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塬上,风过无城
作 者: 冀 高 明
有关古夏阳城址,一说地处芝川,一说坐落高门塬,究竟孰是孰非?正所谓"口说无凭,当以石为证"。
高门塬的长风穿越大片黄土沟壑,扫过层层田垄阡陌,触碰这片沉睡千年岁月的土地遗痕。高门村与堡安村隔野相望,岁岁静立塬上。多少远古旧事,随风雨漫漶消散,只余下民间众说纷纭。而两方青石古碑、一道旧城壕沉默伫立,把古夏阳城湮没的沧桑往事细细镌刻,让早已消逝的古城轮廓,于岁月尘埃之中,一点点浮现清晰。
黄土地的岁月最是无情的,无数城池古邑、街巷烟火,终会被风雨蚕食,被流年掩埋。世代栖居于此的乡民,口中代代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高门塬腹地,高门村与堡安村之间,曾矗立着赫赫有名的古夏阳城。老辈人的口述温柔而悠远,带着乡土独有的温情,却终究单薄易碎。口口相传的故事,历经千年辗转,难免添添减减、虚实交织,无迹可寻,难以为凭。千百年来,世人寻觅古城踪迹,疑惑始终萦绕心头,这座承载着秦汉风华、人文底蕴的古夏阳城,究竟坐落何处,繁华几许?
岁月不语,石碑有言。高门塬的黄土之下,藏着解锁历史的密钥,一块块斑驳古碑,便是时光最忠实的史官。东高门乡贤修缮庄基地时,于原后土庙大殿遗址之下,掘出一方嘉庆年间的《后土庙东西高门重修记》石碑。青石为骨,文字为魂,历经数百年水土浸润、风霜打磨,碑文依旧清晰可辨,字字句句皆是确凿史实。
碑文层层溯源,厘清一地文脉根脉:后土庙相传肇始于赵宋年间,殿内椽木留存的“正统六年”字样,印证着古刹屡经修葺、薪火不绝;石碑记载"或始创于汉武时期",足见这片土地文明悠远、底蕴绵长。最动人的是碑中珍贵记载,直言“高门古夏阳名胜地也”,更留存旧碑佚文佐证,此地是太史公故里,司马迁曾学习、耕牧于此,常憩息于后土庙中,观河山壮阔,悟天地大道,滋养千古文心。石碑中“高门古夏阳”五个字力透青石,铁证如山,直接将高门塬与古夏阳城的渊源牢牢绑定,无可辩驳。2008年古历三月,东高门乡贤敬古惜史,将此碑重立于后土庙原址,让千年史证重见天日,供世人溯源怀古。
一方古碑定论渊源,一方旧物再证史迹。堡安村陈家祠堂内,曾珍藏一方“夏阳旧址”石碑,质地古朴、题字庄重,是古夏阳城留存于世的又一核心物证。如今这方珍贵古碑被珍藏于韩城市博物馆,脱离乡野烟火,得以妥善保全。青石无言,却穿越千年时光,与高门塬的嘉庆古碑遥相呼应、互为佐证,一源一脉、一乡一祠,双向印证古夏阳城的核心疆域,就在今日高门塬高门、堡安两村之间。双碑互证,终结千年传闻争议,让缥缈的民间传说落地为确凿的历史史实。
除了石碑铁证,塬上还留存着一道沉默的地理遗迹,静静诉说古城过往。高门村与堡安村的中间,有一道土沟壕,乡民世代称其为“城壕”,过去是这两村之间的唯一路径。少年上学时,这城壕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无人知晓它确切的开挖年代,无人详述它曾经的功用,千年风雨冲刷,城壕轮廓渐淡,无文字注解、无史志详述,成了塬上一桩无证可考的岁月谜题。
可细细思忖,华夏古城必有城垣壕沟,护城池、固疆域,是古邑建制的标配。这道无名城壕,横亘于两村之间,恰好坐落于双碑佐证的古夏阳城核心区域,绝非偶然。它是古城留存的肌理残痕,是挖壕护城、市井繁盛的隐秘印记。曾经这里高墙巍峨、城壕环绕,商旅往来、人烟稠密,是一方繁华古邑;如今城消垣毁,只剩一道浅壕藏于黄土,任清风穿梭、草木丛生,默默守候着古城遗韵。
风过高门塬,岁岁皆相同,岁岁皆不同。曾经的古夏阳城,车马喧嚣、楼台错落,终究湮没于历史尘埃,只剩风过无痕、黄土无垠。世间人事皆会凋零,口述传说终会模糊,唯有青石不朽、史迹长存。“口说无凭,以石为证”,这是历史考证最质朴也是最坚定的准则。两方古碑,厘清地域沿革、定格古城坐标;一道城壕,留存古城肌理、还原古邑格局。
而今,韩城尚有一处叫夏阳的地方,塬上老人们口口相传,这是从古夏阳迁徙塬下川道的聚落。塬上人并不直呼其为夏阳,反倒唤作“下院庄”。语音流转之间,“夏阳”慢慢读成“下院”。地名随百姓由高门塬的古城故址迁向塬下,名号随之携带而来。这民间口传的记忆,隐隐印证了真正的古夏阳,本就坐落在高门塬之上。
高门塬的风,吹走了千年烟火,吹老了黄土岁月,却吹不散石碑镌刻的史实,磨不灭大地留存的印记。古夏阳城虽已消逝于时光长河,无完整城郭、无街巷留存,却因青石为证、遗迹为凭,得以挣脱岁月遮蔽,留存史册、永驻人心。
如今我再次伫立塬上,望着这黄土连绵、良田万亩,抚古碑斑驳、观残壕静卧,便知这片土地从不缺传奇与底蕴。风过无城,却有史韵长存;岁月无言,却有青石为证。高门塬的每一方青石、每一寸残壕,都是古夏阳城的鲜活注脚,让千年文脉可溯、可寻、可感,在时光流转中生生不息、余味悠长。
2026、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