔大田的广播,就成了县城里的“应急警报”。不管是着火、发洪水,还是有紧急情况,只要崔大田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全县城的人,瞬间就能拧成一股绳。有次夏天,化工厂的管道漏了,有毒气体往外飘,崔大田在广播里指挥大家关紧门窗,往高处走,整个县城没有一个人受伤。
有次下大暴雨,羊河的水位马上就要漫过堤岸,崔大田在广播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眼睛都没合一下,指挥上堤的民工们,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堵。最后洪水退下去,老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给崔大田送了一筐筐的鸡蛋,一捆捆的挂面,崔大田把这些东西,全部分给了上堤抢险的民工,自己一口都没留。
县城的老人后来总说,那些年不管遇到多大的灾,只要听见崔大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心里就一点都不慌,知道有人领着咱们,肯定能把坎儿迈过去。那挂在墙上的小喇叭,不是个死物件,是整个县城的主心骨。
第九章 喇叭里的“千里传音”
七十年代的县城,通讯基本靠吼,长途电话要跑到邮电局排队,打一分钟贵得吓人,不少在外当兵、在外工作的人,好几年都回不来一次,家里的老人想孩子,想得天天掉眼泪。崔大田看着不少军属,天天站在十字街往远处瞅,就跟老周头商量,在广播里开了个“远方的亲人对你说”的栏目,专门给两地分居的家庭,捎话传信。
栏目开播的第一天,就有十几个军属跑到广播站来,要给远在外地的亲人捎话。张老太太对着话筒,给自己在新疆当铁道兵的老伴说:“家里的老母猪下崽了,今年收成好,我身体硬朗,你在那边好好干,不用惦记家里。”声音顺着广播,飘进了全县城的每一户人家,连邮电局的邮递员,都跟着掉眼泪。
有次在黑龙江当兵的小杨,他媳妇马上要生孩子了,想让他回来,可那时候部队里任务紧,根本没法联系上。小杨的母亲跑到广播站,哭着求崔大田,能不能想办法把消息传到黑龙江去。崔大田想了个办法,把这段录音录在磁带上,托去省城出差的人,把磁带寄到了小杨所在的部队。部队的首长听完广播,特意批了小杨半个月的探亲假,等小杨赶回家的时候,媳妇刚把孩子生下来,小杨抱着孩子,跑到广播站给崔大田敬个庄重的军礼。
最轰动的一次,是一九七七年的春节,崔大田把全县所有在外当兵、在外工作的人的家属想对亲人说的话,全部录下来,整整录了三大盘磁带,通过省台的帮忙,把这些声音传到了全国各地。那天晚上,不少在外地的辽北人,从省台的广播里,听见了自己家里亲人的声音,当场就抱着收音机哭了。有个在海南岛当兵的小伙子,听见自己母亲在广播里喊他的小名,当天晚上就写了封长信寄回家,说“听见妈的声音,我在千里之外的海南岛,就像回到家了一样”。
从那之后,不少在外工作的辽北人,都特意给广播站写信,把自己的近况告诉崔大田,托他在广播里给自己家里人捎个平安。崔大田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在广播里念出来,念到高兴的地方,全县城的人跟着乐,念到感人的地方,不少人都跟着掉眼泪。有个在大庆油田工作的工人,托崔大田告诉家里,自己在油田立了功,评上了先进,他母亲坐在家里的炕头上,听见广播,笑得嘴都合不拢,当天就把家里的大红灯笼挂了起来。
那些年,崔大田的广播,成了连接远方和家的一根线。多少在外的游子,靠着这根线,听见了家里的声音;多少家里的老人,靠着这根线,知道了远方的孩子平安。有人跟崔大田说,你这哪里是广播,你这是给在外的人,安了一条回家的声音小路。崔大田就摸着自己缺了半块的耳垂笑,说“只要他们听见家里的声音,心里踏实,我这嗓子喊哑了都值”。
七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春节,县城下了场大雪。崔大田把所有喇叭都调试了一遍,大年三十晚上,他对着话筒先播了全县军属的拜年信,然后讲了一段《烈火中永生》,最后放了《乡恋》。声音顺着喇叭飘出去,混着家家户户的饺子香味,飘在县城的雪夜里。那天晚上,殷士奎把自己磨的小匕首拿出来,摆在供桌上当“年货”;张文秀老师带着全班学生,在雪地里堆了个大雪人,给雪人插上一根树枝当话筒,说这是“小崔大田”。
崔大田站在广播站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雪花,听着满城的喇叭声,觉得这日子,比任何电影里的情节都热闹。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满县城嗡嗡作响的舌簧喇叭,在八十年代的风里,很快就要走到头了。
第十章 八十年代的风往哪吹
