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组诗《长征路上意难平》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 天黑之后
陈海松 · 二十三
曹祥仁 · 掌灯
董振堂 · 断后
高敬亭 · 关门
云贵川 · 无名
杨克明 · 箱子
小叶丹 · 盟约
何木林 · 不言
何涤宙 · 被删掉的人
李特 · 西望
结语 · 他们选择
序 · 天黑之后
一九三四年秋天，天黑了。
不是那种到了晚上就会亮起来的黑。是一种——你往哪里看都是同一张脸，往哪里走都是同一堵墙，往哪里喊都没有回音的黑。
那时候中国最深的夜里，有一群人做了一个决定。他们不走了。
不是停下来不走。是从原来的地方离开，往不知道的地方走。那时候还没有"长征"这个词。他们只知道——留在这里是死，走出去，也许后面的人能活。
于是他们走了。
两万五千里。每三百米倒下一个。倒下的那些人，多数没有名字。他们走的时候不知道这条路后来会被写进课本，不知道会有纪念碑，不知道后人会用"伟大"来形容他们的脚印。
他们只知道——天黑了，得有人点灯。
他们就是那些灯。
陈海松 · 二十三
他从湖北大悟出发的时候
十六岁，像一根还没有长成的竹子
七年后，他倒在戈壁
红九军政委
二十三岁
许世友晚年从不提他
不是忘了
是那个名字一出口
戈壁的风就会重新刮起来
他做过勤务兵
端过水，扫过地，跟在马后面跑
"跟得上"
他说了这三个字
就真的跟了七年
从勤务兵到军政委
七年
每一级台阶都是打出来的
也是讲出来的，喝出来的
长征途中断水
战士端来一碗浑水
团长嫌脏，不喝
他端过来，喝了
一饮而尽
抹了一下嘴
"这水能喝，咱们接着走"
全连跟着他走了
梨园口
他率部断后
子弹打光了用石头
石头打光了用拳头
拳头打碎了用牙
二十三岁
他把最后一颗牙
咬进了敌人的喉咙里
后来有人问许世友
陈海松要是活着
会是什么军衔
许世友沉默了很久
只说了一句——
"他要是活着……"
那句话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有些人的二十三岁
是别人的一生
有些人的一生
只有二十三岁
曹祥仁 · 掌灯
他不是拿枪的人
他是听的人
敌人在发报
他在听
蒋介石的命令发到前线
他在另一个电台旁边
已经读完了
"展密"被破译的那天
铅笔在纸上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说：通了
就这两个字
让四渡赤水
变成了可能
毛泽东说他是长征路上的灯笼
可他一直是暗处的那个人
所有人走在光里
没有人回头看灯
四十年
近两百种密码
每一种都是"从零开始"
每一种都是从第一个字
对到最后一个字
搭档说他的脑子像一台机器
电码进去，规律出来
可那不是机器
是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
用铅笔、耳朵、不睡觉
硬熬出来的
东北战场
廖耀湘兵团去向不明
他带着二局反复比对信号
说：他在原地犹豫
后来的战史证明
他是对的
他活到六十一岁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电台
没有电码
没有需要破译的敌人
但他一辈子都在听
听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是冲锋的人
他是掌灯的人
灯亮了
路就出来了
灯灭了
没有人记得他亮过
董振堂 · 断后
他这一辈子
一直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
宁都起义
他带着一万七千人走过来
湘江
他带着人断后
高台
他又一次断后
断后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人走了
你留下
就是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你站在门外
高台
三千人守一座城
九天九夜
子弹打光了用大刀
大刀卷刃了用拳头
拳头打碎了
他用身体堵
董振堂倒下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毛泽东说
路遥知马力
可那匹马
没能走出河西走廊
假如他不参加宁都起义
假如他留在国民党那边
他的后半生也许是另一个样子
有军衔，有俸禄，有安葬的地方
可他选了那条路
选了走在最后面
选了断后
选了把命留给那座城
他断后的那条路
