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九月 秋风带着金色
杨焕亭
每年教师节临近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国家为什么要以9月10日作为教师节?网上的解释是:为了在新学年开始营造尊师重教的氛围,同时避开开学初的忙乱。看来,与孔先圣和孟夫子没有有什么联系。
不过,这个日子,在我的命运历程中,的确是一个金风送爽的吉祥日子。
它是我青春命运的转换节点。58年前的十二月,我们!这群在那个特殊年代狂热过、也迷茫过的雏鹰,带着一纸留痕模糊的“毕业证”,被村党支部奖励一把铁锨、一套《毛选》,以“回乡知青”的名号,从此加入了整修地球的行列。每日跟着悬挂在大槐树枝头的钟声,走向田间地头。傍晚,披着夕阳撒开的彩霞回到老屋。嚼几口母亲做的玉米面饼,喝一碗玉米糁,便拖着疲劳的身姿睡去了。人躺在炕上,心却在天地间飘忽走游,问窗外眨着眼睛的星星:“难道命运注定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匍匐在土地脊梁么……”
那时候,我年仅四十八岁的父亲在先一年丢下我们兄弟五人溘然而去。乡间的习俗,孩子没有了父亲,就等于头顶的天塌了,从此在人前说话做事都少了底气,短了精神。母亲知道我从小读书,忽然干起农活来手脚生疏,免不了招致老人的批评。每一回出门时总要反复叮咛,凡事让三分,老人说几句,千万不要顶嘴。
我把娘的话当了座右铭。到了大田里,就只管闷头干活。夏收时割麦子,速度慢 ,那些我叫叔或者叫爷的长辈跟在后面催,出口的话的确不那么中听。说就知道瓜念书,做活都没个窍。看将来娶个媳妇咋养活?我不回话,只是憨憨地笑笑。秋天锄禾的时候,我恰好与年过六旬的王爷毗邻,他一边干着手中的活儿,一边纠正我握锄的姿势,说书没念成,就该好好学做庄稼活,那可是看家的本事。我谦恭地点点头,回一句“爷说得对着呢,我记下了。”时光就在这样的单调和重复中悄悄地远去。转眼到了1969 的8月,有一天,村头大槐树下的钟声响了,不一会儿,男女老少都集中在石碾盘周围。队长是我的本家兄长,看看大伙儿到齐了,磕了磕手中的铜烟锅,高声说:“昨天大队支部开了会,说开学以后,学校需要一名民办教师,每个小队推荐一名,然后,支部研究决定。”人群中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经常就农活对我不断耳提面命的王爷开了声,说那就让志成家老二去,喔娃乖,听得进老人言。他的话音刚落,李爷跟了上去,说叫喔娃教书,咱放心。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说话,大家相互交换一下眼色,纷纷表示同意两位老人家的意见。门中堂兄一锤定音:“既然大家都说娃好,那就往上报,让大队去定。”
从此,我的心就一直处于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眼看9月1日开学的日子到了,可关于我的去留还是没有一点信息。母亲看着心神不定的我说,天下务庄稼的人“一层子”呢,大不了继续跟着大集体劳动,挣工分吃饭。正说着话,队长堂兄在门外喊叫我的小名,说大队研究了,让你9月10号到学校报到。
我的心顿时炫出一片蓝天。
9月10日,我和八队的另一位长我数岁回乡知青一起到了村小学。校长安排我们两人从一年级带班,担任语文课代课老师。那时候,因了珍宝岛战役的缘故,全国兴起了“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的热潮。同时,为应对战争需要,六年级开了俄语课,又因为我在中学一直是俄语课代表,所以,就兼任了六年级甲班的俄语授课。那些秋风吹过平原的日子,我常常在学生自习时,一个人站在用用村里老戏楼改造的教室前台,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玉米林,青纱帐,从心底感谢生活的眷顾。甚至觉得教师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业,把韩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的格言深深地镌刻在心底,并且从一位老教师手中借来了苏联著名教育家凯洛夫主编的《教育学》,用一个学期,抄了一遍。
“就这样,挺好!”我以感恩的心境对生活说 ,也对自己说。
那时候, 还没有教师节。但我一直将9月10日视为自己人生命运转机的时刻。在以后成为体制内干部的岁月,人事部门提示民办教师可以算作履历后,我每次都会在参加工作时间一栏中,郑重地写上:“1969年9月10日。”不为别的,就为让自己记住,你从哪里来,又要向哪里去。就为不要忘了,那一年,秋风带着金色。

我再度与9月10日相遇,已经是人生的而立之年了。1985年1月21日,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通过决议,正式将每年 9 月 10 日定为教师节 。这一消息通过媒体,如春风一样,吹遍神州大地,特别是远村山乡,于教师们心头催开的是烂漫的春花,唤起的是传道授业的自豪,是托起明天太阳的使命庄严,是红烛的长夜彻明。很快,秋风携着第一个教师节的喜悦,走过欢腾的冶峪河,走过蓊郁的黑松林,在山城营构出浓郁的节庆氛围。那时候,我担任县委党校副校长,主管教学业务。看着对面淳化中学校门前悬挂的“热烈庆祝第一个教师节”的巨幅横标,教师们纷纷问我,党校在不在教师节行列,过不过教师节?我虽然口头上回答:“党校教师也是教书育人,应该与从事国民教育的教师同等对待。”但实际上内心没底。送走大家,立即与校长一起奔了县委大院,向主管党校工作的副书记汇报。书记很重视,立即传来县委组织部部长说,我的理解,党校教师也应该过教师节,请组织部安排一下,9月10日,我和你一起到党校慰问。
有了书记的明确肯定,我和老校长心境豁然开朗。回到机关,立即安排过节事宜。决定要在9月10那天,与在校进行学历培训的中专班学员开座谈会,并且给大家每人准备了一份教师节的礼品。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校长一脸慷慨地说:第一个节日,要隆重些,安排师生一起会餐。
9月10日,天高气清,秋风送爽,站在县委党校后面的坡头东望,对面山坡上的野菊花,如缎带一样将山崖装点成层次分明的金色,秋风吹过,染香了清凌凌的冶峪河,染香了河边丛丛簇簇的蒲公英,也染香了我一颗跃动着的心。
下午两点,主管党校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来了,县委组织部部长和联系党校工作的副部长来了。走进布置得隆重热烈的教室,学员们纷纷起立鼓掌。县委副书记环顾一下教室四壁,会心地笑了。这些学员中,有不少都是在乡镇担任领导干部的,如今为了跟上我党干部专业化的时代脚步,重新走进课堂。他们大都是与我年龄不相上下,有的甚至比我还要长几岁。然而,现在对老师们都表示了发自内心的尊重。班长与我同龄,且有着书画的才华。从昨天起就带领大家动手,精心布置会场。几位女学员和女教师一起剪的拉花,悬挂在教室内,平日里朴素的房间,一下子五彩缤纷了。
县委副书记代表县委向大家表示节日的祝贺。当大家接过盖有县委组织部印章,并写了节日贺语的笔记本时,每一个人眉宇间的笑容都如金菊一样灿烂……
它是那么温馨地存入我的记忆,那是多么诗意的情怀:
那年九月,秋风带着金色!
杨焕亭 ,中国作协会员。曾任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出版各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小说《汉武大帝》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 ,推荐参选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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