八十年代的风向变化是从家家户户的墙头上开始的。先是东头的尤壮壮,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台半导体收音机,天天拎在手上,走到哪儿听到哪儿,再也不用准点守着下午六点半的广播。没过半年,县城里不少人家都买上了收音机,原先钉在墙上的小喇叭,慢慢没人愿意听了——收音机里能收到省台的流行歌,能听长篇小说联播,还能自己调音量,比固定播啥听啥的有线喇叭新鲜多了。
崔大田开始慌了。他骑着自行车绕着县城转,看见谁家的小喇叭被摘下来扔在仓房门口,就敲门进去,免费给人调试线路,还给人塞两张县电影院的票,说“你再听听,我新练的《庐山恋》,比收音机里的录音还活泛”。可人家嘴上答应着,等他走了,转头就把小喇叭往仓房的角落里塞——半导体揣在兜里就能听,谁还愿意守着墙上那根死线啊。
广播站的日子也越来越难。原先的广播维护经费砍了一半,老周头天天往县里跑,申请买新线的钱,跑回来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抽得滋滋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有次刮大风,刮断了三根广播线,崔大田带着殷士奎修了一整天,接上之后才发现,半个县城的喇叭都哑了——不少人家早就偷偷把入户线掐断了,线的那头连个喇叭都没有。
那年夏天,崔大田的儿子刚满五岁,天天跑到街上跟别的孩子玩,别的小孩手里都攥着个小半导体,放着流行歌,只有他啥都没有,回家拽着崔大田的衣角哭,说“爸,我也要收音机,小朋友都笑我,说咱家的喇叭是老古董”。崔大田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第二天去家电商店,咬着牙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台小半导体,可他自己从来没听过,天天把那台收音机摆在机房的桌子上,看着它发呆。
更让他难受的是,上面下了通知,要逐步淘汰老式有线广播网,把经费全部投进无线广播建设。广播站的编制要裁掉三分之一,不少老同事都调去了别的单位,原先热热闹闹的广播站大院,慢慢变得冷清下来,院子里堆着的新喇叭,落满了灰,再也没人往老百姓家里送。
有天晚上,崔大田值夜班,他把所有还能响的扩音器都打开,县城里剩下的几十只喇叭同时发出声音。他没讲新电影,对着话筒把十年前第一次讲《地道战》的内容,原原本本演了一遍。不少早就把小喇叭摘下来的人家,听见这熟悉的动静,又从仓房的灰堆里把喇叭翻出来,接上电,听着崔大田的声音,有人手里的饭碗顿在半空,有人正在缝衣服的针扎在了手指头上都没察觉。
第二天一早,县里的领导就找上门来,批评他擅自违规开播,给了他一个通报批评。崔大田没辩解,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着扩音器上的灰尘,擦着擦着,眼泪就掉在了冰冷的机壳上。老周头为了这事,在领导办公室磨了整整一天,最后总算把处分压了下来,没让崔大田丢工作,可崔大田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陪伴了他十年的小喇叭,留不住了。
工程队开进县城街巷的时候,下着小雪,工人们把杨木电线杆上的高音大喇叭摘下来,扔到卡车后斗里,锈迹斑斑的铁壳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群老人在咳嗽。崔大田跟着卡车走,蹲在车边,把那些被扔出来的旧喇叭一个个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雪,装进自己带来的编织袋里,整整装了五大袋,拉回自己家的仓房里堆着。
老周头退休那天,把崔大田叫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只保存得崭新的舌簧小喇叭,塞到他手里:“大田,我干了一辈子广播,这玩意儿是我刚参加工作时装的第一只喇叭,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虽然你的正式编制还没有得到解决,上层领导看不好你,但在我眼里你始终在编,是最优秀的广播人才!现在有线喇叭没了,可咱们的声音不能没了,唯有你能守住,我特别信任你!”崔大田攥着那只还带着老周头体温的喇叭,重得像攥着半座县城的记忆。
原先纵横交错的广播线,从电线杆上被拆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杨木杆,立在街巷的风里。崔大田站在十字街的电线杆底下,看着空荡荡的杆顶,摸了摸自己缺了半块的耳垂,耳边好像还能听见满城喇叭同时“嗡”的一声响的动静,可伸手一抓,全是八十年代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从指缝里全溜走了。