后来成了所有人的前路
可他本人
再也没有走过前路
高敬亭 · 关门
一封信
二十七岁
他接过来
扛起了整座大别山
红二十五军走了
主力走了
省委走了
留下他
和一句话：红旗不能倒
两千人对十七万
三年
他没有让红旗倒下
陈昌浩来了
西路军失败了
老上级回来了
想借兵重整旗鼓
高敬亭关上了门
不是不讲情面
他说：庙小，容不下大佛
外人看来他冷
可他知道
大别山的火种只剩下这一点了
谁来了都不能动
老上级也不行
他打响新四军第一枪
蒋家河口
击毙二十多个日军
蒋介石发来嘉奖电
他没在意
他在意的是
三个月打六十多仗
歼灭日伪军一千四百多人
第四支队成了最能打的部队
然后他被自己人抓了
罪名是"反党"
三十二岁
一颗子弹
结束了他
四十年后平反
文件上写着：此案处理不当
风从大别山吹过来
吹着那张纸
可他听不见了
他关过一扇门
挡住了一个人
保住了大别山的一点火种
后来那扇门
又关上了
把他关在了外面
云贵川 · 无名
他没有名字
战友叫他云贵川
因为他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个寨子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
还在不在等他回家
他十六七岁
颧骨很高，眼大而有神
跟着红军走了
问他叫什么
他摇头
泸定桥
十三根铁索
桥板被敌人抽光了
对岸是机枪
二十二个人冲上去
他在第一个梯队
子弹打在铁索上
叮叮当当
铁索烫手
他没有松手
冲过去了
四个人当场倒下
他活了下来
三个月后
腊子口
两面绝壁
百丈高
敌人碉堡卡在最窄的地方
冲了五次，五次被打退
他说：我能爬
在家采药的时候
这样的悬崖，我爬过
他赤着脚
拿着一根长杆
杆头绑着铁钩
一下，一下
勾住石缝和树根
往上爬
所有人都在下面看着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到了崖顶
绳子放下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
突击队员爬上去了
腊子口破了
然后他消失了
杨成武的回忆录里
再也没有提到他
所有史料中
都找不到他的痕迹
他活下来了吗
不知道
他牺牲在哪场战斗里
不知道
他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只知道
他十六七岁
苗族
在贵州入伍
攀崖涉水很内行
眼大而有神
有名字的人被记住
没有名字的人
替所有人
走了最难的一段路
杨克明 · 箱子
他走的时候
留下一个红书箱
箱子里三样东西
一张夫妻合影
一本共产党宣言
一面川东游击队的战旗
他对妻子说
等革命胜利了
我们一起回来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三过草地
第一次搀扶倒下的战士
第二次自己踉跄
第三次看着熟悉的面孔
留在沼泽里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回家"
有人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
说：等革命胜利了
那是他留给妻子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
那句话要等五十年
高台
三千人守城
三千人阵亡
他三十一岁
和董振堂一起倒下
他的头颅
被敌人割下示众
他走的时候
红书箱不在身边
照片不在身边
家不在身边
妻子等了他五十年
每天到村口去
站成一棵树
婆婆葬在山岗上
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想让儿子回来时
第一眼就能看见母亲
五十年后
部队找上门
说：你们要找的陶树臣
就是高台牺牲的杨克明
七十八岁的魏俊淑
坐了几天火车
到了高台
站在他的碑前
放声哭了
哭完之后
她打开那个红书箱
三样东西还在
合影泛黄了
书页卷边了
旗子褪色了
她说：树臣
我来晚了
但你等到了
一个箱子
装着他的信仰
也装着一个女人
一生的重量
小叶丹 · 盟约
彝海一碗水
他蹲下身
捧起来
让刘伯承也蹲下
两个人各取一滴血
滴进碗里
水红了
他把碗端起来
说：你我结盟为兄弟
谁反悔，天诛地灭
一碗水
两个人喝下去
一个汉族将领
一个彝族头人
成了兄弟
刘伯承把手枪给了他
他把骡子牵了出来
七天
红军通过了彝区
走过了石达开没有走过的路
他站在山口
看着那支队伍远去
说了一句：他们走过去了
他说的不只是大渡河
他说的是一条路
红军走过去了
