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炸尸
(小小说)杨永春
“炸尸了!快跑!”
“有鬼!真的有鬼!”
凄厉惊恐的喊声骤然划破山村的喧嚣。院里吃喝说笑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了碗筷,尖叫着四散奔逃。
灵堂之内,秀娟正抱着尚不满两岁的幼子,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她呆呆抬眼,目光死死落在棺木旁——已经停灵三日、全身冰冷僵硬、早已被判定离世的丈夫福娃,竟缓缓动了,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三年前,秀娟不顾所有人阻拦,执意嫁给了青梅竹马的福娃。
那时的福娃,家徒四壁,父母年迈体弱,家中一贫如洗。可他是整座山村人人皆知的孝子,心性敦厚,为人仗义,待人永远包容温厚。秀娟看中的,就是他这颗难得的善心。
婚后,秀娟全力支持丈夫闯事业。在她的鼓励下,福娃承包了村里的砂厂,咬牙贷款购置了挖掘机、铲车,彻底改变了村里人工挖砂的原始苦累模式。
福娃心善,体恤每一个辛苦做工的乡亲,从不苛扣工钱,事事为工人着想。三年来,全厂上下同心,生意红火,攒下了踏实家业。有钱之后,福娃从未只顾小家,而是自掏腰包修通了山村通往外界的砂石路,还捐资翻新了破旧的村小,默默为乡里做了无数好事。

谁也未曾料到,天道无常,命运无情。
那日,福娃照常进山作业,开挖山沟砂石,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轰然压下,瞬间吞噬了整台机器,也掩埋了他年轻的生命。
众人拼命扒开砂石将人挖出时,福娃早已浑身僵硬,气息全无。
事故一出,相关部门立刻赶来,当场查封砂厂。
短短几日,天塌地陷。

丈夫离世,家业关停,巨额贷款压顶,怀中幼子尚嗷嗷待哺。秀娟守着丈夫冰冷的遗体,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想要随丈夫而去。可看着怀里不懂世事的孩子,想着年老体弱的公婆和满身债务的家,她只能咬牙撑住。
她心念丈夫一生节俭、为人低调,决定丧事从简,不收礼金,不大操大办,安安静静送丈夫最后一程。
可她的善良退让,却拦不住全村人的闲言碎语。
所有前来帮忙的亲戚邻里都不肯应允,纷纷叫嚷:福娃在世时,为村里修路建校、造福乡亲,如今人走了,岂能潦草收场?必须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让他走得体面。
最让秀娟寒心刺骨的,是年迈公婆的猜忌与污蔑。二老逢人便哭诉,字字诛心:
“秀娟这女人心太黑!这些年福娃挣的钱全被她攥在手里,如今舍不得给丈夫办丧事,就是想省下钱财,日后改嫁,把福娃的血汗钱全部带走!”
恶毒揣测、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压得势单力薄的秀娟喘不过气来。她百口莫辩,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顺着众人的意思,任由大家操办丧事。
整整三日,福娃家中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丧事。

全村男女老少日日聚在这里,杀鸡宰羊,大摆宴席。满满一车的烟酒被尽数消耗,大鱼大肉摆满桌案。众人日日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之后,剩下的肉菜便被纷纷打包带走。
更让人心寒的还是在砂石厂干活的工人私下商量,等福娃的丧事结束后,联名上书,要求秀娟把砂石厂这几年所赚的利润全部拿出来分给大家,美其名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利润是大家辛苦赚的,凭什么要留给秀娟?
没有人怜惜跪在灵前的寡妇幼子,没有人替背负巨债的秀娟说一句公道话。
两天两夜,秀娟寸步不离灵前,日夜长跪。
夜深人静,人声散尽,她便对着丈夫的灵位低声倾诉,把满心委屈、无尽无助、对往后日子的惶恐与煎熬,一字一句,全都讲给冰冷的丈夫听。
她原本只盼简简单单送丈夫三日便入土为安,可村里长辈执意按老规矩办事,丧事必须足足操办五日。
今日,正是停灵第三日。
正午时分,晴朗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随时都有暴雨来临。可院里众人依旧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大吃大喝,全然不见半分哀悼或紧张之意。
就在这时,灵堂里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响动。在所有人错愕惊恐的目光中,死去三日的福娃,猛地坐起身来!
他面色惨白,双目赤红,一把扯碎灵前肃穆的黑纱,用尽残存的力气,嘶哑怒吼:
“你们这群没心没肺的东西!日日在我家大吃大喝、肆意挥霍我的血汗钱!可有一人替我妻子想过半分?她带着幼子、背着巨债,往后如何度日!我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饶恕你们!”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迈出两步,身子一软,重重倒了下去。
全场死寂。
后来,几个胆大的村民走上前来,抱起福娃,火速送医抢救。
万幸苍天有眼,福娃竟奇迹般死而复生。
风波过后,看清了全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些平日受他恩惠、转头便嚼舌根、挥霍他血汗的邻里,再无脸面登门。
后来,在几位真心好人的帮助下,福娃带着年迈的父母和妻儿离开了这座凉薄的山村。
他与秀娟一同进入城里的建筑公司踏实打拼,远离了是非人心,守着一家人,踏踏实实,重新过上了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