第十一章 九十年代仓房里的喇叭声
崔大田没调走,他留在了新成立的广播电视局,干后勤岗,可他心里空得慌,总觉得少了点啥。每天下班回家,他就钻进自家后院的仓房,把那些从街上捡回来的旧喇叭,一个个拆开,换纸盆、焊线圈,修好的就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没几年,三面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几百只旧喇叭,像个藏在仓房里的秘密博物馆。
殷士奎的自行车铺早就不干了,他儿子接了班开摩托车修理部,他天天往崔大田家钻,跟着崔大田学修喇叭,俩五十多岁的老爷们蹲在仓房的地上,对着一堆铜丝和旧零件,能唠一整天当年的电影台词,唠到高兴处,俩人一起学《铁道游击队》里的插曲,跑调跑得没边,把院子里的鸡都吓得飞到了墙头上。
尤壮壮开了家全县最大的副食品商店,家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攒了满满一柜子,他听说崔大田在修旧喇叭,专门开着卡车,把自己这些年走街串巷收废品攒的旧喇叭,全拉了过来,足足两卡车,往崔大田的仓房门口一卸,说“大田哥,这些玩意儿搁我家也是落灰,搁你这儿,才能再出声”。
崔大田的儿子放暑假,领着一帮半大孩子钻进仓房玩,不小心碰开了扩音器的开关,几百只修好的旧喇叭同时“嗡”的一声响,崔大田当年讲《地道战》的录音,从喇叭里飘出来,顺着仓房的窗户飘出去,半个街道都能听见。街坊四邻听见动静,纷纷往他家跑,张文秀老师、王老太太,一群人挤在仓房门口,听着熟悉的声音,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睛。
从那天起,崔大田家的仓房就成了老街坊的聚集地。他在仓房中间摆上长条板凳,烧上一大壶茶水,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对着话筒讲老电影。没有通知,没有宣传,全靠老街坊口口相传,来的人越来越多,仓房里挤不下,他就把阵地挪到了院子里。夏天的晚上,院子里拉上灯泡,几百只旧喇叭沿着院墙摆成一圈,男女老少坐得满满当当,连墙头上都蹲着半大孩子。崔大田站在中间的小凳子上,对着话筒一开口,几百只喇叭依次响起,声音像波浪一样滚过院子,滚过街坊的屋顶,跟十几年前满城喇叭齐鸣的动静,一模一样。
有天晚上,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门口,听崔大田讲完一段《少林寺》,走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人是当年县宣传队的小吴,现在在省城当广播电台的文艺部主任,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天天听崔大田的广播,才爱上了文艺工作,这次回县城探亲,顺着熟悉的声音就找过来了。没过俩月,省台的记者专门来崔大田家采访,把他的故事做成了专题节目,在省台播了整整一周。
消息传回县城,不少年轻人都往崔大田家跑,有学播音的学生,有搞文艺的小青年,天天围着崔大田转,要跟他学“用嘴演电影”的本事。崔大田也不藏私,把自己当年对着话筒练出来的仿声技巧,一点点教给他们,院子里的喇叭声,越来越热闹,不光有老电影的声音,还飘出了年轻人唱的流行歌。
九十年代县里搞旧城改造,要拆崔大田家这片老院子,建商品楼。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崔大田坐在仓房的喇叭堆里,坐了整整一夜。殷士奎急得要去找拆迁办吵架,尤壮壮说要出钱给崔大田在新小区买个一楼的大房子,专门留一间屋子放喇叭。崔大田没说话,摸着墙上最老的那只舌簧喇叭,突然笑了。
他没当钉子户,签了拆迁协议,但是跟拆迁办提了一个要求:新小区建成之后,要在社区的文化活动室,给他留一间二十平的小屋子,他要把这些旧喇叭都搬过去,建一个“老广播记忆角”。拆迁办的负责人早就听过崔大田的故事,当场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搬家那天,几百个老街坊都过来帮忙,小心翼翼地把几百只旧喇叭搬上卡车,像护送什么宝贝。卡车从县城的街道开过,风吹过喇叭壳子,发出轻轻的嗡鸣,路边的老人站在街边看着,跟着卡车慢慢走,走出老远都不肯回去。
新小区的文化活动室里,崔大田把所有旧喇叭都挂在了墙上,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挂到天花板。他站在满墙的喇叭中间,插上电,对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句“老少爷们,今天咱们接着唠《少林寺》”,几百只喇叭同时发出声音,清亮的动静在屋子里转,飘出窗外,飘进新小区家家户户的窗户里。