不会再被困在这片山里了
国民党来了
追究他"通共"
要他交一万二千两白银
一百二十头母羊
他变卖了田地、牛群、羊群
凑够了数
但他始终没有交出那面旗
"中国夷民红军沽鸡支队"
他把旗卷好
交给妻子
说：万一我死了
你一定要保护好红军旗
红军一定会回来
到时把旗交给刘伯承
我没有等到他
你要等到
妻子接过旗子
折好
藏进百褶裙的夹层里
她不知道
这面旗子
要在她身上藏十五年
1942年
小叶丹被伏击
中枪倒下
四十八岁
他临死前最后的话
是交代身边的人
旗子给我老婆
告诉她
红军会回来
一定要还回去
1950年
解放军解放冕宁
一个老妇人来到部队驻地
穿着百褶裙
一层一层翻开裙摆的夹层
取出一面旗
褪了色
折痕很深
但那几个字
依稀可辨
她说：这旗
小叶丹让我交给红军的
他让我等红军回来
我等到了
一个不识字的人
把承诺看得比命还重
一个不识字的人
替红军推开了一道门
然后用命守住了那面旗
他的妻子替他
又守了十五年
何木林 · 不言
他本来不叫何木林
他叫何垂丰
父亲起的名字
盼他一生富足
他改了
改成一个"木"字
不奢华，不需庇荫
像一棵树一样
能活下去就行
青杠坡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
他倒下了
醒来的时候
战斗结束了
部队走了
身边只有战友的遗体
两个上山捡弹壳的少年发现了他
把他背下山
藏进山洞
给他送吃的和草药
他活了下来
但再也不能追部队了
他的江西口音太重
一开口
谁都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国民党正在搜捕失散的红军
一开口
救他的人也会死
他做了一个决定
装聋哑
不说话
不承认自己是红军
十四年
他用手比划
在地主家做工
白天出卖苦力
晚上躲回山洞和破庙
镇上的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娶了妻子
妻子也不知道他能说话
1949年
习水解放
他终于可以开口了
张开嘴
发不出声音
十四年没说话
声带萎缩了
每天清早
他走到赤水河边
对着水面练发声
一个字，一个字
断断续续
像孩子学语
镇上的人惊呆了
那个聋哑了十四年的长工
竟然会说话
他是一个红军
妻子说
我跟他过了五年
五年了
我不知道他会说话
政府每月给他一百九十六元抚恤金
他不领
说我过得去
把钱留给国家搞建设
儿子长大了
他说红军的儿子
就该去最苦的地方
把儿子送去了煤矿
井下挖煤
三十二年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狠"
他只说了一句
比起我那些死在青杠坡的战友
我多活了几十年
够本了
不能再给国家添麻烦
1979年
他去世
遗愿只有一个
把自己埋在青杠坡
和牺牲在那里的战友在一起
他的骨灰埋在了青杠坡的山坡上
那个方向
是他倒下过的地方
那个方向
是他三千多名战友
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一个不言的人
用十四年沉默
扛住了最重的恩情
然后用一生
报答了那句话
——我多活了几十年
够本了
何涤宙 · 被删掉的人
他是黄埔四期
工兵科
国民党少校营长
被俘了
红军问他：你会什么
他说：架桥，炸桥，筑城
红军说：留下吧
他留了
乌江
江面宽阔
水流湍急
对岸有国民党军把守
毛泽东下令
一两天内必须架桥渡江
工兵连试了两次
都失败了
有人想起了那个工兵教员
陈赓说：把他叫来
他看了看江面
说：用竹子编筐，装石头
筐四周捆上削尖的竹竿
沉到水里
竹竿插进泥沙就固定住了
几个筐连起来
上面铺门板
一个昼夜
一座浮桥
主力红军踩着这座桥
通过了乌江天险
遵义的大门
打开了
遵义
部队休整十天
他拿个小本子
每天都记
第一天
"从新城到老城
从大街到小巷
将遵义走个遍"
第二天
下馆子
辣子鸡丁，醋溜鱼，血花汤
结账时每个人凑钱
"伙计看了很诧异"
第三天
搬进蒋师长的公馆
在摇椅上
"看着土豪家拿来的画报
我是布尔乔亚了"
有一天
群众大会后举行了篮球赛
红军对遵义学生队
他也上了场
比分"十二与三十之比
红军胜利了"
他写得轻松
像一篇游记
没有写遵义会议
因为他不知道
中央上层发生了什么
1954年
这篇日记被删掉了
理由是
长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长征应该是"吃草根、啃树皮"的
1936年
红军大学成立
林彪任校长
罗瑞卿任教育长
他任教务部主任
毛泽东亲自批准
他走完了长征
被特批入党
三十出头
前途正在展开
然后
1937年
