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立冬刚过,北圪台刮起干冷的西北风,黄尘卷着柿叶漫天飞舞,唐陵被土法炼钢炉腾起的黑烟裹得模糊不清,陵前那棵千年柿树叶子已经落尽,树顶仅仅挂着一枚风干的红柿,像一颗冻硬的血珠子,守望着这片被时代狂风翻搅的黄土涯。
曹南人民公社的号令三天前就传到马家、石家所在的生产队。全村统一办集体食堂,家家户户私灶全部封死,铁锅、铁鏊、铁铲、犁铧、门环凡带铁的器物,一律上交土高炉炼钢铁,赶年底放卫星,吨数要追上平川大队。
马家小院土坯墙冻得发脆,窗纸被北风撕出几道裂口,屋里土炕冷得冰人。马守义今年四十有七,脊背比八年前马栓柱坠崖那年更佝偻,额头上横亘三道深沟,一双布满老茧的粗手死死箍住灶台上那口三尺宽的生铁大锅,指节攥得泛起青白,指缝嵌着长年烧火积下的黑灰。这口铁锅是他二十岁分家时置下的家当,蒸馍、烩菜、烙饼,马家两代人的烟火全在这锅里滚过,儿媳桂兰生马兰时,魏爱就是守着这口锅,昼夜熬红糖小米粥伺候月子,栓柱活着时,每回上山割荆条回来,进门第一桩事便是爬着锅沿喝一口热米汤。
此刻,人民公社青年突击队的后生已经踩进院子,领头的是石建军,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胳膊上箍着红布袖章,脸上没了少年时的腼腆,只剩运动催生的生硬严肃,脚边放着一只大竹筐,专门收纳各家收缴的铁器。
▲1958年土法大炼钢铁图
“守义伯,生产队有号令,所有铁锅一律上交炼钢铁,食堂统一开火,往后各家不用再起灶。”石建军声音绷直,目光避开马守义眼底翻涌的恨意,不敢与老人对视。八年前马栓柱坠崖,塬上人私下都传,是石建军那日约栓柱一同上山砍荆条,两人在崖边拌了口角,栓柱脚下打滑跌下乱石深沟。命案成了马家心口永不结痂的伤疤,马守义看见石家任何人,眼底都横着一层化不开的冰碴。
马守义胸膛剧烈起伏,旱烟袋在掌心捏得咔咔响,烟锅子里的旱烟末震落一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石建军,嗓音粗粝如磨石擦过黄土。
“我这口锅,是马家立户的根本,交出去,我屋里媳妇娃娃,往后连口热米汤都熬不成。公社食堂管饭是不假,可这锅是私产,凭啥平白收走?”
“现在是人民公社,一切生产资料归集体,政策白纸黑字写着,锅是铁器,炼钢要紧,全国都一个规矩。”
石建军硬着头皮回话,年轻时对马秀枝的软心肠,在公社任务面前压了下去,心底却藏着难堪——他清楚马家恨石家入骨,今日由他来收马家铁锅,无异于往马守义伤口上撒盐,可他是生产队青年队负责人,推不掉差事。他偷眼往厢房瞟,马秀枝正躲在门后,半个身子藏在土布门帘后头,一双眼含着水雾,悄悄望着他,两人目光短暂相撞,又慌忙各自错开,一段被家族仇恨斩断的情分,在冷风里轻飘飘晃了一下,便散了。
魏爱立在炕边,一身藏青粗布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一辈子守着灶膛过日子,看着自家铁锅要被抬走,心口堵得发闷,嘴唇嗫嚅几番,终究不敢顶撞丈夫,也不敢违逆公社后生,只垂着头搓着围裙边角,一声不吭暗自叹气。她心里透亮,马、石两家八年来的疙瘩,今日这一出只会越结越深,可世道变了,人民公社号令如山,一个农家妇人,半点做主的余地都没有。