崔大田的儿子已经上中学了,戴着耳机从楼下路过,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把耳机摘下来,站在楼下听了好久。他终于明白,父亲守着这堆别人眼里的破铜烂铁,守的不是喇叭,是整个县城一代人,藏在舌簧纸盆里的、没处安放的旧时光。
第十二章 九十年代的“民间广播站”
九十年代,辽北县城烟囱里的烟一天比一天淡,往日里下了班就人潮涌动的工厂大院,渐渐静得能听见风卷着废铁皮在空车间里滚的声响。崔大田从广播站退下来没两年,原先挂在家家户户墙头上的小喇叭,早被彩电、VCD挤到了墙角,落满了灰。不少老邻居下了岗,蹲在工厂门口的墙根下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连个能唠心里话的地方都找不到。
崔大田在社区边上租了间十来平米的旧铁皮房,把家里压箱底的旧扩音器、磨掉漆的话筒,还有当年跟了他几十年的那台老式磁带机全搬了过去。没几天,“大田便民广播点”的木牌子就钉在了铁皮房的门楣上,红漆写的字,被太阳晒得发了白,却亮得扎眼。
他没搞花里胡哨的节目,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播,先播十分钟天气预报,再念几条当天的招工信息,剩下的时间全留给街坊邻居。下岗的老工人想找活干,就跑到铁皮房里跟崔大田唠两句,崔大田对着话筒一喊,周边几个社区的用工消息就串了起来。机床厂的老钳工李大山,手艺硬得能摸出齿轮丝米级的误差,下岗之后蹲在市场上修自行车,崔大田在广播里把他的手艺说了三遍,没出三天,郊区的一家农机厂就找上门,专门请他去当技术主管,工资比在岗的时候还高两百块。
那时候不少下岗的人心里堵得慌,喝了闷酒就蹲在广播点门口哭,崔大田也不劝大道理,搬个小马扎坐下来,给人递上半杯散白,听他们唠当年在车间里的风光事儿。等对方哭够了,他就把人拉到话筒跟前,让他们自己对着喇叭说两句心里话。有次纺织厂的挡车工张小凤,在广播里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干了二十年挡车工,现在连个落脚的活都找不到,话音刚落,当天下午就有三家新开的服装厂找上门请她去当技术指导。
铁皮房的冬天比外头冷不了多少,四面漏风,崔大田裹着军大衣守在话筒前,哈气在话筒上结了一层薄霜。有人劝他,退休工资够花,遭这个罪图啥?崔大田就指着窗外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工人说:“以前工厂的大喇叭没声了,我这小喇叭就得接上,不能让这帮跟我一样干了一辈子工人的老兄弟,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有天深夜,下着大暴雪,崔大田正准备锁门回家,原先冶炼厂的老车间主任王宝军推开门闯进来,浑身是雪,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他儿子在南方打工,半年没往家捎信,老两口急得眼睛都快瞎了,托了无数人打听都没消息。崔大田二话没说,重新插上扩音器的电源,对着话筒把孩子的名字、当年在学校的糗事、家门口老槐树的特征,一字一句喊了出来。那时候深夜里还亮着灯的,全是开夜班的小饭馆、修车铺,十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听见广播,连夜把消息往南边捎。不到半个月,失联的小伙子就打回了电话,说自己在南方的工地上摔断了腿,怕家里担心才断了联系,现在已经能拄着拐走路了。
那天王宝军老两口拎着一筐刚蒸好的粘豆包,在铁皮房门口给崔大田鞠了三个躬,雪落在他们的棉帽子上,白了一片。崔大田把粘豆包分给周边的下岗工人,一群人挤在漏风的铁皮房里,就着热水吃粘豆包,听着喇叭里飘出来的老工业歌曲,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第十三章 千禧年的“二手货市集”
两千年刚过,辽北县城的下岗工人里悄悄兴起了摆地摊的风潮,可街面上管得严,不少人刚把摊子支起来,就被赶来赶去,东西摔得满地都是。崔大田看着老兄弟们蹲在路边守一天,连个吆喝的机会都没有,心里急得慌,干脆在广播里开了个“以物换物大集”的栏目,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播,谁家有闲置的东西要出,谁家缺啥物件,对着话筒说一声,整个片区的人都能听见。
一开始大家都抹不开面,觉得下岗了卖旧东西丢人。崔大田第一个把自己家当年攒的半套老唱片、不用的旧自行车搬到广播点门口,对着话筒喊:“我崔大田,退休播音员,非正式编制,退休金少了一大截。家里有半套小提琴老唱片,想换两袋白面,谁家有富余的,过来唠唠。”没出半小时,就有个老教师扛着两袋白面找上门,把唱片换走了。