他说：老毛病，胃病
想去武汉看看
顺便找找失散的家人
最多两三个月就回来
同事们给他塞了煮鸡蛋和炒米
多批了五块银元当盘缠
他拿了盖了公章的请假条
挥了挥手
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消失成了一个谜
有人说病死在武汉
有人说执行秘密任务
有人说隐居乡间
萧劲光后来只说了四个字
不辞而别
八十年代
临海县档案馆的一份旧档案
揭开了答案
1940年
国民党暂编第二师多了一位参谋长
名字：何涤宙
黄埔四期
工兵科
他到了武汉后
联系了国民党军内的老上级
重新归队
1942年
病逝于皖南前线
三十四岁
他的一生
架过一座桥
让一支军队走了过去
写过一本日记
又被人删掉
消失过一次
又被人找到
做过红军
也做过国民党
他一辈子
只在两件事上没有犹豫
架桥
和离开
李特 · 西望
他叫徐克勋
安徽霍邱人
留苏回来
当了红军参谋长
西路军出发前
他把妻子和一个女儿留在了后方
走的时候
孩子还没学会叫爸爸
西渡黄河
进入河西走廊
古浪，高台，倪家营子
一仗接一仗
越打人越少
弹药快没了
援军没有来
石窝山会议
决定分散突围
他和李先念一起
率左支队进入祁连山
翻山，走戈壁
躲追兵，断粮断水
走了四十多天
李先念后来回忆
那时候没有别的想法
就是走
李特一直在前面
他不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
队伍就还能往前走
1937年4月底
四百多人走出祁连山
到达星星峡
进入新疆
西路军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部队
活了
然后
1938年初
他被诬陷为"托派分子"
在新疆被错杀
三十六岁
和他一起被错杀的
还有西路军另一个高级将领
黄超
他的妻子
等了他三十多年
女儿长大了问她
爸爸去哪了
她不知道怎么说
后来
李特已不再是秘密
妻子年纪大了
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对旁人说起从前
她说——他曾经告诉她
他以前是很大的官
她问他多大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说了一句
西路军参谋长
西路军参谋长的妻子
不知道西路军参谋长的分量
那句话之后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
那几个字
在他心里压了半辈子
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才轻轻放下来一次
1996年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
追认李特为革命烈士
距离他被错杀
五十八年
同一年
李先念去世
不知道这对曾经一起翻过祁连山的搭档
在最后的日子里
是否各自想起了那片戈壁
他去了苏联
又回了中国
当过红军
走过长征，走过西征
和两万人一起出发
和几百人一起回来
然后他死了
在新疆
一个人
他最后望向的是哪个方向
大概是他来的方向
往东走，是家的方向
但他没有回去
他留在了西边
风从戈壁吹过来
他一直望着东边
结语 · 他们选择
人生有许多种。
有人选择安稳，有人选择富贵，有人选择站在大多数人那边。他们选择了最难的那种——不是不知道会死，是知道会死，还往前走。
陈海松二十三岁，本可以活到白发苍苍。曹祥仁一辈子坐在暗处，本可以走到台前来。董振堂本可以不当那个"铁流后卫"。高敬亭本可以开门迎客。云贵川本可以留在寨子里，做一个有名字的人。杨克明本可以回家。小叶丹本可以不接那面旗。何木林本可以开口说话。何涤宙本可以不离开。李特本可以往东走。
他们都没有。
有人问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只想着一件事：把门推开，让后面的人走过去。门推开了，他们留在了门的那一边。
今天，我们替他们把门重新打开一次。不是为了记住他们，是为了记住——有人曾经这样活过。他们来过，他们做过，然后沉默了很多年。
但沉默不是消失。他们一直都在。在戈壁的风里，在电码的滴答声里，在红书箱的开合声里，在彝海的水声里，在赤水河的晨雾里，在翻书页的脆响里，在每一个往西望去的眼神里。
他们没有名字，但路记得他们。没有碑，但土地记得。没有回来的，风替他们回来了。
这就是我们提起他们的理由。
终
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