炕梢坐着陈桂兰,马栓柱遗孀,二十六岁,一身素色衣裳。当年崖边嚎哭、痛失丈夫的妇人,八年风霜把她眉眼间的鲜活磨尽,只剩隐忍麻木。她低头摸着马兰枯黄的头发,心里一片惶然。丈夫没了,家里只剩公公婆婆撑门户,铁锅再被收走,连私下给娃蒸块点心的去处都没有。集体食堂顿顿是寡淡的萝卜烩菜,蒸馍定量分配,油星少得可怜,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往后连一口甜粥都喝不上。她不敢出声,只把女儿搂得更紧,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悲凉。
马秀莲站在灶台另一侧,眉眼温厚,心里装着一桩藏了八年的心事。石建国自小与她情投意合,栓柱出事之后,马守义迁怒整个石家,硬生生拆散两人,这几年石建国始终未再婚配,隔三差五远远往马家院里望,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此刻她看着僵持的公公与石建军,心里又急又乱,一边是生父刻骨的仇怨,一边是石家兄弟身不由己的差事,左右为难,指尖绞着蓝布帕子,眼眶微微泛红。
石建军身后还跟着三两个挎竹筐的社员,催着上前要搬铁锅,马守义猛地横身挡在灶台前,双臂张开护住铁锅,花白的胡须因愤怒不停地抖动,吼声震得窑顶土渣簌簌往下掉,嚷嚷道:“谁敢动我的锅。要炼钢铁,去收石家的物件,我马家这口锅,死也不交。当年栓柱一条命丢在崖下,你们石家欠我马家一条人命,如今还要来抄我的铁锅,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这话戳中石建军心底最沉的愧疚,他脸颊瞬间涨红,喉间像堵了一团干柿絮,半个字辩不出来。那日崖边争执的细节,八年里夜夜在他梦里翻涌,他一辈子都迈不过这道坎,面对马守义的斥责,只能垂着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搓着袖口,满心羞愧与无力。
喧闹声顺着塬上土路飘到坡顶的古柿树下,队长石永生闻讯赶过来。永生今年四十八岁,身为石家户主、村里主事人,心底常年压着一份无法偿还的愧疚,这些年处处帮扶马家,送粮食,帮衬耕地,却始终消除不了马守义心底的恨意。他踩着枯柿叶走进院子,一身粗布短褂沾着炼钢炉的黑灰,脸上带着常年调和邻里纠纷的疲惫,先抬手按住情绪激动的石建军,又转向横挡灶台的马守义,语气放得极尽温和隐忍,小声说道:“守义,我知道你心里苦,栓柱的事,我们石家亏欠你们马家,这份债我记一辈子。可眼下大炼钢铁是公社硬任务,生产大队家家户户都要收缴铁器,单留你一家,我没法向公社交代,也堵不住全村社员的嘴。”
马守义根本不接他的话,扭过头看向院门外那棵柿树,枯黑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他心底生出一股同老树一般执拗的硬气:“那棵柿树立在这里一千多年,兵荒马乱、天灾年景都没人敢砍,今日公社为了炼钢,竟要动坡上的柿树烧炭炼铁,我马家的锅,便是第二个老柿树,谁也动不得。”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皆是一震。昨日生产队已经传下话,高炉燃料不足,塬上成片柿林要砍伐烧木炭,连唐陵前这棵千年古柿,也划在了砍伐清单里,只等公社一声令下便要锯倒。
魏爱身子微微一颤,她年年霜降都去古柿树下采摘尖柿晒柿饼,那树见证了马家几代人的生老嫁娶,若是砍了,北圪台便像丢了魂魄。
陈桂兰也抬眼望向崖顶那棵老树,当年马栓柱坠崖前,还曾带着她在树下摘柿子,此刻眼底又泛起酸涩泪光。马秀枝悄悄走到院门口,远远望着古柿枯瘦的枝桠,心里又想起石建军,两人少年时曾一同在树下分食柿饼,那段细碎温柔的光景,如今只剩刺骨寒凉。