这事之后,来广播点登记的人瞬间排起了长队。有下岗工人把自己做的木工小凳子、修好了的旧收音机拿过来登记,有家里的主妇把孩子穿小的棉袄、闲置的铁锅拿过来换米面,连以前工厂里的老技术员,都把自己画的机械图纸、攒的旧工具拿出来交换。崔大田专门找了个旧本子,把每一样东西都工工整整记下来,谁家换了啥,谁家还缺啥,他门儿清。
有次机床厂的老车工赵云开,家里老母亲重病住院,急等着钱用,想把自己当年在厂里评先进得的那块进口手表卖掉,可问了一圈没人识货。崔大田在广播里把这块表的来历、当年赵云开连续三个月吃住在车间、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事儿全说了出来。当天下午,就有个开机械厂的老板找上门,不仅按原价把表买走,还额外给赵云开塞了两千块钱,说“我爹当年跟你一个车间的,你这表不是普通的表,是老一辈工人的脸面,我不能让它贱卖了”。
崔大田还借着这个栏目,帮不少人牵起了小生意的线。以前在食堂当大师傅的老周,下岗之后想在巷口开个小饭馆,缺几张旧桌子,崔大田在广播里一喊,没两天就有好几户人家把家里闲置的旧桌子送了过来,连工钱都不肯要。老周的小饭馆开张那天,第一锅菜先端到了广播点,崔大田就着二锅头,跟十几个老工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吃,风刮过铁皮房的顶子,嗡嗡响,像以前工厂里开工的汽笛声。
后来周边几个社区的人都往这边跑,每到周末,广播点门口的空地上,就自发形成了一个热热闹闹的二手市集。没有摊位费,不用办执照,大家蹲在地上,把旧东西往布上一摆,不用自己吆喝,崔大田的喇叭在边上帮你喊。不少原先蹲在墙根下愁眉苦脸的下岗工人,靠着这个小市集,慢慢把日子盘活了。有人后来开了五金店,有人开了裁缝铺,逢年过节都往崔大田家跑,拎着自家做的菜,说当年要是没有你这喇叭,我们还不知道要熬到啥时候。
崔大田把大家登记用的那个旧本子,锁在铁皮房的旧柜子里,后来本子翻得页都掉了,他用浆糊一页一页粘好,封皮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烟火底气”。他总跟人说,咱们工人啥都不怕,只要能互相搭把手,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第十四章 老喇叭里的“新少年”
社区里的不少双职工家庭,大人忙着出去打零工,放了暑假的孩子没人管,整天在巷子里乱跑,爬墙头、掏鸟窝,时不时就有孩子摔得浑身是伤跑回家。崔大田看着这些没人看的小崽子,心里琢磨出了新主意,在广播里开了个“大田少年广播站”,专门收这些放假没人管的孩子,教他们念稿子、播广播,还给他们讲以前老工厂里的故事。
第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就有七八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一个个晒得黑溜溜的,站在铁皮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崔大田给他们每个人做了个小话筒套,用红布缝的,上面绣着小小的五角星。他先教孩子们怎么拿话筒,怎么控制气息,别对着话筒喊得破音,再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老故事,一段一段讲给他们听:绘声绘色地讲县城周边农民春耕秋作,讲羊洋发大水抗洪抢险的故事,讲当年工厂里的老工人,为了赶生产任务,三天三夜守在机床边上不回家;讲以前的寻人广播,怎么在雪夜里把迷路的孩子找回家;讲当年粮库着火,全城的老百姓拎着水桶往火场冲的往事。
孩子们听得眼睛都直了,原先在巷子里疯跑的皮猴子,一个个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捧着稿子跟着崔大田一个字一个字念。有个叫小柱子的小男孩,最是调皮,以前天天爬树掏鸟窝,自从进了少年广播站,每天早上准点跑到铁皮房,帮崔大田擦话筒、整理磁带,连作业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第一次对着话筒播广播的时候,紧张得声音都抖,播完之后跑出门,听见巷子里的奶奶在跟人说“这是我孙子的声音!”,当场蹦得老高。
崔大田还带着这些孩子,去周边农村看稻田,看果园,又回到县城,在老工人家里采访,让孩子们把老工人的故事录下来,在广播里播出来。有次孩子们采访了当年的老劳模李爷爷,把他当年带着班组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故事,录成了一期广播,播出去之后,整个社区的老人都坐在自家窗台底下听,不少人听着听着就掉了眼泪。后来这些孩子还自己办了个“工人故事小专栏”,每周播两次,把县城那些快要被人忘了的老故事,一段一段重新讲出来。