石永生眉头紧紧拧起,心里左右为难。一边是公社硬性任务,砍树炼铁刻不容缓,一边是全村人心里的念想,这棵古柿是北圪台的根,更是马守义心头一处精神寄托,老人本就因独子亡故性情执拗,若再逼他交锅、砍老树,保不准要闹出人命。他沉吟半晌,放缓语调劝道:“守义,古柿树的事我已经往公社递了话,尽力保下来,铁锅的事你且先松一松,食堂开伙,早晚管三顿饱饭,娃们不用挨饿。往后形势缓了,我想办法给你寻一口新铁锅补上。”
“补?一条人命你们补得回来吗?”马守义厉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脚步往前踏了两步,与石永生面对面站定,大声地说:“我马家不稀罕石家半点施舍。今日锅我不交,老柿树谁敢动,我便一头撞死在树身上,叫公社上下都看看,你们为炼钢铁,逼死守本分的农户。”
话音落地,马守义转身就往院外坡顶冲,脚步踉跄,黄土扬了一路,魏爱、马秀莲、陈桂兰慌忙跟在后头拉扯,马兰吓得哇哇哭起来,细碎哭声混着西北风的呼啸,在空旷塬上飘得很远。
石永生、石建军父子也紧跟着追出去,一队收铁器的社员愣在马家空荡荡的院里,竹筐摆在灶台边,那口黑亮生铁大锅孤零零立在冷灶上,窑内再无半分烟火暖意。
坡顶千年古柿树下,崖边风势更烈,唐陵附近的黑烟漫过整片塬地,残石翁仲蒙着一层黑煤灰,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马守义扑在古柿粗壮的树根上,双臂死死抱住树干,粗糙树皮磨破他胳膊上的老皮,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花白头发被狂风吹得散乱,喉咙里滚出压抑多年的呜咽,那是独子马栓柱离世八年来,第一次当众崩裂的悲恸。
“老柿树,你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唐陵兴废,见过灾荒战乱,今日竟要遭斧锯,我马家只剩这一点念想,连一口烧米汤的铁锅都保不住。栓柱啊,你早早走了,丢下一大家人,爹护不住你的妻儿,护不住家里的锅,连这棵你小时候爬过的柿子树都护不住。”
苍老哭声撞在柿树虬结的枝干上,又被北风卷向唐陵沟壑,听得身后所有人心头沉甸甸发酸。魏爱蹲在一旁抹眼泪,不敢上前拉扯丈夫,只低声絮叨:“他爹,别这般糟践自己,树我信永生能保,铁锅咱们再慢慢商量,莫要伤了身。”
她心里清楚丈夫的执拗,他守的从来不止一口锅、一棵树,是独子惨死的怨,是马家仅剩的一点体面,世道翻天覆地,这点体面眼看就要被时代洪流碾碎。
陈桂兰把马兰拢在身后,远远站着落泪。丈夫当年便是从这片崖边失足坠沟,如今公公抱着老柿树以命相护,她看着枯树顶端那三枚干柿,恍惚间又看见马栓柱笑着递来一颗红柿的模样,心口一阵阵抽痛,默默在心里祈祷。老树千万留住,好歹留一点往日的念想。
马秀枝立在石建军身侧,两人隔着半步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少年时一同摘柿、分食糖糕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家族仇恨横在两人中间,连一句劝慰的话都没法光明正大说出口,她垂着头,泪珠砸在脚下枯柿叶上。
石永生站在树下,望着痛哭的马守义,满心愧疚无处排解。当年马栓柱坠崖,全村人都知晓是自家二小子石建军与他争执在先,纵使是意外,石家也脱不开干系,这些年他竭尽所能帮扶马家,却始终解不开马守义的心结。
他抬手拍了拍粗糙的柿树干,树皮上布满千年风霜刻下的裂纹,轻声叹道:“守义,这棵树我拼尽全力保住,公社那边我再去说道,老柿是北圪台的命根子,砍了伤全村人的心,炼钢木炭我去平川窑场协调,绝不碰这棵树分毫,我石永生今日在此给你一句准话。”
这话总算让马守义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动,抱住树干的手臂松了几分,却依旧不肯起身,侧过头斜睨石永生,眼底恨意未消:“树你能保,我家铁锅,今日也得留下。”
石建军上前一步,脸上褪去先前公社干部的生硬,露出诚恳局促的模样,垂着头低声致歉:“守义伯,当年栓柱哥的事,是我一辈子的亏欠,这些年我日夜难安。铁锅我先不往筐里抬,我回生产队跟队长求情,缓几日再议,炼钢的任务我多扛一部分,去各家多收些犁铧、旧铁具。”
马守义根本不愿听石建军半句解释,看见他便想起崖下血肉模糊的独子,猛地呵斥:“你给我走远些!马家不领石家半分情分,若不是你当年拉他上山争执,栓柱如今还好好守着妻儿,守着这口锅、这棵树。”
石建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往后退了两步,垂首立在一旁,耳根烧得通红,满心羞愧无处安放。
马秀枝悄悄抬眼望他,眼底藏着疼惜,却碍于父亲的态度,不敢上前安慰半句,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僵持半个时辰,石永生见马守义死活不肯松口,先吩咐石建军带着青年社员下山,暂缓收缴马家铁锅,自己留在坡下,陪着马家一家人守着古柿树。
夕阳沉到唐陵后山头,残霞染红半边天际,古柿枯枝映着血色霞光,像一幅浸满悲欢的渭北乡土画卷。
一行人慢慢往马家小院折返,窑里冷灶上那口生铁大锅静静立着,灶膛里积满冷灰,往日蒸馍、烩菜的烟火气荡然无存。
魏爱进屋拾掇起竹笼里剩下的几块饼子,那是前几日待客剩下的,她悄悄塞给马兰,低声嘱咐娃藏起来慢慢吃,往后集体食堂定量供饭,再难吃到油香四溢的饼子了。
渭北农家的吃食烟火,从今往后只能收拢在生产队的集体大窑食堂里。
第二日正午,生产队集体食堂开第一顿饭,大锅烩菜,塬上男女老少端着粗瓷大碗,挤在三间打通的土窑里,窑中央架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萝卜、洋芋、少量白菜,油星浮在汤面上薄薄一层,蒸馍统一按人头分配,黑面馍只给壮劳力,老人孩童分掺了玉米面的杂面馍。
窑壁贴着“大炼钢铁放卫星”“人民公社好”的红纸标语,角落摆着一台借来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播放着刚改编的阿宫腔样板小段,清婉的唱腔混着烩菜热气,透着时代独有的热闹,也藏着农家人心底淡淡的空落。
马守义、魏爱、陈桂兰带着马兰端着碗来打饭,马守义捧着粗瓷大碗,看着锅里寡淡的烩菜,心里愈发惦念自家那口铁锅,往日他在自家灶上,逢年过节能炖一锅猪肉烩菜,炸一筐金黄油饼,蒸一笼黑面馍馍,如今只能挤在人堆里,分一碗缺油少盐的清汤菜。他寻了个角落蹲下身,闷头扒拉着杂面馍,半句闲话都不愿与人搭腔,眼角余光瞥见石家父子也来打饭,立马扭过头避开,不愿有半分交集。
石永生端着两碗烩菜,走到马家蹲坐的角落,将一碗多放了两块洋芋的菜递到魏爱手边,语气依旧带着愧疚:“昨日坡顶古柿树的事,我去公社文书那边递了申请,特批保留这棵千年柿树,绝不砍伐,你给守义说一下,让他放宽心。铁锅的事,我跟队长说好,宽限十日,十日之后再商议。”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