有次区里搞中小学生朗诵比赛,崔大田带着这帮孩子去参加,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站在台上,把自己采访来的老工人故事念出来,台下的评委和观众,一个个听得直抹眼泪,最后拿了全区的一等奖。孩子们捧着奖状跑回铁皮房,把奖状贴在满是旧磁带的墙上,一群人围着崔大田又蹦又跳。
后来这些孩子长大,有的考上了传媒大学,有的当了老师,可每年回县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崔大田的社区,去那间铁皮房看看。他们总说,当年在崔爷爷的广播里,听见的那些故事,是这辈子最扎实的底气。
第十五章 新时代喇叭纸盆里的回声
崔大田六十八岁那年,鬓角已经白了大半,可站在话筒前的时候,声音还是跟二十岁那年一样亮。他的“老广播记忆角”成了整个县城的宝贝,县里专门给挂了块牌子,不少外县的人都特意坐车过来,就为了听一听崔大田用嘴演出来的老电影,摸一摸这些几十年前的旧喇叭。
有天下午,记忆角里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在满墙的喇叭跟前转了三圈,最后拽住崔大田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就是当年张老太太的老伴,在新疆当铁道兵,几十年没回县城,这次退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年家里墙上的那只小喇叭。崔大田从架子最下层,翻出来一只擦得发亮的旧喇叭,递给他——这正是当年他亲手给张老太太家装的那只,拆迁的时候,张老太太特意把喇叭摘下来,送给了崔大田。老兵把喇叭抱在怀里,耳朵贴在纸盆上,好像还能听见几十年前,从里面飘出来的部队的消息。
时间一晃,崔大田已经七十岁了,他的儿子早就从广播学院毕业了,回到县城的电视台工作,成了新闻部的主任。县里新建的文化广场,要装一批新的公共广播,儿子特意请崔大田去当顾问,崔大田跟着工程队跑遍了整个广场,给新喇叭调试音色,还把自己当年讲电影的几十盘磁带,转成了数字音频,存在了新广播系统里。
殷士奎和尤壮壮都来了,拎着酒菜,几个人围着满墙的喇叭喝酒,崔大田喝得有点多,摸着儿子的头说:“爸当年装了一辈子喇叭,现在你干广播了,还是正式编制。咱们爷俩,算是把这声音的事儿,接下去了。”儿子点着头,拿起话筒,学着崔大田的腔调,讲了一段《小兵张嘎》,学得有模有样,满屋子的人笑得直拍桌子。
广场建成那天,新广播第一次开播,崔大田当年讲《地道战》的声音,顺着新喇叭飘出来,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孩子们好奇地问身边的老人,这是什么故事,老人就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当年墙上挂着小喇叭的日子。
转眼到了冬天,下了场大雪,崔大田带着刚上小学的孙子,去铁皮房整理旧喇叭。孙子的小手指,指着墙上那只最老的舌簧喇叭,好奇地问:“爷爷,这是什么呀?”崔大田把那只老喇叭摘下来,接上电,对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句话,喇叭里传出嗡嗡的回声,孙子听得眼睛都直了,拽着崔大田的衣角,说“爷爷,我也要学,以后我也要对着喇叭讲故事”。
崔大田摸着孙子的头,突然发现,孙子的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刮了个小口子,缺了小小的一块,跟他自己耳垂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文化广场的新广播里,崔大田当年的声音还在慢慢飘着,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混着广场上的音乐声。崔大田站在满墙的旧喇叭中间,看着孙子踮着脚,小手学着他的样子,放在话筒前,乌乌哇哇地学着电影里的台词。
没人知道,这些从七十年代走过来的旧喇叭,还能在墙上挂多少年;没人知道,下一个从话筒里飘出来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最老的那只舌簧喇叭的纸盆,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有人在几十年前的时光里,轻轻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